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波
幾個人朝她走過來,輪廓在微弱的光裡逐漸清晰,是三女一男。杜仰春定了定神,盯著為首的那個波浪長髮女,她化著精緻的妝,手裡挎著個輕奢品牌的小包,臉上掛著笑。
原來是許薇。
杜仰春的小學兼高中同班同學。
兩個人算是從小相識,往來卻不多,但許薇也清楚杜仰春的家庭。高中時兩人英語都不錯,有一次英語演講比賽,全校只有一個名額,英語老師最終選了杜仰春。
從那以後,許薇看她的眼神就變了,原本還算點頭之交,後來徹底不說話了,有段時間連帶班上一些同學也不愛搭理杜仰春。杜仰春是在畢業後才知道,許薇私下散播過她的閒話。
“她媽是那種女人,誰知道她用甚麼手段拿到的名額。”好像是諸如此類的無聊酸語。
杜仰春記不太清了,她幼兒園時就幾次被人指著鼻子罵過“狐媚子”,這樣的話聽多就免疫了。
她還記得剛上小學的時候,杜風華曾經的恩客找上門,他給杜風華買花送禮、帶杜仰春吃飯買娃娃,一副追求者的模樣,可後來那人的老婆找上門,他跑得又比猴子都快。
整件事只有杜家母女受牽連。
女人的氣量小,家庭主婦尤甚。
畢竟杜風華和那人真有過皮肉之交,哪怕後頭從良,到底也是個禍害。星城不大,口口相傳都能波及到杜仰春的幼兒園,杜仰春就頂著小姐女兒的身份,被人指指點點度過了整個童年。
只沒想到一回來又遇見了故人。
“杜仰春?真是你啊!”許薇已經走到跟前,笑容燦爛,上下打量著她,“剛才遠遠看著就像!甚麼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
旁邊幾個人也圍上來,都是些面熟的老同學,表情各異,有好奇,有探究。
“剛回來,看看我媽。”杜仰春扯出一個禮節性的笑。
“聽說你在粵城發展得特別好,在大酒店當經理?”許薇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就說你肯定有出息,當年老師沒看錯人。”
杜仰春抽回手臂:“不都是混口飯吃而已。”
“哎呀,別謙虛嘛!”許薇眨眨眼,話鋒卻微妙一轉,“不過你前段時間是不是遇到點不順心的事啊?我好像在網上看到些亂七八糟的新聞……”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同情,“說你那個未婚夫……哎,男人嘛,都那樣,你也別太難過。你這麼優秀,是他沒福氣。”
許薇的話沒挑淨,但杜仰春臉上的笑如許薇所願淡了下去。
瞧見杜仰春微垂的頭,許薇“咯咯”笑得開心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許薇拍了拍杜仰春的手:“對了,後天晚上我男朋友新開的酒吧試營業,就在五一路那邊,環境可好了。咱們班好幾個同學都說要來捧場,你也一定要來啊,大家好久沒聚了,正好給你散散心!”
“就這麼定了,五一路容易堵車,你可一定要提前出發啊!”許薇帶著一堆人風風火火離開道。
四下又恢復寂靜,杜仰春回到家,拉開窗簾,對面巷口的燈依舊忽明忽暗,帶著些電流滋聲吸引著小蛾繞圈。
有些累了。
杜仰春給夏正景轉發酒吧的地址,又在對話方塊刪刪減減,卻沒發出一句話。杜仰春記起回來前夏正景說自己在星城會很忙,下意識想撤回地址,卻已過撤回時間。
算了。杜仰春癱倒在床。
——
夏正景一直都不喜歡星城臥室裡的這張床。
紅木的,雕花繁複,是夏委東二十年前買的“古董”。母親寧瑗當聖物供著,哪怕彈簧早已塌陷,翻身時的吱呀聲讓躺在床上的人難受得能聯想起垂死的喘息。
夏正景提過幾次換掉,寧瑗總用新做美甲的手拍他:“你懂甚麼?這是你爸送的,意義不同!”
此刻,夏正景坐在客廳那套同樣“意義不同”的紫檀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刮擦著扶手上一個細微的蟲蛀小孔。
寧瑗今兒穿了身藕荷色旗袍,不經意展示著頸間那串三克拉粉鑽項鍊:“樂樂你看這火彩……他爸爸特意從佳士得拍來的,說是紀念我們相識三十週年。三十週年啊,有幾個男人記得這種日子?”
“還有這套茶,也是他爸特意帶回來的。”寧瑗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套名貴茶具。
夏正景端起面前那杯大紅袍蹙眉,茶湯太濃,像淤血,倒是浪費了夏委東的好茶具,十多萬一套,所託非人啊。
說起來,夏委東倒是不吝嗇金錢。
光夏正景知道的,自己十幾個兄弟姐妹的生母都多少從夏委東那兒撈了不少好處,給房產只是不值一提的,夏委東喜歡為美人擲千金,夏正景還記得前些年自己父親新入手的年輕小媽,追求人家時候送的那枚胸針都花了八位數拍賣。
而這在鑽石界只算入門的淺粉色三克拉鑽石項鍊值幾個錢呢?
夏正景都能聯想到父親夏委東送禮時的模樣——漫不經心,像隨手丟一塊骨頭給圍著自己打轉的寵物。也是,這點錢最多換京城的一套小戶型,實在是灑水般的存在。而寧瑗,他親愛的母親,如獲至寶,恨不得睡覺都戴上它炫耀,彷彿這閃爍的石頭能證明她與其他十幾個女人有甚麼不同。
所以夏委東為其他美人豪擲千金的事當然不能告訴寧瑗,她要是知道這事兒定會哭哭啼啼,三天都合不上眼。
夏正景最煩這種為愛要死要活的女人了。
夏正景回想著這些年寧瑗的舉動,扎小人詛咒夏委東身邊的其他女人以及他們的孩子已經是吃飯一般的常事,都說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夏委東是否珍視寧瑗,夏正景不知道,但夏委東已然是寧瑗的一半靈魂,離了這個男人,她就甚麼都沒有。
所以哪怕寧瑗這麼多年得到的不過是別人盛宴後指尖漏下的一點糖渣,她也已經是心滿意足,甚至企圖用這點糖渣,為自己的兒子釣來另一條活在糖渣裡的魚。
寧瑗淡笑著給對邊的名媛展示自己的項鍊,招呼著對方趕快坐下喝茶。
“聽說樂樂你最近才留學回來的,”寧瑗滿意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手肘戳了戳夏正景,“我們家正景之前也是出國上學的呀,這也太巧了,你們肯定有共同話題可以講的噻。”
寧瑗拉過夏正景的手:“我跟你講,我這兒子也還算是優秀吧,自己考上的美國藤校,從小到大都沒讓我操過心呢。”
“你們兩個也是同齡人,多多溝通多多聊天,交個朋友也挺好的。”寧瑗只差不能直接將夏正景的手塞到樂樂小姐的懷中,夏正景順著母親露笑的側面望去,瞧見母親新做的烤瓷牙鋥亮得異常。
其實做金牙更適合她,夏正景想。
感受到寧瑗的手緊了緊,夏正景接過母親的意思,朝著對邊的女人點頭:“你好。”
女人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瘦平,穿著當季高定的淺粉色套裙,只一雙圓滾而澄澈的眼睛還算招人。
充其量算個女孩。
說好聽點是櫥窗裡的瓷娃娃,說難聽點,就是沒有任何果張力的蘋果。
隨處可見,沒有新意。
除非世界饑荒,夏正景從沒有想品評它的慾望。
“夏哥好,”叫樂樂的女人聲音嬌柔,帶著刻意的甜膩,“之前常聽寧阿姨提起你,說你特別優秀。我在哥大讀的碩士,你呢?”
“MIT。”
“哇,那一定很聰明。”樂樂掩唇,眼神飛快地掃過夏正景的帥臉,“聽說哥你是經貿出身的,為了更好接手公司還特意去底層歷練,我就受不了這個苦,打算畢業後直接家族企業掛了個閒職,對了,我對國內的經濟策略也不熟悉,以後有問題可以請教你嗎?”
請教?
他又不是老師,有甚麼好請教的?家族的企業這麼大,就沒點沒懂行的人嗎,問他還不如豆包,至少比他更有時間得多。
劣質的試探。
“我也不太瞭解國內的經濟策略,”夏正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紅袍在口腔化開,“我現在的工作說好聽點是在高階酒店做經理,說難聽點就是管訂酒席的,平時也就賣賣場地,最近每季度業績都在下滑,壓根愁得睡不著覺,哎,要是樂樂小姐家裡公司有年會、慶典的計劃,不妨照顧一下生意?”
夏正景從口袋裡搜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我一定給您最優惠的折扣。”
“這……”女人顯然沒料到夏正景會這麼駁人面子,面上的笑容都僵了大半。
還是寧瑗打了圓場:“樂樂你別介意,我兒子就喜歡瞎說。”
“他只是喜歡到基層歷練,明年就調回集團總部了,”寧瑗的聲音拔高了些,“正景,樂樂剛回國,對星城都不熟,你正好這兩天有空,帶她到處轉轉呀?”
像是在下最後通牒。
夏正景卻完全不想理會。
他的眼睛還有一些酸脹,脖頸也有些疼痛。都怪昨晚那張該死的床,又硬又老,吱吱呀呀個不停,每次翻身都像提醒他生活的荒誕——
他不過是寧瑗向父親邀功的籌碼,一件精心包裝的禮物。他的出身如此,生命所帶來的一切亦是這樣,令人噁心到生厭。
太陽xue又開始突突地跳,手機在西裝內袋震動,夏正景按了按眉心,接起電話。
“抱歉,我還有事兒。”夏正景拎起西裝外套就起身離開。
“正景!你晚上還回不回來?你爸明天……”寧瑗的聲音被隔絕在門內。
少了噪音可就舒心多了。
出了門,夏正景即刻掛掉電話運營商打來的電話。倒還真是時候,他舔了舔牙根。
其實他不是不能拿婚姻當籌碼,但要他心甘情願,要他主動掌握,寧瑗甚麼都不知道。
算了,母親不知道的事還少嗎,夏正景籲出一口長氣,煩人的約會結束了,接下來是自由時間,那麼,該做些甚麼呢?
夏正景想起昨天被設定免打擾的那個女人,他翻開和杜仰春的聊天框,新訊息是一個定位,還有一個微信自帶的尷尬笑臉。
想裝作發錯了嗎?
夏正景盯著那枚黃色圓臉,胸口那股悶了許久的躁鬱忽然像被戳破的氣球,洩出了一絲縫隙。
他幾乎能想象杜仰春發這條訊息時的樣子——抿著唇,有點猶豫,又帶著點試探的期待。
這才是恰到好處的純情。
夏正景蘋果肌難得的真誠上揚,他突然覺得,他有點想杜仰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