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
電話結束通話,夏正景回到包廂,神色已恢復如常。他坐下,將盤中涼了些的烤和牛夾到杜仰春碗裡,溫聲道:“酒店經理的電話,一點兒公事。快吃,等下帶你去個好地方。”
杜仰春不疑有他,笑著點頭,又將盤中最大最鮮美的刺身撥給夏正景:“你也吃。”
是夜,二人入住一家隱秘的溫泉旅館。房間是傳統的和室,推開障子門便是私湯庭院,竹籬圍起一小池氤氳熱湯,石燈籠散發著昏黃暖光。
杜仰春換了浴衣,坐在湯池邊,用小銀叉戳著瓷碟裡水靈靈的日產櫻桃,櫻桃的個頭不大,很甜,是最昂貴的品種,酒店贈送的。杜仰春一邊嚼著櫻桃一邊看著泡在池中的夏正景,看清他在蒸汽中若隱若現的腹肌。
像個魅力男模。
杜仰春招手喂他櫻桃,他含住,舌頭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
“核。”他朝她伸手。
杜仰春將櫻桃核吐在夏正景掌心。連帶自己那份,他順手丟進一旁的石盂,濺起輕微水聲。杜仰春笑起來,褪了浴衣滑入池中,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全身,舒服得輕嘆。
“享受吧?”夏正景將杜仰春攬到身前,下巴輕擱在她溼漉的發頂。兩個人靜靜擁抱著,只有水流潺潺和遠處隱約的竹筒敲石聲。
水波盪漾,情意漸濃。夏正景的手緩緩上移。杜仰春閉著眼仰頭,後頸貼著他的鎖骨。
忽然,隔壁湯池傳來清晰的水花攪動聲,夾雜著女子壓抑的輕笑和男子低沉的調笑,木板隔斷並不完全隔音,曖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兩人動作同時一僵。
杜仰春耳根發熱,下意識往夏正景懷裡縮了縮。夏正景也停住,手臂卻收得更緊。那頭的動靜越發清晰,水聲嘩啦,夾雜著零碎日語的親密呢喃。
杜仰春尷尬得想沉進水裡,卻聽見夏正景在耳邊極輕地笑了一聲,氣息噴在她耳廓。她抬頭瞪他,他卻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眼裡閃著促狹的光。
他拉著她,悄無聲息地游到隔板邊。那裡靠近水面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孔,或許是木材自然的縫隙。兩人貼近,耳朵幾乎貼上木板。
其實甚麼也看不見,只有激烈的水聲。
杜仰春臉紅得要燒起來,想退開,夏正景卻從背後抱住她,他的呼吸噴在她頸側,一樣灼熱。
“你說……”夏正景壓低聲音,唇幾乎貼著她耳朵,“他們多久結束?”
杜仰春用手肘輕輕撞他:“好無聊!”
“猜猜?”夏正景不依不饒,聲音裡帶著笑意,“輸的人明天負責背行李。”
“輸了我也不背。”她小聲道,身子卻誠實地沒動,依舊豎著耳朵。隔壁的動靜持續著,她聽見女子斷斷續續的嗚咽和男子粗重的喘息,臉上熱浪一陣高過一陣。
“其實,我們也可以試試……”夏正景的手浸在泉裡,越發不老實,杜仰春瞪他,想起這些日子持續痠軟的腰,作勢要張嘴咬他,他才悻悻鬆手。
“等晚上吧。”杜仰春紅著臉和他保持距離。
兩人泡得面板髮皺才起身。裹上浴衣回到室內,榻榻米上被褥已經鋪好。杜仰春鑽進被子,夏正景從另一側上來,很自然地將她攬進懷裡。
“還玩嗎?”他問,手指繞著她一縷半乾的發,“要不要出去再走走。”不過晚十點剛過,二人沒有睡意,一骨碌起身換衣服,出門前,夏正景提醒杜仰春吹乾頭髮。
中國的除夕夜,京都飄起細雪。
兩人在酒店附近的石板街散步,路過一家極小的小神社。硃紅的鳥居被雪覆蓋了一半,石燈籠亮著微弱的光。因日本不過春節,此時又近閉門時間,神社裡空無一人。
“進去看看。”杜仰春拉著夏正景穿過鳥居。
手水舍的水早已結了一層薄冰。本殿前懸掛著巨大的鈴鐺和粗繩,下方是塞錢箱。雪花安靜地飄落,積在杜仰春的髮梢和肩頭。
“可惜沒趕上日本的新年初拜,聽說可熱鬧了,”杜仰春面露遺憾,但語氣依舊雀躍,“但其實這樣也不錯,安靜,咱來都來了,許個願唄。”
夏正景失笑:“你信這個?”
“心誠則靈嘛,就許一個,很快的。”她掏出幾枚日元硬幣,塞給他兩枚,自己先搖響鈴鐺,將硬幣投入箱中,然後雙手合十,閉上眼。
夏正景定定看著杜仰春的側臉,她神情虔誠,嘴唇微動,無聲地訴說著願望。
在許甚麼願呢。
夏正景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遺憾。Tina前不久已經答應做他的女朋友,那個美韓混血的女人,優雅得體,家世清白還能對自己有所助力,是完美的人選。可Tina對感情的純潔度要求極高,容不得半點瑕疵,他和杜仰春的這段關係,註定不能長久。
過完年,他就會從現在的公寓搬走,逐漸疏遠杜仰春,直至徹底淡出她的生活。這是他早就設定好的軌道,只是執行時間提前了些。
真可惜。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浮現。他看著她緊閉的眼,微微顫動的睫毛上那點將化未化的雪水,還有被凍得有些發紅卻依舊柔軟的唇。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睫毛上的水漬。杜仰春被這觸碰驚動,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夏正景沒有解釋。他只是俯身,吻住了她。
帶著雪的涼意和嘴唇的溫熱,這個吻溫柔而綿長。杜仰春怔了一瞬,隨即閉上眼回應他。
雪花在二人周圍無聲飄落,落在交纏的唇舌間,落在緊貼的身軀縫隙裡。鈴鐺在風中發出極輕的“叮鈴”聲,彷彿神祇一聲嘆息。
許久,夏正景才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微亂。
杜仰春眼底氤氳著水汽和笑意:“你許願了嗎?”
“許了。”他低聲說。
“許了甚麼?”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杜仰春笑起來,重新抱住他,臉埋在他大衣領口:“那我也不說了。”
其實她的願望很簡單:希望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希望身邊這個人,一直都在。
——
回國的航班上,杜仰春戴上降噪耳機,開啟平板電腦,開始剪輯前幾天拍攝的素材,準備發朋友圈。
她現在已經逐漸適應了不為金錢困擾的生活。和夏正景出行,至少是公務艙起步,寬敞的座椅,精緻的餐食,空乘體貼周到的服務。還有身上穿著的純羊絨開衫,觸感柔軟,標籤上的價格曾讓人暗自咋舌,如今卻也習慣性地接受。
包括朋友圈,從前杜仰春沒時間旅行,沒有拿得出手的名貴服飾,沒正兒八經去過幾個好餐廳,所以常年都沒有幾條朋友圈,可現在不同了,儘管她不是個喜歡炫耀顯貴的性格,可物質條件擺在那,情致到了,杜仰春多少也想分享些生活。
杜仰春連好飛機上的Wi-Fi,將剪輯好的短影片片段匯出,預備落地後釋出。她又開啟自媒體賬號,這幾個月賬號已經有了幾萬粉絲,每次更新都能收到不少好評,偶爾還能接到一些商單賺外快,沒有甚麼比這樣的日子更讓人舒心。
杜仰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沒注意到手機螢幕亮了又暗,蔣秋慈打來的幾個影片電話都被免打擾模式自動忽略了。直到飛機落地,她才伸了個懶腰,不捨地和公務艙柔軟而寬大的座位告別。
取完行李,過完海關,夏正景去上廁所,讓杜仰春在到達層等他。杜仰春點頭,推著兩個大箱子走到到達層相對空曠的角落,低頭檢視手機訊息。
蔣秋慈:【急事!看到速回電話!】
她正想撥過去,一個熟悉卻冰冷的聲音炸響在耳邊:
“杜仰春!”杜仰春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杜風華站在三步開外,穿著呢子外套,新焗的頭髮有些凌亂。她臉色鐵青,先是從杜仰春臉上刮過,然後死死盯住她肩上那個嶄新的、logo明顯的名牌包,以及她鼻樑上那副香奈兒墨鏡。
這是和自己認知中截然不同的女兒。
不再懂事的女兒、自甘墮落的女兒。
杜仰春還沒來得及驚訝母親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甚至沒來得及叫出一聲“媽”,杜風華已經幾步衝到她面前,二話不說,揚手——
“啪!”
一記清脆而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杜仰春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杜仰春猝不及防,頭猛地偏向一邊,臉上的墨鏡被打飛出去,摔在地上。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火辣辣地疼。周圍熙攘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路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我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杜風華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顫抖,“你看看你現在像個甚麼樣子,你以為這些名牌包包能遮住你骨子裡的窮酸氣?能讓你忘了本?!”
“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耳朵裡嗡嗡作響卻聽不清話語,杜仰春捂著火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許久未見的母親。機場廣播的背景音,周圍人的竊竊私語,混合著灼熱的痛感,剛剛在飛機上的那點美好心情被這一巴掌扇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