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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私藏

2026-04-30 作者:豬子二孃

私藏

杜仰春索性豁出去了,這是她未曾向夏正景提及的家庭隱痛,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很難不說,她和張哲之前走了這麼多年,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可以接納杜仰春的家庭情況。杜風華沒有犯過刑罰,年輕時卻也經過幾回局子,留下些記錄。一般的好人家大都不願意攤上這樣名聲不好的親家,是以杜仰春的戀愛之路總是異常坎坷。

這些年不是沒人向杜仰春示好,條件有的不比張哲差,但杜仰春都拒絕了,道德是一方面,更多是她不願意和母親一樣,她要和她的小孩能直立於陽光之下。

那夏正景會怎麼看,會成為第二個接受自己的張哲,還是無數個聽之過肩的路人。杜仰春有些發顫,她知道這是必然面對的事情,但真到了坦誠的關頭,又不免仍是緊張。

人與人的相處就是柔軟的棉花夾雜上玻璃的刺痛。真實的自我是玻璃,隱藏的秘密也是玻璃,若是不能看清這些刺痛,最終都是無法靠近。

杜仰春轉過頭,看向夏正景。他依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但側臉的肌肉似乎繃得更緊了。

“剛才你大哥的那些話,我大概能明白一點。”杜仰春輕聲道,“那種感覺就好像你這個人本身是甚麼樣,並不重要,你的優秀不重要,你的努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貼著的那幾個字。”

重要的是你從羊水就決定的劣根。

夏正景緩緩轉過頭。

杜仰春不知道的是,早在幾個月前,那份由秘書發來的詳盡調查文件裡,“星城出身,母親孤身撫養長大”後面,還有更具體的字句。夏正景知道她成長於怎樣曖昧的陰影裡,知道那些她輕描淡寫帶過的“指指點點”背後是怎樣的具體傷害。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她本不必說的。

在這樣的場合,面對他這樣一個同樣貼著標籤的人,她完全可以保持沉默,維持那份得體的距離。可她說了。不是為了博取同情,不是為了交換秘密,僅僅是為了告訴他:你看,我們站在同一片陰影裡,我懂。

夏正景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禮服被江風吹得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脊背。

她臉上沒有淚,沒有怨,只有一種乾淨的坦誠。那種坦誠,比任何刻意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同病相憐,突然就想到了這個詞語。

他們居然能同病相憐。

“我以為你要說甚麼秘密呢。”夏正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澀意。

他把沒點的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扭頭回看宴會廳的你來我往。

沒意思。

靜默片刻,廳內音樂換成了歡快曲調。夏正景忽然直起身,拉著杜仰春走向電梯。

“去哪兒?”杜仰春訝異。

“沒勁,走了。”夏正景沒回答杜仰春的問題,只是加快了腳步。

他帶她穿過人群,無視目光,徑直進入電梯。電梯門合上,隔絕浮華。

夜風拂面,兩個人越來越快,幾乎是用跑的方式出的酒店。馬路上,晚風掀起杜仰春的裙襬,她穿著高跟鞋,跑得踉蹌,卻忍不住笑出聲。

夏正景回頭看她,手上的氣力更緊了幾分,卻也是搖頭勾唇。

這麼跑啊跑啊,男人女人,誰都沒有目的地。

就是單純的逃離。

兩人手牽手跑過馬路,像逃課的學生,在僻靜小巷口,找到一個將收攤的餛飩攤。

“老闆,還賣嗎?”夏正景問。

老伯抬頭,看見兩個穿著禮服西裝的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開:“賣的靚仔,二位吃甚麼?鮮肉餛飩還是菜肉?”

“鮮肉。”“菜肉。”

兩人同時開口,又彼此相視。

“那就各一碗。”夏正景說。

他們在簡陋的塑膠凳上坐下。夏正景脫了西裝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抽出桶子裡的塑膠筷子,刮掉倒刺,餛飩很快端上來。

清湯,蔥花,香油,樸素卻香氣撲鼻。

杜仰春舀起一個,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燙,鮮,肉餡緊實。她滿足地眯起眼。眼神向上,氤氳的霧氣中,夏正景吃相依舊文雅,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讓他比平時更顯柔和。

和多年前一樣。

“所以,”杜仰春放下勺子,看著夏正景,“你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夏正景抬頭看杜仰春,口裡還含著半個餛飩。

杜仰春扯了紙巾遞給他:“夏正景,我是真的很相信你。”

你聰明,有能力,宴會上的人看不起你,是他們眼界太窄,只看得見出身那點事。

可人生除了最初的誕生,還有那麼多年,我們花那麼多年去成長、蛻變,難道就因為臍帶連線的錯誤而活該被就此定論。

杜仰春不信。

江風從街道那頭穿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餛飩攤的白熾燈輕輕晃動,光暈在他們身上搖曳。

杜仰春握住夏正景的二根手指,就這麼把對方的指節攏在掌中,不是為了換取甚麼,也不是為了攀附甚麼。她只是,在試著用自己僅有的一點溫暖,去捂熱另一塊同樣的冰寒。

“我會在後頭接著你的。”杜仰春把臉貼住夏正景的指節。

比起“一定可以的”、“加油”之類的虛無縹緲的話術,成年人最實用的安慰是兜底,是告訴對方失敗了也沒關係,就像是試圖展翅的雛鳥,哪怕啟航失敗,下邊也有溫暖的巢xue守望著他。

人和人最純粹的感情莫過於守望相助。

夏正景終於也放下手中的勺子,他頭一次,純粹地、不帶任何雜念的看眼前的女人,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站在光裡,站在誠摯裡。

有那麼一瞬間,夏正景想親身越過小桌,不管不顧的吻上去。

可理智束住了他——

不行,不可以。

他不能動情,她也不該再放肆沉溺。

他們不合適,從前可能還抱有兩個人能一直曖昧糾纏的想法,畢竟不會再有比杜仰春更體貼而天真的女人了,可這刻夏正景深刻意識到,這個想法不現實:他有野心,她有期盼;他不要束縛,她執著牽絆。

是截然不同的兩人,

總有一天要告別!

夏正景避開杜仰春亮閃的瞳孔,微微別過身:“謝謝。”

話語散在風裡,江面依舊平靜,彷彿甚麼也沒發生。眼底的潮流再度平息,夏正景深吸一口氣:

一切都不會改變,一切都不該改變。

這是,,,他一開始就設想好的、不該脫離軌道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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