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
杜仰春坐在圖書館,盯著手機螢幕上夏正景的微信頭像,終究還是沒能按下傳送鍵。
培訓教材攤在桌面頭,資料分析的圖表像密密麻麻的蛛網,纏得杜仰春透不過氣。培訓已經過去了大半,杜仰春盯著上週階段性考核的評價單——綜評的倒數第三。
比上次進步了兩名,可那又怎樣?依舊是墊底。
這些日子來,杜仰春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早出晚歸,一個月只給自己一天的休整時間,大部分時間週末都泡在圖書館,從開館到下午四點,除去回去給夏正景做飯而提前走掉的那點時間,杜仰春屬實是盡了力。
結果卻沒有好轉。
密密麻麻的商業案例分析、冷冰冰的投入產出比計算,還有那些講究效率至上的管理模型,讓杜仰春越來越窒息。她承認這些東西有用,可每次學著學著,就會想起酒店前廳那些瑣碎卻真實的需求,想起客人一句真誠的道謝,那種踏實感,是報表上的數字給不了的。
她其實一點也不適合商業化的管理學。太冰冷,太功利,像一把精準的尺子,丈量著利益,卻忽略了人心。
要不要跟夏正景說出她的真實想法?
說自己不適合也不想再繼續培訓,不想往集團總部擠,甚至不想再待在酒店行業?
這個念頭在杜仰春心裡盤桓了好幾天,好幾次她點開對話方塊,又匆匆關掉。
她還是沒有攢到足夠的勇氣去說這話。杜仰春知道夏正景費了心思把她塞進這個培訓專案,期待著她學成歸來,成為他在總部可以倚重的“自己人”。現在她打退堂鼓,豈不是辜負了他的期望,也否定了自己當初的選擇?
她不想讓夏正景失望。
要不,今天晚飯時間先試探試探?
腦袋早昏沉到裝不下任何知識,杜仰春抬頭看了看窗外,原本燦爛的天色逐漸變得陰暗,手機預報說今天有暴雨將至。
先回去吧。杜仰春合上教材,長長地嘆了口氣。
到了小區門口,杜仰春像往常一樣抓起帆布袋——錢包、手機、鑰匙……門禁卡呢?
杜仰春把袋子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大概是早上出門匆忙,落在玄關的鞋櫃上了。
真是煩悶。
杜仰春瞧著緊閉的小門,心想自己只能等等看其他人出入。她懊惱地站在角落埋頭數螞蟻,保安亭的窗戶卻突然被推開,有個黝黑樸實的臉探出來。
“杜小姐,你回來啦?”是謝毅,今天剛好輪到他值班,他瞧見杜仰春,趕忙紅著臉開口。
“又忘了帶卡了?”
杜仰春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早上出門急,落家裡了。”
“沒事兒,我給您開。”謝毅爽快地按了遙控器,小門“嘀”一聲開啟。謝毅從保安亭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國考相關的書,“您今天回來挺早,培訓不忙?”
自從上回二人加過微信,謝毅便不時向杜仰春討教些知識,次數多了,兩人一來二往也便慢慢熟絡起來,尤其二人還意外是同鄉,這更讓兩人在異鄉多了些親切。
杜仰春也向謝毅吐露過幾次培訓的艱難,此刻被對方好心詢問,苦和酸又不由湧上心中。
“還行。”杜仰春看著謝毅手裡的書,“你呢?複習得怎麼樣?”
謝毅黝黑的臉上露出點憨厚的笑:“就那樣,瞎看。對了杜小姐,您上次發給我的那個聽力材料,裡邊有幾個句子我聽了好幾遍還是沒抓準連讀,您要是不忙,能再幫我聽聽是哪兒的問題嗎?”
杜仰春點頭答應,兩人就站在崗亭邊聽聽說說,指導完畢,杜仰春重新背上帆布包,衝著謝毅豬肝般的紅臉揮手告別。
“杜小姐!”謝毅突然站直了身體,眼底帶上幾分緊張,“我、我媽前幾天從老家寄了些自己曬的臘腸,您幫了我這麼多,要不,我給您拿點嚐嚐?”
“不用不用,”杜仰春連忙擺手,“你留著吃。”
她見過謝毅發的朋友圈,狹小的出租屋,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頭擺著母親的病歷和一堆藥瓶,配文卻只有簡單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樣懂事又上進的人,偏偏攤上糟糕的家境,著實讓人同情。
杜仰春就當自己做了好事。
“您別客氣,”謝毅真誠地說,馬上就扭過頭進了保安亭,沒過多久就掏出一個紅色塑膠袋往杜仰春手裡塞,“都是自家做的,沒新增亂七八糟的,放心吃。”
“那……就一點點,謝謝你啊小謝。”杜仰春沒再推辭。
正說著,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夏正景”的名字。杜仰春的心跟著一跳,連忙接起。
“小春,你在家嗎?”
“我剛回來,怎麼了嗎?”杜仰春問。
“沒甚麼,”夏正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溫溫潤潤的,“就是今天事情多,有點累,突然有點想喝你燉的玉米排骨湯了,你能幫我做一份嗎?”
杜仰春幾乎是立刻應下:“好!我這就去買材料,晚上給你煲。你大概幾點回來?我算好時間。”
“不確定,可能要晚點。先做著吧,辛苦你了。”
“不辛苦。”杜仰春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方才的猶豫和煩悶似乎被這個電話驅散了些許。
夏正景想喝她做的湯呢。也許,今晚等他回來,氣氛好的時候,她可以試著說說自己轉行的想法?
得抓緊時間回家了,煲湯至少4個小時起步呢!杜仰春腳步越發輕快。
與此同時,市中心一家需要提前三個月預訂的黑珍珠餐廳裡,夏正景剛剛為對面的女士拉開座椅。
Tina落座,姿態優雅。她是美韓混血,父親是加州官員,母親是韓國知名的整形外科醫生。Tina是典型的模特骨架,有一張兼具東方的精緻和西方的立體面孔,今天她穿了一身香檳色的緞面長裙,襯得膚色如雪。
“謝謝。”Tina拿起選單,快速瀏覽了一遍,對侍者流利地點了幾道招牌菜和一支紅酒。
“這家店我之前來過,食材是頂級的。”Tina拿起水杯,掃視夏正景精心預定的餐廳,“不過在我看來,廚師有點過於依賴原材料了。技法上少了點驚喜。”
夏正景微笑:“Tina小姐對美食很有研究。”
“其實我還是最喜歡吃咱們中國原汁原味的家常菜,”Tina笑了笑,眼神裡流露出些許懷念,“我外婆是廣東人,小時候總做給我吃。她說最好的廚師,是能讓最普通的食材煥發光彩的人。那些只知道堆砌名貴材料的,充其量算個食材搬運工。”
夏正景說:“Tina小姐對美食很有研究。”他頓了頓,“其實我認識一個很會做家常菜的人,尤其擅長煲湯,要是Tina小姐待會還有一些時間的話,我讓人現在做給你嚐嚐?”
“哦?”Tina挑眉,來了興趣,“可這不會太麻煩吧?”
“不麻煩的。”大週末的,杜仰春想來也沒甚麼事兒。夏正景將手帕遞到Tina的唇邊,“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
——
杜仰春在廚房裡站了快六個小時。
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蘿蔔滾刀,加上幾顆紅棗和薑片。大火燒開,轉文火,慢慢熬。湯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白色的水汽氤氳上來,帶著玉米的清甜和肉香,逐漸瀰漫了整個廚房。
煲湯期間,除了玉米排骨湯,她還多做了些家常菜:清蒸鱸魚、白灼菜心、蒜蓉粉絲蒸蝦,和一小碟自己醃的爽口蘿蔔皮。都是夏正景平時喜歡的。
七點剛過,窗外的天卻已黑透,狂風一陣緊過一陣,拍打著玻璃窗。夏正景還沒回來,也沒來訊息。杜仰春有些不安,在客廳踱了幾步,好不容易等來夏正景的微信。
他叫杜仰春把飯菜送到他工作的酒店去,說自己有要事在身,實在餓不急了。
“好,我馬上送過去!”杜仰春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答應。她飛快地脫下圍裙,將滾燙的湯小心地盛入保溫桶,又用食盒裝好飯菜。
跑到小區門口,雨已經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杜仰春手上的雨傘太小,只能盡力用身體抱著保溫桶。
“杜小姐!”謝毅從保安亭裡衝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有些舊的長柄傘,“您拿去用吧。”
“謝謝!”杜仰春感激地接過,“我去送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路上小心啊!這雨太猛了!”謝毅在她身後喊。
杜仰春撐著傘,艱難地走到路邊。狂風幾乎要把傘掀翻,雨水斜著打進來,她的褲腿和鞋子很快溼透。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終於打到一輛計程車。
“去萬住優享酒店。”杜仰春鑽進車裡,抱著冰冷的保溫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酒店大堂燈火通明,卻因為惡劣天氣顯得有些冷清。杜仰春一身溼漉地走進來,髮梢還在滴水。她沒有提前預約,夏正景又突然聯絡不上,只能抱著保溫桶在大廳乾等。
保溫桶放在腿上,沉甸甸的,還帶著些許餘溫,算是成功被護住。
只自己成了落湯雞,溼衣服貼在杜仰春身上,冰冷黏膩。空調的風幽幽地吹過來,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噴嚏,鼻尖開始發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偶爾有渾身溼透的客人匆匆進出。杜仰春看著電梯方向,每一次電梯門開合,她的心都跟著提一下,又落下去。
不是他。
手機電量告急,發出警告。她不敢多看,只能盯著電梯。八點四十,九點,九點二十……
就在杜仰春幾乎要放棄,準備抱著涼透的飯菜回家時,手機螢幕終於亮了一下。
【算了,不用送湯了。】
很簡短的一句話,甚至都沒有主語。
杜仰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慢慢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
算了。
杜仰春失落地走向酒店大門。剛到旋轉門,大風裹挾著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她低著頭,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
旋轉門對面,刺眼的車燈晃過,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穩穩停在酒店正門口。
後車門開啟,夏正景先下了車,他側身,開啟一把低調而嶄新的黑傘,將傘絕大部分傾覆向車內。
一隻踩著精緻高跟鞋的腳探出來,接著是香檳色的裙襬。Tina優雅地下了車,很自然地微微靠近夏正景臂彎的方向。夏正景舉著傘,護著她,兩人步履從容,低聲談笑著,朝酒店大門走去。
旋轉門緩緩轉動。
杜仰春抱著她那廉價的、已經冷掉的保溫桶走出來,她的頭髮溼亂,衣衫單薄,撐開雨傘時,褲腳還在滴水。
三人就這麼擦身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