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波
杜仰春覺得自己是閒到昏了頭,居然答應許薇來了酒吧。
不過許薇看上去只是隨口邀約,至少杜仰春到酒吧時,許薇口中的“同學聚會”已經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幾個面熟的男女在卡座裡搖骰子。
這樣挺好。
杜仰春挑了個最角落的高腳凳坐下,開啟酒單,倒是有趣得很。老闆看上去是個電影迷,許多酒的命名都借鑑了經典電影,“教父”的威士忌、“聞香”的玫瑰酒……杜仰春從上到下看完選單,最後點了一杯度數偏低、叫“莎莫”的莫吉托。
青檸的酸爽配上蘇打水的氣泡感,不算難喝,但杜仰春向來不喜歡任何酒,只小口抿了些。
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緩慢旋轉,杜仰春掏出手機,螢幕亮了又亮。
和夏正景的對話還停留在昨天沒法刪去的酒吧定位,夏正景沒有回應。其實人明明說過自己回星城後會很忙,不回訊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杜仰春偏就抱著幾分執拗的期待,總覺得下一秒螢幕就會彈出新訊息,哪怕只是一個標點符號也好。
這樣不行啊。
會被討厭吧?
可杜仰春眼睛總忍不住瞟向門口。
萬一呢?萬一他忙完了,萬一他看到訊息,萬一……人來了呢?
此刻她終於理解起電視劇裡時刻分享日常,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起的小情侶們。興許熱戀中的人大概都這樣,理智告訴自己不要過多打擾,情感卻黏稠地拉扯著每一根神經。
無聊、寂寞。
想見面。
杜仰春撅著嘴巴輕敲吧檯。
“小姐,一個人?”穿著緊身襯衫的男人端著酒杯湊過來,身上古龍水味濃得嗆人。
杜仰春垂下眼,晃了晃自己的杯子:“等人。”
“等誰不是等?”男人笑得油滑,手肘撐上吧檯,幾乎要捱到她肩膀,“我陪你喝兩杯,聊聊?”
“不用了,謝謝。”杜仰春往旁邊挪了挪,語氣盡量平和。
男人跟著移近:“別這麼冷淡嘛。看你心情不好?失戀了?我跟你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真的不用了。”已經有過暗示的拒絕,對方卻恍若未聞。杜仰春的聲音冷了幾分,眼神裡已逐漸帶上了不耐煩。
她滿心都是夏正景,根本沒心思應付陌生人的搭訕。杜仰春心煩意亂。酒精讓她的耐心變得稀薄,男人喋喋不休的聲音像蒼蠅在耳邊嗡鳴。她正想開口明確拒絕,熟悉的女聲突然插了進來——
“李郝!你在這兒幹甚麼?!”
許薇踩著細高跟“噔噔”地衝過來:“我說怎麼一轉眼人不見了,原來跑這兒撩騷來了?”
許薇颳了杜仰春一眼,杜仰春冤枉地眨了眨眼。
喂,你男朋友自己過來的,我明確拒絕了,是你馴男無方。
許薇像是讀懂了杜仰春的表情,拽著男友往外面拖:“在外邊你就不能給我些面子嗎?”
杜仰春眼睜睜看著二人遠去,心想剛才的小品還挺精彩。總之小插曲算是過去,又在吧檯喝了一會兒悶酒,杜仰春有些內急,轉頭去了洗手間。
沒出隔間,外頭陸續傳來了幾個女聲的嗤笑,是許薇,還有另外兩個女聲,聽著也是老同學。
“氣死我了,你剛是沒看見杜仰春那表情,裝得跟朵白蓮花似的。”是許薇的聲音。
“哎呀你別跟人家一般見識,她媽以前不就是幹那個的嘛,這個叫甚麼,天賦異稟。”
“說不準人家這次來酒吧,就是想釣個新的男人。”
“釣?就她?一身窮酸氣,穿的那襯衫我看著都像淘寶貨。李郝也是瞎,這種貨色也吃得下。”
許薇的聲音帶著幾分冷,越發遠去。
杜仰春知道自己可以出去了。她推開隔間的門,在洗手檯打溼手後抽了張紙慢慢擦拭。
這地方,多待一秒都讓人窒息。
杜仰春回到座位,拎起包打算離開。
剛起身沒幾步,斜邊突然撞過來一個人。杜仰春猝不及防,手頭還剩小半杯的莫吉托脫手飛出,深色的酒液在空中潑開一道弧線。
“嘩啦!”
酒液大半灑在撞過來的男人身上的休閒西裝,剩下的則濺在了杜仰春自己的白襯衫上。
暗紅的痕跡迅速洇開,像迅速腐敗的黴斑。
是昨天那個跟在許薇身邊的男跟班,看清了來人,杜仰春不由蹙眉。
“我靠!你他媽沒長眼睛啊?!”男人跳腳大叫起來,指著自己胸口大片的汙漬,“你看看,你看看!我這可是LOEWE的當季新款,才穿第一次!”
杜仰春拍了拍自己同樣狼藉的襯衫下襬,抬起眼:“我衣服也髒了。”
“再說了,是你撞的我。”
“放屁!明明是你端著酒亂走,”男人的聲音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我告訴你,這衣服小三萬呢,你今天不賠就別想走!”
眼瞧著男人不依不饒,周圍逐漸聚集不少人,許薇和李郝也聞聲走了過來。許薇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絲看好戲的笑。
杜仰春深吸一口氣:“這裡應該有監控。我們可以調監控,看看到底是誰的責任。”
“監控?”許薇插嘴,“這兒燈光這麼暗,監控能看清啥?仰春,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可人家衣服毀了總是事實吧?”
“我記得你可不是會推卸責任的人啊。”許薇煽動道。
“對呀,最倒黴的可是我。”那個被叫王少的跟班得了支援,氣焰更盛,“你不會是不想賠錢吧,也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隨便拿出幾萬塊錢的。”
“不過小爺今天心情好,實在不行,你拿點別的抵債也行。“跟班嗤笑著,意有所指地在杜仰春被酒漬勾勒出的胸口輪廓和腰線上掃過。
幾人一時僵持不下。還是許薇的男友站出來打圓場:“哎呀,算了算了,王少咱又不缺這幾個錢,說不準這酒也是個好兆頭,遇水則發嘛!”
“遇水則發?那是不是越多越好啊?”一道清冷的男聲順著許薇男友的尾音響起。
眾人連忙回頭,只見夏正景雙手插兜,不知何時已站在人群外圍。
男人身形挺拔,臉上沒甚麼表情,卻自帶一種強大的氣場,引得身旁的人紛紛隔出些距離來。
“借用一下。”夏正景隨手從旁邊客人的桌上拿起一瓶開了封的葡萄酒,手腕一揚,朝著那個鬧事的跟班潑了過去。
整杯深紅色的酒液,精準地、從頭到腳,潑了王少一身。
“啊——!!!”王少徹底懵了,反應過來後發出一聲尖叫,“你瘋了?!你幹甚麼?!”
夏正景把空酒杯隨手放在旁邊的桌上,抽出口袋裡的方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濺到的零星酒滴。
“不好意思,”夏正景抬眼,“你腳伸得太長,我手被絆得滑了。”
“你他媽明明是故意的!”
“是嗎?”夏正景挑眉,“你有證據?”
王少氣得渾身發抖:“這麼多人都看見了!”
夏正景環視一週,被他目光掃過的人,不知怎的都下意識移開了視線或低下頭。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誰看見了,要不咱們去看看監控?”
“哦,我忘了,這兒是監控的盲區,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不’清白。”夏正景把剛才王少和許薇一夥的邏輯,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你……”王少頓時語塞,臉憋成了豬肝色。
夏正景不再看他,從西褲口袋裡掏出支票夾和一支鋼筆,就著酒吧昏暗的光線,“唰唰”填好,撕下來,兩指夾著,遞到王少面前。
“十萬,夠你買三件這個牌子的最新款了。”夏正景頓了頓,目光輕飄飄掠過對方那件早已過季、有些線頭,甚至可能並非正品的西裝,補充道,“下次跟風,記得擦亮眼睛,跟緊點,挑點真正潮流的。”
支票輕輕拍在王少溼透的胸口,又飄落在地。
夏正景不再看任何人,伸手握住杜仰春冰涼的手腕。
“走了。”夏正景的手掌乾燥溫熱,杜仰春被他牽著,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走出酒吧。
門外,夜風帶著涼意。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夏正景拉開副駕駛的門,讓杜仰春坐進去,自己繞到駕駛位。
車子無聲啟動,滑入車流。杜仰春從後視鏡裡看到許薇追到門口,眼睜睜看著車駛遠,然後氣急敗壞地狠狠踢了男友一腳,兩人當街就爭吵起來,形象全無。
杜仰春收回目光,心裡卻沒有多少快意,反而空落落的。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杜仰春低頭看著自己襯衫上難看的酒漬,手指無意識地摳著。
“那個、我不是專門來夜店的。”杜仰春小聲開口,“是許薇說同學聚會,我……”
“玩玩也好。”夏正景打斷杜仰春,目光注視著前方路況,“能解壓,也有樂趣。”
杜仰春一怔,側頭看他。
夏正景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彷彿剛才在酒吧裡雷霆手段為她解圍的人不是他。
他……不介意嗎?不介意她去這種地方,不介意可能發生的誤會,甚至覺得“有樂趣”?
一股細微的失望,像小針一樣扎進心口。杜仰春以為夏正景會問點甚麼,或者至少、流露出一點在意。
不是男朋友嗎。
夏正景似乎沒察覺到杜仰春微妙的情緒,繼續評價道:“你同學這種女人,就是個玩咖。還有她那個男朋友,眼神飄忽,手腳不乾淨,也不是甚麼好東西。”他輕笑一聲,帶著點冰冷而又蔑視的洞悉,“她早晚會被那種男人榨乾價值,然後一腳踢開。”
“年輕,有點姿色,就以為能依附男人活得光鮮。其實在有些男人眼裡,她們就像倉庫裡等著被點燃的柴薪。”夏正景的聲音平緩,“男人靠燃燒她們來填補自己的空虛和無聊,燒完了,再順腳踩踏這些女人骸骨而成的灰燼,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聞言,杜仰春心頭莫名一凜。
她轉過頭,看著夏正景線條優越卻沒甚麼溫度的側臉,輕聲問:“你……看不起這樣的女人,是嗎?”
話音剛落,紅綠燈剎車,夏正景瞥了杜仰春一眼。
看不起嗎?夏正景在心裡漠然地想,其實無所謂看得起看不起。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總要有羊群,才能顯出狼的優越。
選擇了一條看似輕鬆的路,許薇們就得承受路上的一切風險與代價,包括最終的灰燼結局。羊群天生就該為狼類提供取樂的素材。
弱肉強食,各取所需,很公平。
但夏正景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不知道為甚麼,他對著杜仰春微微繃緊、帶有些試探的臉,那些尖銳而現實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選擇了沉默。
這沉默卻比回答更讓杜仰春心頭髮沉。她攥了攥手,低下頭。
“我打算申請集團的幹部培訓。”杜仰春忽然說,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無比清晰而堅定,“等我回粵城,就按照你之前說的方向準備材料。”
夏正景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頓了一下。
隨即,他嘴角彎起一個明顯的、愉悅的弧度:“想通了?”他問,語氣裡帶著讚許,“很好。”
他空出一隻手,很自然地揉了揉杜仰春的發頂,動作親暱:“這才是我認識的小春。”
“我一定會盡全力幫你的。”夏正景承諾道。
比起旁邊人的承諾,杜仰春更在意他的動作和稱呼,她她看著他舒展的側臉,心裡那點沉鬱似乎被衝散了些。
失望被她悄悄壓到了心底更深處。
杜仰春心想,也許是自己想多了,他剛才只是就事論事。
車很快停在了杜仰春家樓下。
夏正景下車,送杜仰春到單元門口。
兩個人相擁片刻才分別。
“上去吧。”夏正景站在原地,目送杜仰春一點點上樓。
二樓的燈亮了,接著是三樓,四樓,直到五樓隱約顯出個人影,夏正景才上了車。
透過五樓的窗戶,杜仰春瞧見夏正景在車裡點菸,菸頭那猩紅的光點和她的心臟一併在夜色裡明滅。
像被那點暖光熨帖過,杜仰春的心變得柔軟而愉悅。
用鑰匙開啟家門,客廳的燈亮著。杜風華今天沒出去打牌,坐在舊沙發上,電視裡播著吵鬧的綜藝,她卻沒看,像是在發呆。
“媽,我回來了。”杜仰春心情不錯,換上拖鞋,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杜風華沒應聲。杜仰春端著水杯走出來,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小口喝著。
電視裡的笑聲斷斷續續,過了好一會兒,杜風華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女兒還帶著紅暈的臉上。杜風華嘴唇動了動,眼神複雜、掙扎,最後歸於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你和那個開豪車的男人,散了吧。”杜風華認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