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追
夜已深,老小區裡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杜仰春提著新買的生抽上樓,她明天還要起早送餐,自媒體的更新也不能拖,她在腦袋裡規劃備菜流程,心想著能不能擠出時間多拍一段素材。
爬到樓梯口,失修的燈依舊不亮。藉著手機微光,杜仰春大老遠望見自家門口堆著鼓鼓囊囊一團,看上去像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也不知道是誰扔在這裡的。她皺了皺眉,彎腰想把袋子挪開些,手指卻觸到毛茸茸的東西。
不是垃圾。
杜仰春愣了一下,又揉搓了幾下毛茸茸,這才發現在自家門口的是一個人。
夏正景。
他蜷縮在她家門口,大衣皺成一團,領口散著,頭髮凌亂地搭在額前。他閉著眼,臉側貼著她家冰冷的鐵門,呼吸粗重得能聞到刺鼻的酒氣。
杜仰春向後一步,確定自己沒有走錯門,又懷疑自己是累得神魂不清,這麼疲憊了還要做噩夢。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夏正景的臉,確認是真人後被嚇了一跳。
他怎麼會找上她,這麼久了,難道是家裡破產了,所以惦念上打給她的八十萬,又或者更可怕,他要討回送出去的那些奢侈品?
要她還錢嗎……可是……杜仰春攥住帆布包,裡頭有一張她才剛剛動用的銀行卡。
似乎是聽到了眼前人的心聲,夏正景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瞳孔渙散著,花了很久才把焦點對準面前的人。
然後他笑了。
像個男鬼一樣——杜仰春後背都擠滿了汗。
“你、還好嗎。”杜仰春小心探問,她還是不太想相信眼前的真相,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夏正景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指節像鐵箍一樣,緊得她掙不開。
“……小春。”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手上力氣依舊足夠,他一把攬住杜仰春的肩膀,像制服小雞仔似的箍著她顫抖著想逃離的身軀。
“你喝多了。”杜仰春使勁掙扎,“我給你叫代駕。”
“不用。”
“那你放開我,我要進門。”
“放了你就走了,我不放。”
“那你要我怎麼辦啊!”杜仰春終於忍不住大叫。
像是被音量喚醒,夏正景使勁眨了眨眼,酒精讓他的眼眶泛著不正常的紅,可他盯著她,要把她刻進眼睛裡。
“嘔……”胃裡一陣翻湧,夏正景控制不住地俯下身。
溫熱而酸腐的液體直挺挺噴在了杜仰春的衣服上。從胸口一路淌到小腹,帶著一股隱隱的惡臭。
夏正景吐在了自己身上,杜仰春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他媽有毛病吧!”杜仰春自詡文明人,卻也是在面對這種場面時犯煩,“能喝就喝,喝不了吐我身上怎麼回事,你死外邊吧。”
“滾啊你!”
杜仰春咬住夏正景的手,一把推開醉鬼,她低頭看著自己報廢的短袖。嘔吐物貼著面板,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
她快速掏鑰匙,開門,閃身進去。
鐵門關上,總算換得幾分喘息,杜仰春靠在門後,聽著門外漸漸微弱的呻吟聲,緩緩滑坐在地上。
“小春。”外頭的聲音還在繼續,夾雜著敲門聲。
杜仰春平復著自己的心緒,直覺告訴她現在該去洗澡做其他事情了,門外的人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可那人的聲音實在太大,萬一驚擾了鄰居……
算了,要債就要債吧。
“進來吧。”杜仰春從地上爬起,冷眼睨過地上的那灘爛泥,又從鞋櫃裡拾掇出一雙粉色涼鞋,“穿上。”
上世紀的裝潢,木質傢俱配上滿櫃的壁櫥,白色牆漆上還印著黑印,夏正景趿著明顯小了一截的拖鞋轉了轉,最後穩穩坐在客廳沙發。
“說吧,你找我甚麼事。”杜仰春換完乾淨衣服,拿了溫水給他,“是破產了還是得絕症了?”
放夏正景進門的那一瞬間杜仰春就後悔了,這兒是老小區,走廊沒有監控,發生了甚麼都死無對證,這麼大咧咧讓有過恩怨的男人邁入家門總歸不是很安全。
尤其這人還跟個男主人一樣各處打量,杜仰春都不想再說甚麼,踢了踢夏正景的小腿:“這你不比你的豪宅,看夠了嗎。”
到底來找她幹甚麼。
為甚麼要一副於心不忍的表情,心好煩,能不能不要看著她。杜仰春乾脆別過頭去。
夏正景拿起有些年頭、杯壁都略微碎了些的陶瓷杯,他的正對面是手動刻畫下來的身高線,就是父母用鉛筆線畫寫下來記錄孩子變化的那種,他聽過同學講過,卻還是第一回瞧見。
這就是杜仰春從小長大的家、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家。不到五十平的小房子,一眼就望得到頭的全域性。
她就這樣度過了前半生,然後無比艱辛的走到他面前。
再被他傷害。
咕嚕咕嚕,溫水潤過咽喉,一飲而盡。
夏正景蹙了蹙眉,明明不過是很尋常不過的溫開水,裡頭甚麼也沒放,他卻嚐出了苦澀。
“我就是來、看看你。”他放下手中的杯子。
“有甚麼好看的,看我離開你過得多麼慘,還是想炫耀你過得怎麼好。”杜仰春不接他的煽情,“夏正景我不知道你現在懷著甚麼樣的心情,我也不想再去揣摩你的心情,是同情還是嘲諷我都無所謂了,我只知道我們分開了,你提出的,我也沒再糾纏你是不是?”
所以你也別糾纏我了。
夏正景聽出杜仰春的言外之意。
“小春我真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就是想知道,還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做的。”他站起身來解釋,他承認,當他得知杜仰春現在面臨的處境時的確心生了那麼些愧疚,他來見她也是有出於彌補的意思,可他沒想著嘲諷她。
為甚麼偏對他咄咄逼人。
明明對那個在樓下擁抱她的男人那麼溫柔。
夏正景心頭一痛。
他理解杜仰春展示出的敵意,唯獨不願意承認這份敵意來自於她已經有了新相好,於是他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問起謝毅,得到的卻是杜仰春面上的潮紅。
他說他目睹了二人的相擁,杜仰春的第一反應不是嗔怪,是害羞,她下意識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指責他亂看的語氣都弱了幾分。
“難道我不能看嗎,你和一個男人在大庭廣眾卿卿我我,還怪起我的眼睛多管閒事?”夏正景脫口而出反問道。
“那是我的男朋友。”杜仰春反駁,“算了,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水也喝完,酒也醒了,你走吧。”杜仰春開門趕客。
最初分手,她確實因為各種原因一蹶不振了好些時候。
在為母親病情輾轉反側時,杜仰春想過夏正景,她多希望二人的分別只是一場夢,一醒來他就會陪在她的身邊,和她一起面對所有難關。
可這隻能是臆想。
在她為母親的東奔西走時,他不知道躺在哪個女人的溫柔鄉;在她為經濟掣肘時,他依舊一頓吃掉她小半月的伙食費。他不會為她的痛苦而動容,就像她永遠不會理解,為甚麼同樣生而為人,他就可以如此冰冷地踐踏別人的一顆真心。
兩人本來就不該相遇。
杜仰春用了很久才開始從痛苦裡走了出來,現在她有了新生活、新物件,雖然依舊要為柴米油鹽而苦惱,可她得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真實的親情、愛情,甚至是真實的追求。
她再也不用時刻繃著一根筋想著做最好的自己,她甚至可以在家裡種小蔥,吃隔夜飯。
只要不再遇見夏正景,不再遇見這個曾經闖入自己生活的不速之客,她就不會想起自己曾經的卑微,對母親犯下的錯誤。
大門敞開著,外邊吹來風,杜仰春指著門,沒給夏正景一個眼色。
夏正景心都要碎了。
他不能理解,短短半年,杜仰春居然變了這麼多。
那個滿眼是他、隨叫隨到的解語花不見了,現在的杜仰春,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願意給他。
是那個多餘的男人害的。
如果沒有他,杜仰春至少不會決絕至此,好歹還會留他喝一杯茶。
夏正景眼中湧出一絲冰冷的寒光。
他迫使自己冷靜,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我來這兒是為了再吃一頓你做的飯,你走的太匆忙,把我口味都養刁了,你看我都瘦了。”說完,夏正景拉開自己的衣領,“我今天一整天都沒吃飯,你能幫我做幾個菜嗎,或者,煮一碗麵也行。”
“吃完它我就離開。”夏正景指了指杜仰春在廚房備好的魚,“拜託你了。”
杜仰春順著他的手勢望向廚房,裡頭有剛瀝好的青菜,冰箱裡還存放著上個月買的雞蛋。
不吃也浪費了。
杜仰春留著門,繫上圍裙,從自己包裡掏出買好的生抽,又掏出一個黑色的包裝,裡頭是摺疊的手機三腳架。
“不接受白吃。”杜仰春將三腳架遞給眼前人,“做我影片的幫拍,受不了可以走。”
“絕對把你拍成劉亦菲。”夏正景接過三腳架笑著承諾道。
神經病啊。
杜仰春翻過一個白眼:“把我做飯的過程記錄好,吃完就滾吧。”
“哎。”夏正景跟上杜仰春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