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
八點的鬧鐘準時響起,杜仰春掀開薄被,身上還有些痠痛。
又是一個週末,夏正景不上班,難得可以晚起。杜仰春小心翼翼下了床,洗漱完回到次臥收拾東西。
轉眼在夏正景家住了四個月。粵城已經轉秋,常風起,多晴朗,是最最好的時刻。
杜仰春繞開櫃子裡放置的一眾名牌包,依舊選擇單肩的帆布袋出行。
去圖書館學習哪需要精心的裝扮。
簡單的白t恤配上牛仔褲,不穿洞洞鞋已經是最高禮儀。其實就杜仰春目前的生活:家——集團——圖書館,夏正景這幾個月送她的名牌包沒甚麼用武之地,但哪個女人不喜歡包呢?好包、貴包、名牌包,到了杜仰春的年紀,身上背的包就像自己的臉,總有些場合要貼些牌子才夠體面。
從前杜仰春和張哲在一起,過的是節儉的日子,最多也就買點COACH、MLB,還得是奧萊的打折款。現在不一樣了,杜仰春放下手中的布包,背上夏正景送的香奈兒經典款,不算頂貴,但實用,裡子面子都有,杜仰春很喜歡,衝著鏡子擺弄了好些姿勢。
終於要去自習了。
杜仰春將包包妥善放回原處,重新背上帆布袋。
圖書館十點才開門,杜仰春出門早,在小區裡不緊不慢地走著。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吸進肺裡很清爽。路過崗亭時,她聽見裡面傳來磕磕絆絆的英語單詞讀音。
“in…?”
完全錯誤的重音,還帶著濃重的地域腔調。杜仰春腳步頓了頓,朝半開的保安亭視窗望去。
原來是謝毅,那個幫過兀自低著頭看一本折角的單詞書,嘴唇翕動,手指還一下下點著書頁。
杜仰春眨了眨眼,脫口而出:“是‘’,重音在第一音節。”
謝毅嚇了一跳,猛地抬頭,見是杜仰春,黝黑的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想把書藏到身後,又覺得欲蓋彌彰,只好尷尬地撓撓頭:“杜、杜小姐……早。我、我瞎讀著玩的。”
杜仰春看著他窘迫的樣子,意識到自己可能唐突了,放緩語氣:“沒事,多讀讀就好了。你這是……在學英語?”
邊說著話,杜仰春的目光掃過桌上那本英語書下面露出的另一本——《申論熱點範文精選》,旁邊還有幾頁列印的形勢與政策題,紅筆勾畫得密密麻麻。
謝毅注意到她的視線,更加不好意思,憨厚地撓撓頭:“瞎看,瞎看……閒著也是閒著。讓您見笑了。”
”這有甚麼可見笑的,學習是好事。”杜仰春看了眼手機,離圖書館開門還有段時間,“小謝你也在準備考公?”
在當今畸變的環境下,旱澇保收是老中人的生存本能。杜仰春身邊有不少人而立之年被公司辭退,毅然決然在家中脫產備考。
沒想到謝毅也要加入這百萬大軍。充滿壓迫的世界啊!
杜仰春對這些勇士投以敬佩的目光。
謝毅像是讀懂了杜仰春神色中的鼓舞,聲音低了些:“其實我也是前年混了個成人大專文憑,想著……試試看。就是底子薄,學得吃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國家現在政策是放寬了,只要符合條件,都有機會。”杜仰春肯定道,她想起自己啃那些經濟模型的頭疼,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感慨,“學習這事,本來就不容易。哎,我聽說學英語最重要的是一個好的語境,我網盤有些英語的學習資料和音訊,比較基礎,你要是不嫌棄,我回去找找發給你?”
“不過,英語講究一個學習的日積月累,考公是不考英語的,不知道你……”
“我都可以的!”謝毅高中讀了一半就輟了學,現在有條件了,就甚麼都想抓緊時間多學點。
聽到杜仰春這麼說話,他驚喜得連連點頭,趕忙掏出手機,兩人加了微信。
杜仰春把資料打包發過去,怕謝毅靦腆,又叮囑了一句有甚麼都可以問她。
“我也在備考,咱們互相督促。”杜仰春笑著鼓勵這位上進的青年。
“杜小姐,您慢走。”離開崗亭時,謝毅替杜仰春推開小區的側門,站得筆直。
人最重要的就是勤奮啊。
市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杜仰春對著“消費者剩餘”和“生產者剩餘”的圖表已經發了十分鐘的呆。
杜仰春從小時候就覺得自己對數學乃至理科的一切學科都像是犯了大忌。無論是甚麼題型,公式推導勉強能跟,但應用到實際案例的分析,總覺得隔了一層。
知識像尿一樣流走了。
腦袋又開始唱歌。
為甚麼我要坐在這裡?
杜仰春腦袋靠後,靈魂逃竄到四面八方。
其實集團規培的課程有很多,經濟相關的課程在培訓中的佔比不算高,畢竟是理論終究要服務於實操。經濟不是杜仰春擅長的,可她深知自己得到規培機會的不易,同期的培訓生都很優秀,自己多少也該加把力。
但她學著學著卻總覺得缺了些甚麼。
是熱愛嗎?
自從上回被集團停職,杜仰春發現自己對於酒店行業的專心已然不復。
自己再怎麼熬夜、再怎麼勤懇,都不過是資本算計的一顆棋子。
實在殘酷。
再說她從前工作是迫於生計,現在她甚麼也不缺,在酒店拿的那些錢還不夠自己半個包。夏正景有那麼多資源,條條大路通羅馬,杜仰春其實不是很想在酒店再幹下去。
杜仰春癟著嘴看手機,夏正景的頭像跳出來,言簡意賅:【晚上有空嗎?陪我去個商務酒會。七點,我去接你。】
心裡更煩了。杜仰春看著那行字,輕輕嘆了口氣。
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兩個月,夏正景時不時會讓杜仰春以女伴身份出席一些場合。有時是行業交流,有時是合作方宴請,有時就像今晚這種,目的不明的商務聚會。她知道,這是他拓展人脈、鞏固地位的方式之一,帶她出席,或許有幾分“自己人”的展示意味,也或許只是需要個得體又不惹麻煩的女伴。
杜仰春並不喜歡那些場合。
虛與委蛇的寒暄,暗中較量的眼神,精緻卻冰冷的食物,還有那些她插不上話、也未必想懂的資本運作話題。每次回來,都像打了一場耗神卻無收穫的仗。
可是……
杜仰春想起無數個夜晚,夏正景結束工作後,哪怕再累,也會把她拉到書房,用最簡潔易懂的方式拆解那些晦澀的學術概念給她聽。他從不嫌她問題幼稚,耐心好得出奇。有幾次她做心生疑問,發訊息過去,他哪怕在應酬間隙,也會抽空回一段語音解釋。
這份好,杜仰春記在心裡。所以她才會糾結,兩個人明明是情侶,除了親近與工作,幾乎卻找不著其他語言。
尤其是杜仰春搬家後,兩個人約會的時候也少了,更別談情侶間該有的交心。
這到底算甚麼呢。
杜仰春收拾著攤開的書本和筆記。經濟學圖表在漸斜的陽光裡,顯得模糊了。
——
水晶燈依舊璀璨,暖黃炫彩的光照在宴會廳內,空氣裡浮動著昂貴的香氛。杜仰春挽著夏正景的手臂,一身香檳色緞面長裙,妝容得體,微笑標準。夏正景一如既往的英俊沉穩,與人交談時遊刃有餘。但杜仰春能感覺到,他周身那層無形的屏障,比平日更冷硬些。
果然,沒多久,一個與夏正景眉眼有三分相似、卻氣質迥異的男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他看上去比夏正景年長几歲,劍眉星目,是另一種帥氣,眼神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正景,難得見你露面。”男人語調拖長,目光掃過杜仰春,未做停留,彷彿她只是夏正景身上一件無關緊要的配飾,“父親上個月還問起你,說你在下面酒店做得挺踏實。怎麼樣,基層體驗夠深刻了吧?甚麼時候回集團?總不能一直這麼……體驗生活。”
“大哥。”夏正景頷首,“基層能學到的東西,確實不一樣。父親那邊,自有他的安排。”
“安排?”被稱為“大哥”的男人嗤笑一聲,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處幾個人側耳,“也是,你媽最會‘安排’了。不然當年怎麼能把你‘安排’進夏家?”
“我爸都說過了,他在外邊十幾個兒女,能配上他姓氏的也就那麼三兩個。”
“你和你媽都不錯,就算是外室的兒子,也一樣能入家族信託,甚至和我、和我媽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紅酒杯,“不對,你媽還沒有資格跟我們坐一起吃飯,她就是個情婦,放在古代,連妾都排不上號。”
男人拍了拍夏正景的肩,安慰道:“努力吧,好弟弟,爭取讓你媽有生之年能夠上個桌。”
話到這份上,已經是赤裸裸的挑釁。
夏正景原本還算平和的面孔有那麼一瞬微微抽搐起來,杜仰春也隨之牙根收緊。
“多謝大哥的提點。”夏正景舉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入咽喉,略微帶有些辛辣,這放在平日算是助興的滋味,一飲而盡卻讓人唇舌生火,只痛不快。抬眼,周圍隱約投來幾道目光,有好奇,有憐憫,更多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
細碎的議論聲像蚊蚋般嗡嗡傳來,夾雜著“外室”、“不上臺面”、“再努力也就那樣”之類的字眼。
一群烏合之眾!
夏正景面無表情將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盤,用看螻蟻的目光一個個瞪回去。
有些燥熱。
夏正景鬆了領帶,到露臺上透氣。
杜仰春注視了夏正景全程,看著他走向宴會廳側門略顯孤直的背影,幾乎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露臺空曠,夜風帶著江水的溼氣。夏正景背對著她、杜仰春,倚在欄杆上,手裡多了支菸,沒點,只是夾在指間。
杜仰春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其實……我也是。”
夏正景轉過頭,眼底有一絲未散盡的陰鬱和疑惑。
杜仰春又大聲了點:“我是說,‘私生子’這個身份,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