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這是您的收據,請拿好。”
“哎。”杜仰春接過醫院收費員手中的票據,將幾張薄薄的紙塞進口袋。
週末的“星雅”醫院向來人滿為患,作為星城最大也最權威的三甲醫院,這兒不乏醫術高明的醫生自然也就不缺魚貫而入的病人。
杜仰春提著幾袋新開的藥擠入電梯,看著銀行發來的轉款記錄。
住院費加治療費,再加上這些新開的藥,又花費了小五千。
杜仰春翻著一條條只出不進的轉款簡訊,在心裡發出幾聲嘆來。
杜風華中風已經半年有餘,這件事來的突然,杜仰春也沒能第一時間得到訊息。還是母親被好心的路人送到醫院後人家反覆撥打了幾次電話,杜仰春才知道這件事。
而那通電話的第一次撥打的時候,正是杜仰春與夏正景決裂的那個夜晚。
那晚杜仰春睡得很早,甚至都沒有心思去重啟關機的手機,她只顧著自己的傷情,錯過了母親的求救。第二天醒來時手機已沒了電,夏正景還躲在房間裡,杜仰春卻早早穿好了衣服,從衣櫃裡一隻只取出夏正景送給自己的奢侈品。
兩個人在一起九個月,不算短的時間。夏正景確實如他所說從來沒有在金錢上虧待過杜仰春。香奈兒、YSL、GUCCI……甚至還有一個愛馬仕的菜籃子,疊加上一些雜七雜八的金銀珠寶,杜仰春整整整理了一箇中型紙箱出來。她抱著紙箱輕手輕腳從房子離開,離開前還瞥了眼夏正景緊閉的房門。
時候還早,昨晚說的話要算數。杜仰春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夏正景算賬,所以這會兒打算去二奢店將這堆將來用不上的包包首飾回收,也算是多少還上一些債務。
店家一面清點著包飾,杜仰春一面拿給手機充電。好不容易手機開機,看到的就是幾十條紅色的未接電話,簡訊也紅了好幾條,杜風華的嚴重病情赫然寫在上面。
於是來不及告別,更來不及多加收拾,杜仰春只簡單帶了幾套隨身衣物和重要證件,買了最近的一班高鐵回到星城,等她趕到醫院時,只見到尚未脫離風險的、昏迷不醒的杜風華。
杜風華是下樓扔垃圾時突然發病的,倒在單元樓門口的垃圾桶旁,手裡還攥著沒丟出去的廢紙箱。鄰居發現時,她臉色青紫,嘴角歪斜,已經說不出話來,醫生說後期的治療是一個長而艱鉅的流程,不僅燒錢,就算僥倖撿回一條命,將來也勢必會落下殘疾,嚴重的話將連話都說不出。
可是必須得治,不管花多少錢都得治啊!杜仰春懇求醫生動用最好的藥,她不怕花錢,不怕困難,只怕母親離開。
隔著重症監護室的玻璃,杜仰春無數次幻想到杜風華倒下的瞬間。一定很痛苦吧,一個人孤零零的。也許她還在生氣,想著她不聽話的女兒;也許氣消了些,盤算著要給杜仰春發去訊息……然後,毫無徵兆地,劇痛襲來,天旋地轉。
杜風華想喊,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她想抓住甚麼,卻只能無力地摳著地面。垃圾桶邊的汙水浸透了她的衣裳,視野一點點變黑,最後看到的,是嗡嗡盤旋的蒼蠅。
想到這,杜仰春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那個總愛染著棕色捲髮、穿港風碎花裙的女人,那個會為了護她,用菸頭燙退小混混的母親,那個一輩子要強,不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淚的杜風華,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悔恨像潮水,一波一波衝擊著杜仰春的心臟,又沉又澀,幾乎讓她窒息。
她不該關掉手機的。
那個晚上,她只顧著自己心碎,像個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隔絕了整個世界,也隔絕了母親可能發出的求救。如果她接到了電話,是不是就能更早一點趕到?是不是母親就能少受一點罪?
她更不該和母親斷交。
最後一次見面,在機場,她給了一萬塊錢,自以為是地想買斷自己的自由。她還記得母親當時慘白的臉,可她視而不見!她將那場斷交認作解脫,是邁向新生活的開始。可連線她和母親的臍帶就不可能被剪斷,她以為的逃離,不過是把母親孤零零地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她不該這樣做的……
她甚至不該不聽母親的話。
杜風華說得對,夏正景那樣的男人,她把握不住。她就像一隻撲火的飛蛾,被燒得遍體鱗傷,到頭來連累真正關心自己的人。她被所謂的“愛情”矇蔽了雙眼,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東西,這才是大錯特錯。
“媽……”杜仰春趴在玻璃上,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知道錯了,你醒來看看好不好?”
那些沒說出口的道歉,那些積壓多年的愧疚,在這一刻洶湧而出。她多希望時間能倒流,回到星巴克的那個下午,她一定不會對母親說那些傷人的話,一定不會轉身就走。
杜風華昏迷了整整一週,終究是老天垂憐,雖然癱了半邊、說話也變得不利索,到底保下了一條命。長期的康復與照顧是免不了的,杜仰春辭掉了在粵城的工作,在醫院附近租了間老舊的一居室,白天守在病房,晚上回來湊合睡幾小時。杜風華沒有正經工作,醫保的報銷有限,住院費、藥費、康復器材……像無底洞般耗著杜仰春的積蓄。
杜仰春實在沒辦法,未來不知定數,她只好將那些賣奢侈品典當的錢握在手中以備不時之需。好在夏正景沒聯絡過她“清算”,回到星城的一個月整,杜仰春收到了一個包裹,是自己放在夏正景家的剩餘衣物,除此之外,她的銀行卡里悄無聲息地多了一筆八十萬的轉賬,匯款人資訊隱匿。
盯著那串零,杜仰春的手指在“退還”按鈕上懸停了許久,最終還是點了取消。母親的康復治療是個無底洞,她需要這筆錢。只是……
她點開微信,找到那個蠟筆小新的頭像,按下了刪除鍵。
一切終於結束了。
就像拔掉一顆早就該拔掉的壞牙,空落落的,帶著血腥味,但終於不再隱隱作痛。
母親的身體慢慢好轉,杜仰春經營的自媒體逐漸有了起色,她回到了生活該有的軌跡。
電梯門緩緩開啟,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杜仰春提著幾袋藥,剛要往外走,一隻溫熱的手就伸過來,穩穩接過了她手裡的重物。
“杜小姐,我來。”謝毅站在電梯外,頭髮剃得短而整齊,露出飽滿的額頭。他臉上帶著擔憂,目光掃過杜仰春手中的繳費單。
“今天怎麼樣?阿姨還好嗎?”他輕聲問,另一隻手裡還拎著個保溫飯盒。
“老樣子。”杜仰春搖搖頭,聲音有些疲憊,“醫生說腦部受損的位置不好,恢復起來會很慢,不過不用再住多久院了,回到家裡好好養著也可以的。”
兩人並肩走在擁擠的走廊裡。謝毅側著身,用肩膀和手臂為她隔開湧動的人流。他的動作自然又小心,像是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守護。
病房裡,杜風華靠在搖起的病床上,手指微微蜷縮。她的頭髮白了很多,曾經面上的精明被深刻的皺紋取代,眼神有些渾濁,但看到杜仰春進來時,那渾濁裡還是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媽,吃飯了。”杜仰春開啟謝毅帶來的飯盒。
謝毅熬的是山藥排骨粥,爛爛的。杜仰春舀起一勺,小心吹涼,遞到母親嘴邊。杜風華嘴唇動了動,很費力地張開,粥喂進去,她吞嚥得很慢,喉結艱難地滾動。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小時。喂完最後一口,杜仰春用紙巾輕擦母親嘴角的殘漬。杜風華一直看著她,眼神複雜。忽然,她那隻還能動的左手,顫巍巍地抬起來,先碰了碰杜仰春的手背,然後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挪向站在床尾的謝毅。
杜仰春怔住了。
杜風華的手使不上甚麼力氣,只是虛虛地搭著,借肘部的力量拽著謝毅的手,一點點往杜仰春的方向拉。
杜風華把謝毅的手,放在了杜仰春的手背上。
三隻手疊在一起,她的在最下面,面板鬆弛布上斑紋;謝毅的在中間,指節粗大,掌心有薄繭;杜仰春的在最上面,纖細,冰涼。
杜風華看著他們,嘴唇翕動,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好好、的……”
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嘴角因為用力而歪斜,流下一絲涎水。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異常清晰。
你們要好好的。
杜仰春鼻子一酸,聲音哽在喉嚨裡:“嗯,媽,我知道。”
她輕輕抽出手,為母親掖好被角,朝謝毅使了個眼色。兩人輕手輕腳退出病房,關上了門。
走廊,杜仰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起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謝毅站在她身邊,安靜地陪著她。
“謝謝你了。”杜仰春指的是謝毅沒在杜風華面前戳穿二人的關係。
二人本沒關係。但為了母親的健康,杜仰春便也預設了母親的以為。
“去花園走走?”過了好一會兒,謝毅輕聲提議,“今天天氣好,曬曬太陽。”
杜仰春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