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
“我昨天才知道,其實我有一個快上小學的兒子了。”
會所的小包廂,冰球在杯壁上撞出沉悶的聲響,夏正景睫毛顫動,緩緩將目光移向林冬郅,隔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嗯”聲。
“你就沒點驚訝?”林冬郅沒想到摯友的反應竟如此平淡,仰頭灌下半杯高烈度的威士忌,把空杯往大理石材質的桌面上一磕,“我說,我有個孩子。”
“嗯。”
“我曾經一夜情的同事未婚生了我的孩子,卻一直沒告訴我!”
“嗯。”
“我靠你也太冷血了吧。”本該是苦澀又炸裂的訊息,夏正景卻滿面懨懨,眼神中甚至都沒倒映林冬郅的身影。
終於,在林冬郅快把唇角咬破的前一刻,夏正景晃著酒杯開口:“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
37度的體溫居然能說出這麼冰涼的話?就不該對這人抱有甚麼期望。
想到那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又想起完全不想搭理自己的孩子母親,林冬郅苦苦吐唇,臉上帶上幾分說不清的蕭瑟。
林冬郅是蔣秋慈大學畢業進公司後遇到的第一個領導,他把人哄上了床,開展了一段地下關係,美名其曰“開放式”,最後他還是拋棄蔣秋慈了遠走他國,二人再無聯絡。
沒想到六年不見,給了他一個這麼大的驚喜。
“說起來我孩子的媽媽和你調查過的那女人還認識呢。”林冬郅聳了聳肩。他瞥見過夏正景調查杜仰春的文件,又在蔣秋慈處見過杜仰春,將這些聯絡在一起,不由得感慨緣分之妙。
夏正景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反從兜裡掏出煙點燃,一吸一吐,問林冬郅打算怎麼辦。
一個不婚主義的浪子,會為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從良嗎。
夏正景顯然對這件事更感興趣。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這訊息太過令人震驚,想起蔣秋慈那張恨不得咬死自己的臉,林冬郅搖了搖頭,“我只是想,盡我所能的補償一些。”
“怎麼補償,人家願意搭理你嗎?”
“不搭理也得硬著頭皮上啊,孩子不能沒有父親。”林冬郅從小生活在一個圓滿的家庭,自然也希望自己的骨肉是這樣,“就從給我兒子補生日禮物開始。”
林冬郅接過夏正景手中的煙盒,抽出一支咬在齒間,沒點,含糊地繼續說:“上個月那小子五歲生日,時間真他媽快。”
夏正景挑眉:“你知道具體日子?”
“知道啊。”林冬郅終於把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半邊臉,“他媽微博發過。”
九宮格,蛋糕、氣球、還有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崽子和蔣秋慈。
兩張幾乎複製貼上的面容。
林冬郅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其實那孩子的眼睛也有點像我。”
所以自己才會在小區意外遇見蔣昭的時候覺得親切吧,林冬郅想。
夏正景卻不關心一個父親的煽情。
“你還有她微博?”夏正景有些意外。他自己是沒有註冊微博的,熱搜上的都是些無聊的明星話題,無趣的很。
只林冬郅愛分享生活,早前註冊了個賬號。
“沒辦法啊,人家微信朋友圈遮蔽我了。”林冬郅無奈勾唇,“這微博還是我從她同事那湊巧得到的。”
林冬郅說得輕描淡寫,指尖卻嫻熟地開啟微博、搜尋賬號ID,點開後遞到夏正景面前。
夏正景隨意滑了滑,賬號的主人是個話密的,人緣也不錯,給孩子慶生的部落格下不少評論和贊,夏正景認出其中一個是杜仰春。
和微信的頭像一模一樣,倒是專情。
“生日過去整整十八天,現在來打馬後炮?”夏正景玩笑著把手機還回去。
“孩子嘛,一年恨不得過三百六十五個生日。”林冬郅倒是滿不在乎地收起手機,“補一個,圖個心意。”他說著,彎腰從腳邊拎起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拉開拉鍊,裡面是成百上千個樂高小零件,看著就耗時耗力。
“你這心意,工程量可不小。”夏正景瞥了眼樂高盒上的圖案,是座小城鎮,“怕是得熬幾個通宵才能完成……”
“所以啊——”林冬郅忽然抬眼,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還得靠你呀,兄弟。”
“幫我拼點兒。”林冬郅把拼圖框推過來,笑得毫無心理負擔,“就當給你未來乾兒子的見面禮。”
夏正景盯著林冬郅看了兩秒,笑了笑,吐出兩個字:“滾蛋。”
——
從會所出來,天已矇矇亮。
夏正景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一夜未眠。
誰能想到呢,放著春宵一刻的機會不珍惜,兩個正值壯年的大男人,在一晚數以萬計的會所包廂裡邊,窩在卡座裡,就著昏黃的閱讀燈,一點點拼湊樂高小鎮。
眼都快瞎了!夏正景想起林冬郅半是哀求半是賴皮的模樣,只覺得眼皮有千斤重,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掏了掏兜,手機早就沒電自動關機了。
夏正景在路邊小店買了個充電寶,剛接上電源開機,一連串的未接來電提示就跳了出來,最上面一個,赫然是他父親夏委東的號碼,撥打過來的時候還不到早上七點。
老人就是沒覺,夏正景冷冷回撥電話。
——
茶室裡焚著淡淡的檀香,夏委東已經坐在主位,正在泡茶。他中風已有段時間,可多虧鈔能力,除了動作吃力些,嘴角歪斜,倒也沒甚麼顯在表徵。
真遺憾。
“坐。”夏委東道。
“最近在酒店做得不錯。”夏委東將茶推到夏正景面前,“我看了報表,你在的部門銷售額比去年同期漲了十五個百分點,成本控制也得當。這在經濟下行的行業可不常見。”
夏委東雙手支在腿上:“還有之前交給你打理的幾個基金,有幾個專案的回報率,比你大哥手下的團隊還高。”
“眼光不錯。”夏委東難得露出點笑意。
夏正景卻沒甚麼反應,端起茶杯,用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度:“都是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能做好的人也不多。”夏委東抬起眼,審視過夏正景全身,這個外邊的女人給他生的兒子,從小到大都沒讓他操過甚麼心,要是是正房所出,前途定是無法限量。
“我原先想著,讓你在下面歷練兩年,見識見識真實營生,再提拔到酒店總部混個閒職,一輩子吃點股份也就夠了。現在看來,你比你表現出來的,更有能耐。”夏委東道,“我覺得,或許不只是酒店,家族的其他專案也可以讓你參與參與。”
聞言,夏正景的眸色不禁加深。
他還沒張口,夏委東又開始說話:“當然,這事急不得,還是要長線發展,你得先做好酒店的正職。”
原來還是畫大餅呢。
夏正景在心頭冷笑。
也是,自己不過是一腌臢血脈,就算集團真的缺了人,也不可能叫一個私生子那麼容易就進去,富人家可以不注重倫理,卻不能不注重社會影響。
但老頭子之前從沒有向他拋過橄欖枝,現在丟擲這麼塊肉,是甚麼意思?
他可不覺得中風能喚起父愛。
正思忖著,夏委東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
“找最好的律師。封鎖訊息,讓他給我滾回來。”夏委東掛了電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你二哥酒駕撞了人,在警局。”夏委東沒隱瞞,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正房就這兩個兒子,小的不中用,大的獨木難支,偌大的家業,總不能只靠他一個人。”
原來如此。
夏正景終於瞭然,夏委東的正妻身體不好,只生了兩個兒子,二兒子是個廢物,家族卻需要人來共扛起大任。
而夏正景恰好撞在了槍口上。
所以,需要自己來當墊腳石嗎?
倒是個慈愛的父親。
兩個人又說了會兒話,夏正景不冷不熱地應和,直到夏委東的話鋒轉到終身大事,夏正景才又重新抬頭。
“明年年中前,把婚事定下來吧,”夏委東看似在建議,語氣依舊強硬,“娶一個家世清白、性格穩妥的女人。不需要多麼顯赫,但必須乾淨,不能有亂七八糟的背景牽扯。結婚,安定下來,讓所有人看到你是個有擔當、可託付的人。這是進入家族管理的門票,也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空氣凝固了片刻。
夏正景看著父親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溫情,只有利益權衡和家族穩固的考量。
夏委東想用更高的位置拴住夏正景,但同時也要給他套上一個枷鎖,確保他更加“可控”。而婚姻是個不錯選擇:找一個不能提供助力的姑娘,或者安插一個自己知底細的姑娘,這樣,夏正景就永遠威脅不到大兒子的地位。
真是好算計。
用一個兒子的犧牲保全另一個兒子的光榮。
大企業家。
夏正景勾了勾唇,眼底閃過冷意:“父親放心,我已經在接觸了。”他目送說完話立即起身的父親離開,消失在走廊盡頭。
包間裡只剩下夏正景一人,他端起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夏委東的意思很明確,要穩定,要結婚。
娶誰呢?
夏正景的腦海快速過著合適的人選。
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不行,太麻煩;書香門第的女人也不行,太過無趣,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最好是有點恰到好處的權勢,能在事業上幫襯一把,家世背景乾淨,不會牽扯太多利益糾紛,父親那邊也能交代過去。
至於杜仰春……
夏正景又想起了那雙小鹿般迷離的眼睛。
這段時間,她倒是可以留在身邊,等找到了合適的結婚物件,再看情況決定她的去留。
該收網了。
夏正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恢復了平日疏離而得體的神情。他拿出手機,給杜仰春發了條訊息,然後大步走出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