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
醫院的小花園在住院部後面,不時有病人和家屬三兩散步,杜仰春和謝毅沿著石子小徑慢慢走,謝毅在外側,隔開了偶爾快速穿行的護工推車。
“時間過得真快,”杜仰春道,“都四個月了。”
她想起四個月前,就在這家醫院,她第一次遇見謝毅的情景。
那時杜風華剛恢復意識不久,脾氣暴躁得像頭困獸。她無法接受自己半邊身體不能動、說話含糊的事實,把所有的憤怒和恐懼都發洩在杜仰春身上。有天杜仰春熬了魚湯,小心翼翼端到床邊,剛說了一句,杜風華就用還能動的左手猛地一揮。
滾燙的魚湯潑了杜仰春一身,她默默走去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燙紅的面板上,胸口還沾著魚湯的油腥。
就在那時,旁邊的男洗手間門開了,謝毅走了出來。他眼下烏青,鬍子拉碴,兩人在鏡中對視,都愣了一下。
“杜小姐?”謝毅先認出了她,目光落在她溼透的胸前和手上的通紅,“你……”
“沒事。”杜仰春飛快地關掉水龍頭,“謝毅?你怎麼在這兒?”
“我媽肝癌……晚期。”
同病相憐。
那一刻,不需要更多解釋,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煎熬、疲憊,和強撐著的鎮定。
後來二人常常碰見,有時是開水間,有時是電梯口。謝毅的母親住在腫瘤科,病情惡化得很快。他剛透過公務員考試,政審、體檢都過了,本該是人生新起點,卻不得不每天守在病床前,看著母親被疼痛折磨得形銷骨立。
杜仰春給他帶過幾次自己做的飯菜,謝毅則幫她搬過東西、跑過腿。最艱難的那段日子,他們成了彼此的浮木。不用多說,一個眼神就懂——懂那種深夜守在病床前不敢閤眼的恐懼,懂面對至親痛苦卻無能為力的愧疚。
謝毅的母親在一個凌晨安靜地走了。葬禮很簡單,杜仰春去了,站在人群最後,看著謝毅穿著孝服,挺直背脊接待親友,只有轉身擦拭母親遺像時,肩膀才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喪事辦完,謝毅本該去新單位報到,開始新生活。但他沒有。
他依舊每天來醫院,有時帶一袋水果,有時拎一盒點心,有時甚麼也不帶,就坐在杜風華病床邊的椅子上,陪她說說話——儘管杜風華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含糊地應兩聲。他會幫杜仰春打飯,陪她去拿藥,在她累得趴在床邊睡著時,輕輕給她披件外套。
杜仰春問過他為甚麼。
謝毅當時正在削蘋果,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他低頭專注著手上的動作,輕聲說:“杜小姐,在我最難的時候,你給過我幫助。那些時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頓了頓,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抬起頭:“現在,讓我也陪著你。阿姨會好起來的,你也會。”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又在陽光下漸漸平息。
杜仰春側頭看向身邊的男人。四個月,他瘦了些,背脊挺得更直,有一種沉靜的可靠。
不知不覺,兩人的手越挨越近。小指外側偶爾碰到,一觸即分,又慢慢靠近。
杜仰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這幾個月,謝毅的陪伴像細雨,無聲無息地滲進她乾涸龜裂的生活。在她最孤獨、最自責、最疲憊的時候,是他一次次伸出手,穩穩地接住她。
感激嗎?當然是。但似乎不止是感激。
她開始期待每天在醫院見到他,習慣了他帶來的飯菜口味,甚至在他偶爾因為工作晚到時,心裡會有一絲空落。
這種感覺杜仰春不可能不知道是甚麼,只等她察覺時,已經纏繞在心間,解不開了。
“小心!”謝毅忽然低呼一聲,手臂猛地攬住她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一帶。
一個踩著滑板車的小男孩從旁邊斜衝過來,幾乎撞上杜仰春。孩子母親在後面連聲道歉,匆匆追過去。
杜仰春驚魂未定,整個人被謝毅圈在懷中。他的手臂結實有力,胸膛溫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
花園裡的嘈雜聲遠去,只有彼此逐漸清晰的心跳。
謝毅沒有立刻鬆開手。他低下頭,看著杜仰春近在咫尺的臉。她睫毛輕顫,臉頰因為剛才的驚嚇和此刻的貼近而泛起薄紅。
“杜小姐,”他的手臂微微收緊,“我……”
“我這幾個月,每天來找你,幫你,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報答。”謝毅一字一句,耳朵發燙,“是因為我想見你。看到你笑,我就覺得一天都有勁,看到你皺眉,我就會和你一樣擔憂。”
“我知道我現在沒甚麼錢,剛工作,房子也是租的。但我會努力,會很努力很努力,讓你和阿姨過得好一點。”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杜小姐我……我喜歡你。從在粵城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特別好。現在,更是。”
“你能,給我個機會嗎?”
“我們一起生活,好好的……”
風輕輕吹過,落下幾片葉,飄過他們之間。
杜仰春看著謝毅通紅的臉,看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無端覺得熟悉。
熟悉的痛苦。
原來她看夏正景,是這種模樣嗎。
好傻……但,誠懇。
她不是一個受了情傷就封心鎖愛的人,正正相反,越長大,她對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的執念越深。杜仰春心中清楚。杜風華現在這個樣子,她將來婚戀的選擇會更少,社會如此現實,不接受拖油瓶,不接受無底洞。
所以謝毅向她示愛,杜仰春驚喜,又擔憂。
謝毅前半生苦,她不想再連累人家,可她心裡也不願意就此放手,往後的日子那麼難,她想要個可以說話的體己人。
杜仰春想起年初時候許下的那個願望: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願望沒有實現。但或許,生活給了她另一種“今日”和“今朝”。
有沒有勇氣接受命運的饋贈?
杜仰春輕輕吸了口氣,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他們誰也沒注意到,花園後方的停車場裡,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奧迪,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隙。
車裡坐著個穿夾克的男人,舉著手機,鏡頭對準花園裡那對並肩的身影,無聲地連拍了幾張。隨後,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知道了,錢會按時打在你賬上。”
夏正景面無表情地降下車窗,將剛剛結束通話的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點燃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才緩緩吐出。
車窗正對著酒店正門。巨大的拱門上纏繞著數以萬計的香檳色玫瑰與白繡球,每一朵都飽滿鮮活,據說是今早剛從厄瓜多爾空運抵達。紅毯從門口一直鋪進宴會廳,兩側立著水晶燈柱,即便在白天也流光溢彩。空氣裡瀰漫著昂貴香氛、鮮花與食物的混合氣味,甜膩得讓人有些反胃。
一場婚禮,花費千萬。
為了誰呢?為了臺上那個穿著定製西裝、怎麼做髮型都掩蓋不掉一身黃毛氣的年輕男人——夏委東和正房小姑子“扒灰”出來的小兒子、夏正景二十七歲的“新弟弟”。
諷刺的是,妹夫和妻妹偷情捂了二十多年的這個孩子,是上個月被夏夫人親自“揭發”的。至於原因,夏正景覷了眼前頭座位上一身絳紫色旗袍、笑得跟吃了死蒼蠅一樣的婦人,自然是這個女人為了守住家產,不讓夏正景有可趁之機,以毒攻毒的法子。
好一招驅虎吞狼。
不過想多了。
臺上,男人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在新娘的手指上。
新娘很美,是那種帶著風塵氣的豔麗,即使穿著昂貴聖潔的婚紗,也掩不住眼波流轉間的世故與精明。她的小腹已有明顯的隆起,婚紗腰線特意做了寬鬆處理——五六個月的身孕,聽說是在某高階會所結識,幾次往來便珠胎暗結,如今挾子上位,竟真的一步登天。
夏正景坐在親友席,端著香檳,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以為是風塵女子遇到真愛?
他想起剛剛接到的電話——這個新弟弟嫖賭樣樣在行,還玩大了不止一個人的肚子,將來新娘知道了,家宅會更不得安寧。如此,倒不如把集團的羹湯分自己一杯,至少,他不貪心,也就分個九到十位數的小錢玩玩。
不過,就算後悔讓自己出局也晚了,夏正景這些日子來也得到了夏委東的不少傾注,他本來也不是個敗家子,這些錢夠他創業再發家,甚至讓他母親過上一個不輸如今的日子。至於多的,他不需要。
夏正景的視線轉到一身珠寶的親生母親身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夏委東愛熱鬧,大場面人就是越多越好,母親寧瑗纏了很久,終於求得了一個出入大場合的機會。
一如既往地無藥可救便是了。
自己才不要像她,夏正景攥緊了藏在桌下的拳。他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日子,看人臉色乞討的生活,他,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