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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再追

2026-04-30 作者:豬子二孃

再追

攝像頭對準料理臺,螢幕上是杜仰春低垂的側臉。她正專注地處理一條鱸魚,刀刃貼著魚骨,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夏正景隔著手機螢幕看她,指尖無意識地將畫面放大、再放大。

她瘦了。

比起在粵城時,杜仰春臉頰的線條更清晰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長期照料病人和獨自扛起生活重擔留下的痕跡。橘黃的燈光照亮她耳後一縷碎髮,和脖頸上一道惹人無限遐想的淺粉色痕跡。

想擦掉。

夏正景心頭那絲澀澀的愧,又摻進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他本該關掉攝像,卻像著了魔,手指懸在停止鍵上,遲遲未落。

“夏正景!”杜仰春頭也沒抬,“鏡頭歪了,對準我的手,拍清理魚腹的步驟。”

夏正景一怔,隨即像被抓包的學生,下意識調整角度。杜仰春給他做飯的條件是幫忙拍攝短影片,他得把本職工作做好。

杜仰春動作麻利,魚身改刀,碼上薑絲蔥段,淋上料酒和薄鹽,送入蒸鍋。接著起火,熱鍋涼油,煎蛋,炒青菜。一切都是行雲流水。

最後,她變戲法似的端出兩碗豬油拌麵,細面煮得恰到好處,臥著一個金黃的煎蛋,旁邊綴著翠綠的青菜和幾片滷牛肉,香氣撲鼻。

“加了不少料。”夏正景低頭看著碗,“看來我這幫工還是幫的挺值。”

“營養搭配罷了,”杜仰春擦著手,不接他話頭,“哪怕是陌生人幫我,我都會加這麼多料。”

“吃吧。”杜仰春將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他對面,小口吃起來,沒再看他。

夏正景在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第一口面進嘴,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是這個味道。

那些晚歸的夜,客廳留著的燈,和廚房裡溫著的、這樣一碗簡單卻熨帖的面。夏正景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過往。

杜仰春很快吃完自己那碗,放下筷子,靜靜看著他,她嘴上不趕他走,眼神卻是這個意思。

夏正景喉結動了動,終於還是加快了速度。碗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淨。

“我走了。”他起身。

杜仰春點點頭,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叫住他,遞過來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這是甚麼?”

“豬油拌麵的食譜,還有幾個家常菜的做法。寫得比較細,火候、調味都有。”杜仰春語氣平淡,眼神卻仔細,“你拿回去,可以給家裡的阿姨,照著這食譜做出來味道不會差。以後……別專門為這個跑過來了。”

最後一句話,杜仰春已經竭力說得雲淡風輕,她不想最後的分別失去體面,可夏正景依舊為這話心頭髮酸。他捏著那張紙,指腹摩挲過紙面。紙上還有淡淡的油墨味,和廚房裡的煙火氣混在一起。

是杜仰春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她。

他想說,我不是來討債的。

他想說,那八十萬是我心甘情願給的。

他想說,我不是因為想吃麵才來的。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太乾淨了。沒有怨恨,沒有期待,甚至連躲閃都沒有。就是那種,真的過去了的感覺。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那我走了。”

杜仰春點點頭,送他到門口。

門開啟,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帶著夏秋之際的涼意。夏正景跨出去一步,又停下。

他回過頭。

杜仰春站在門內,手扶著門框,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保重。”他說。

“你也是。”

門輕輕合上。

夏正景站在樓道里,對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笑了一下。他把那張食譜摺好,放進西裝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

杜仰春站在門內,聽著那聲音徹底沒了,才慢慢走回客廳。

餐桌空著,她走過去,在那把夏正景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桌面。那裡還有碗底留下的溫熱。

她坐了很久。

——

第二天中午,杜仰春提著保溫桶走進病房。杜風華精神好了些,靠著床頭,謝毅正耐心地喂她喝水。

“阿姨今天胃口不錯。”謝毅抬頭,衝杜仰春笑了笑,眼神溫和。

杜仰春點點頭,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叫謝毅吃飯。她看著謝毅細心擦拭母親嘴角後端起保溫桶乾飯,看著他大快朵頤的側臉,心思逐漸飄遠。

她想起昨天夏正景離開時的眼神,想起那張食譜。沒有預想中的心痛或不捨,反而有種長途跋涉後,終於卸下重負的釋然。

她真的長大了。不是年齡的增長,而是心境的蛻變。終於明白,有些緣分註定是短暫的交叉。

過去的痴纏、不甘、甚至那些真實的快樂與心碎,都變成了生命裡一段無法抹去卻也無需後悔的章節。翻過去,便該好好書寫新的故事。

“想甚麼呢?這麼出神。”謝毅收拾完桌面,轉過頭,關切地問。

杜仰春回過神,笑了笑:“沒甚麼。在想晚上給你做甚麼好吃的,慰勞我們辛苦的謝幹事。”謝毅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紅,眼裡卻漾開笑意。

收拾好碗筷,杜仰春去公共水房清洗。水流嘩嘩,沖刷著瓷壁。她看著窗外醫院草坪上曬太陽的病人,心情是許久未有的平靜。

洗完碗回去路上,她腳步忽而頓住,呼吸一滯。

住院部走道,夏正景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一身與這嘈雜環境格格不入的挺括大衣,手裡拎著幾個昂貴的保健品禮盒和一束盛放的百合。

杜仰春心臟漏跳一拍,下意識地想轉身避開。

“小春。”夏正景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人聲的嘈雜,落在她耳中。

病房裡,因為夏正景的到來,空氣都活躍了幾分。

“阿姨,一點心意,祝您早日康復。”夏正景將鮮花和禮品放在床頭,笑容得體。他彷彿天生知道如何討長輩歡心,幾句話就逗得杜風華眉開眼笑,雖然口齒不清,卻盡力地積極回應著,渾濁的眼睛裡都有了光彩。

“這、是?”杜風華看向女兒,含糊地問。

“媽,這是我以前在粵城的同事,聽說您病了,特意來看看。”杜仰春搶在夏正景之前開口,定了性。她看著母親難得紅潤些的臉色,心情複雜。既感激夏正景此刻帶來的安慰,又對他這種突如其來的“好意”本能地警惕。

夏正景似乎並不介意“前同事”這個身份,從善如流地接話,說起一些粵城酒店的趣聞,甚至巧妙地將話題引到杜仰春當年工作能力如何出色上。杜風華聽得津津有味,看著夏正景的眼神越發和藹。

夏正景今天是吃錯藥了嗎?杜仰春站在一旁,不理解他為甚麼要演得如此賣力。

她不想看他,又忍不住會看。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微微前傾著身子,認真聽杜風華說話,不時點頭,偶爾接一句。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柔和得不像話。

就像他真的是一個普通的、來探望同事母親的後輩。

杜仰春垂下眼,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削起來。

水果刀很鋒利,蘋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來,薄而均勻。她削得很專注,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件事上。

“小春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杜風華還在說,“就是甚麼都自己扛,有甚麼事情也、不和我說。”

“媽。”杜仰春出聲。

“好、好好,不說了。”杜風華擺擺手,轉頭看向夏正景,“她脾氣倔,辛苦你平時關照了。”

“不辛苦,”夏正景說,“關照再多都沒事。”

杜仰春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她抬起頭,正好對上夏正景看過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沉沉的,像壓著甚麼。

她移開眼,繼續削蘋果。

一刀,一刀,一刀。

刀刃劃過果肉的聲音細細碎碎,在病房裡格外清晰。

對話還在繼續。

“阿姨您平時有甚麼愛好?”夏正景又問。

“打麻將!”杜風華眼睛一亮,“可惜現在、打不了了,這手……”

她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晃了晃。

“等您好起來,可以去打。”夏正景說,“到時候我給您約幾個牌友。”

“真的?”杜風華笑起來,“那可太好了……”

“是啊。”

杜仰春低著頭應和,刀尖在手上劃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神了。

鋒利的刀刃劃過指尖,一道細長的口子裂開,血珠立刻湧出來,滴在雪白的果肉上。

“嘶——”她下意識低呼一聲,想拿紙巾。可下一秒,一隻手伸過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別動。”夏正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點急促。他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動作極快地按在她傷口上。深灰色的手帕很快洇出一小塊暗紅。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低聲說,像是在責怪,又像是在心疼。

杜仰春愣愣地看著他,沒說話。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杜風華靠在床頭,眼神微妙地動了動。

杜仰春終於回過神來,用力抽回手:“再包下去傷口都要癒合了。”

夏正景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創可貼。”他說,“得貼創可貼。”

“抽屜裡有。”杜仰春指了指床頭櫃。

夏正景拉開抽屜,找出創可貼,撕開包裝。杜仰春伸手要接,他沒給,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明明白白:手伸過來。

杜仰春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嘆氣。她伸出手,任他低下頭,仔細地把創可貼纏在她指尖。

一圈,兩圈。很輕,怕弄疼她。

病房的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仰春,我回來了——”謝毅站在門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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