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
杜仰春沒哭,甚至沒出聲。只是拽住杜風華的手臂,生拉硬拽把人拖進了最近的星巴克。
暖氣撲面而來。杜仰春把母親按進角落卡座,自己站著,胸口起伏。
“兩杯卡布奇諾,換燕麥奶,”她對服務員說,想到杜風華髮冷的雙掌繼續補充,“一杯做熱的。”
杜風華盯著她點單的動作——沒看價格,沒猶豫,帶回來的小票也是大幾十的價格。還有身上那件一看就很貴的羊絨大衣,那是連自詡向來從不虧待自己的杜風華都鮮少為自己購置的衣物,杜風華又想起從前母女倆外出時,杜仰春看到三塊錢的礦泉水都會擺手說“再看看”。
“你現在真行啊,”杜風冷哼道,“一杯咖啡三四十,眼都不眨。跟了有錢人,別的沒學會,揮霍倒是無師自通了。”
杜仰春把咖啡推過去:“媽,我們能好好說話嗎?再說了,我現在有能力負擔這些,不是揮霍。”
杜風華嗤笑:“有能力?你的能力是自己掙的,還是靠那個男人給的?杜仰春,你真是出息了,花男人的錢是不是特別爽快,讓你連自己姓甚麼都忘了?”
別以為她不知道。
杜風華敲擊桌面:“我就一個要求,你跟那個男的分手,現在,立刻!”
“不可能。”杜仰春抬起頭,眼裡沒一絲猶豫,“夏正景對我很好,我們是認真的。”
“你不分,好啊,那我待會就去告訴他,告訴他你親爸坐過牢,媽媽又是個賣身的,告訴他咱們家是個爛泥坑,你看他知道以後還要不要你!”杜風華沒碰杜仰春給自己點的那杯咖啡,彷彿那是甚麼髒東西,連帶著用一股看臭抹布的眼神對視向杜仰春。
空氣凝固了幾秒。
杜仰春忽然笑了。那笑很淺,連帶一種後知後覺的通透。
原來,自己的母親從來沒變過。她就是這樣看她,聽話的時候是一件還算拿得出手的附屬品,不聽話時,就恨不得把附屬品摔碎砸爛,一點活路都不給。
這是哪門子母親,她又做過甚麼出格的事?
追求自己的幸福,有錯嗎。還是說就是因為她杜風華命爛,所以她也只能爛命一條?
她不甘心。
“你究竟是擔心我,還是受不了我能比你過得更好。”杜仰春抬起頭,一字一頓,“我不會和他分手的。”
杜風華愣住:“甚麼?”
“他早就知道了。”
“夏正景,”杜仰春抬眸,“幾個月前我就把咱家那點破事像他說的一清二楚。所以你就算現在去說,也沒用。他不會驚訝,更不會因此不要我——至少現在不會。”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杜仰春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臉色從鐵青褪成蒼白,心裡居然有種出乎意料的爽感。
就像是一根早就該剝落的倒刺,可你嫌疼,遲遲無法下手,於是倒刺逐漸變長、發紅、炎症,最終到了撕下如同撕下一塊肉的地步。
如今她忍痛撕下了倒刺,終於可以擺脫母親,做真正的自己了。
雖然很痛。
“你、你覺得我是在害你,我、我嫉妒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杜風華擺著頭,眼淚終於滾下來,“好啊好啊,你現在有本事了,看不起我這個媽媽了,行,很好,杜仰春,你走,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就當沒生過你!”
這話杜風華說得咬牙切齒,卻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絕望。像是知道攔不住了,只能放出最後一句狠話,試圖在崩塌前留住一點威嚴。
杜仰春看著母親的眼淚。很奇怪,她沒有心軟,反而覺得更冷了。那些眼淚太熟悉了——每一次爭吵,每一次逼迫,最後都以母親的眼淚收場。
然後她就會妥協,就會愧疚,就會退回母親劃定的安全線內。
這次不會了。
杜仰春從包裡拿出個信封,那是她帶去日本以備不時之需的現金,足足一萬,她輕輕推到杜風華面前。
“這些錢不多,你拿著,買些東西補補。”她的聲音軟下來一點,但語氣依舊堅定,“今年過年我沒回來,之後你也要好好的,有甚麼事兒就跟我打電話。”
“生活費我會按時打到你賬戶上,不要虧待自己。”杜仰春說完,拎起包轉身衝出店門。
走出星巴克,冷風颳在臉上,刺痛感更清晰了。她找到來接夏正景的車,拉門坐進去。
夏正景看著平板處理郵件,頭也沒抬:“碰見熟人了?”
“嗯。”她側過臉,看向窗外。
車子匯入車流。手機震了一下,是謝毅的訊息:
【杜小姐,我國考複試的資格審查透過了,真的特別特別感謝您!!!】
文字里的雀躍幾乎要跳出來。杜仰春看著,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那個在保安亭燈光下苦讀的背影,想起病床上他蒼白的臉。
【太好了,恭喜你。繼續加油。】她認真回完,按滅螢幕。
一抬頭,撞上夏正景的目光。他已經收起平板,正倚著車窗看她,眼神帶著說不出的打量。
“怎麼了?”她下意識摸了摸臉。
“下週有個私人聚會,都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了,”夏正景淡笑,“你跟我去。”
杜仰春怔住了。
私人聚會。
第一次,他主動帶她進入他的圈子:不是酒店年會,不是商務場合,是“私人”的。
“我需要……準備甚麼嗎?”她聲音裡有一絲緊張。
“去挑件禮服。”夏正景報了個買手店的名字,“選你喜歡的就行。”
買手店依舊是夏正景第一次帶杜仰春出席酒會的那家,燈光柔和,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氛味。杜仰春和店員已經混到面熟,人家知道杜仰春的喜好,搭配的都是讓她想嘗試的幾套裙裝。
杜仰春試到第三件裙子時,夏正景已經坐在沙發上看財經雜誌了。
“這件會不會太隆重?”杜仰春從試衣間探出身,淡黃色的長裙襯得膚色很白。
夏正景抬眼掃了一下:“還行。”
“那這件黑色的呢?是不是太沉悶了?”
“也不錯。”
“頭髮盤起來還是放下來?”
“都行。”
夏正景的回答永遠簡潔。杜仰春卻越發認真起來。她站在鏡前,仔細調整裙襬的褶皺,又讓店員拿來幾條項鍊比劃。
夏正景撐著頭,目光在杜仰春身上掃了一圈,心思飄遠。
這場聚會是他在美國結識的幾個朋友組織的,大部分是些家底豐厚的富二代,表面說是攜伴參加伴侶,但圈子裡的慣例,大家帶的多半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情婦或臨時女伴。他要是孤身一人前去,反倒顯得突兀。
Tina那邊不能帶,她是要作為正牌女友推進關係的,不能出任何差錯。思來想去,杜仰春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就在這時,杜仰春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絲質長裙從試衣間走出來,裙襬搖曳,顯得得體大方。畢竟是在高檔酒店做過工的人,儀態沒得說,只人還有些澀然,不確定地在鏡前轉身,眼神怯怯又期待地望向他。
夏正景起身,走到她身後。鏡子裡映出兩人般配的身影。他拿起櫃檯上一條鑲嵌著孔雀石的寶格麗扇形項鍊,冰涼的金屬貼上了杜仰春溫熱的頸項。
“這條項鍊很配你。”他動作嫻熟,為她扣上搭扣,招呼一旁的店員上前,“就這套,開票吧。”
夏正景滿意地瞧著足夠賞心悅目的“作品”,拍了拍杜仰春的腰。
好好表現。他在心裡暗自腹語道。
杜仰春跟著夏正景踏入私人會所包廂時,裡面已經聚了些人。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淡淡的雪茄氣息。男人們聚在靠窗的沙發區談笑,而幾位衣著光鮮、容貌姣好的女伴則自然地佔據了另一側。
夏正景一進門,便有人熟絡地招呼。
他鬆開攬著杜仰春的手,低聲說了句“你坐會兒”,便端著酒朝人群走去。杜仰春點頭,習慣性地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位置坐下。
剛落座,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口進來,是林冬郅。
他一身灰色大衣,氣度不凡,眉宇間卻是少見的失神。杜仰春有些訝異,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所見到他,一時猶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夏正景搶她一步做出了反應,難得主動起身,摟住林冬郅的肩。
原來兩個人認識。
杜仰春上前和林冬郅打招呼,林冬郅倒是比她淡定,並沒有驚訝於二人朋友圈的交集。
“林先生,你的女伴呢?”聚會里的大家都是成雙成對,只林冬郅一人出入,杜仰春隨口一提,換來的卻是林冬郅眼神一閃而過的落寞。
“邀請了,人不願意來。”林冬郅笑了笑,“那邊還有招呼沒打,杜小姐回見。”
林冬郅隨手端起侍者托盤中的一杯紅酒擠入人群,沒過多久又從談笑的人群中走出,獨立在有著璀璨江景的落地窗前。
真是奇怪。
杜仰春正要收回目光,身邊便坐下兩個年輕女孩。一個穿著亮片吊帶裙,另一個則是絲絨短裙,都化著精緻的妝容。
她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快速掃過杜仰春全身,最後挑動眉毛嘆了口氣:
“這位小姐,你家那位,不太重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