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脫
“帶薪休假？！”蔣秋慈瞪直了眼，手裡的薯片袋掉在地上，“杜仰春，你們公司也太狠了吧，這哪兒是休假，這是變著法子逼你辭職。”
蔣秋慈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你說說看這所謂的帶薪休假能有多少日子？可調查時間是八字沒一撇的，這段時間就把你晾在這嗎，沒底薪沒績效，這是要你在粵城喝西北風？”
“真的是越大的公司資本剝削的越厲害。”饒是在職場打拼多年，蔣秋慈也得打著寒顫吐槽。
與之相反，一旁的杜仰春卻顯得很淡定。
她盤腿坐在蔣秋慈新家的地毯上，叉起一塊剛切好的蜜瓜塞進嘴裡。
蜜瓜很甜，汁水充盈，冰涼地滑過喉嚨。
“那我能怎麼辦？”杜仰春嚼著瓜，聲音平靜，“衝進趙總監辦公室，把iPad砸他臉上，說我不同意？還是在總部辦公樓下拉一個‘竇娥冤’的橫幅？”
杜仰春看似平淡，實則是沒招了，她抬手示意蔣秋慈坐下，拍拍對方的肩膀安撫：“換個思路吧，這些年我確實也沒怎麼休息，攢下了不少年假，先把這帶薪的小半月好好過了，之後的事之後說。”
杜仰春環視滿地堆放的紙箱。
蔣秋慈的新家亂得像遭了劫，傢俱半拆不拆，只有客廳中央一小塊地毯被清出來，勉強能坐人。
再多看一眼都是要犯職業病的程度，杜仰春一把推開半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嗎？這都搬來幾天了，別告訴我你就喜歡垃圾場風的家裝。”
“累。”蔣秋慈順勢癱在沙發裡，有氣無力地擺手，“從滬市到粵城折騰得老孃半條命都沒了，現在只想當具屍體。”
“再說明天保潔阿姨就上門了，今天多擺爛一會兒也無所謂。”蔣秋慈抓起手機，“你晚上想吃甚麼？我請客，慶祝你……呃，暫時脫離苦海。”
話音剛落，臥室門“砰”地被推開，一個小小人影衝出來。
是個小男孩，四五歲模樣，頭髮軟茸茸地翹著，穿著印著奧特曼的睡衣。
他撲到杜仰春腿上，仰起臉來批判蔣秋慈：“乾媽，別聽我媽胡說，她昨天抱著手機笑了一天，連頓飯都不做，她才不是累，是懶！”
“蔣昭！”蔣秋慈抬腳踢了踢小男孩的屁股，“小兔崽子，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不是你說我做飯有毒我才給你點的炸雞外賣好吧，再顛倒黑白試試啊。”蔣秋慈說著作勢要將小男孩的耳朵揪起來。
“要殺人了，乾媽救我！”蔣昭往杜仰春的懷裡鑽了鑽，杜仰春看了看眼前的這位“活寶母子”，摸過蔣昭的頭。
“你們饒了我吧。”杜仰春疲憊道。
蔣秋慈和杜仰春同歲，同樣單身，孩子卻已經快五歲。蔣秋慈父母去得早，到底還是渴望親人，但人開放，跟的是去父留子的那套潮流，杜仰春沒見過蔣昭的生父。
四五歲的小孩正是好玩的時候，尤其不是自家的，就顯得格外可愛。
杜仰春掐了掐蔣昭嫩得像豆腐似的臉，問他晚上想吃些甚麼。
“我想喝奶茶。”
“那乾媽請你吃桶巨無霸的？”
“乾媽最好了！”蔣昭嘬住杜仰春的臉，小腦袋使勁晃動。
蔣秋慈看著這一大一小，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行了，不說那些晦氣事。你接下來怎麼辦？要是沒地方去，暫時在我這兒擠擠也行，反正房間空著。”
杜仰春沒推辭：“謝了。可能真要打擾你幾天，話說我下午要去張哲那拿行李，你陪我一趟？”
“找張哲？”蔣秋慈皺眉，“但我下午得帶這小祖宗去看幼兒園，實在走不開。要不……”
蔣秋慈眼珠一轉，閃過一抹狡黠：“你給你男神發訊息，讓他陪你去？”
甚麼歪點子！
杜仰春立刻搖頭：“不用麻煩他。”
“麻煩甚麼？”蔣秋慈搶過杜仰春放在一旁的手機，手指飛快地點著，“就得讓張哲看看，離了他，你身邊有的是更好的人，讓他好好酸一酸！”
“你別亂來……”不等杜仰春搶回手機，訊息已發了出去。
【學長，下午有空嗎？想麻煩你陪我搬點東西，方不方便？】
還附了個楚楚可憐的哭泣表情。
“蔣秋慈！”杜仰春耳根發熱，一把抓住眼前的狐朋。
“發都發了。”蔣秋慈一副“打不死我”的表情，“等他回唄。要是他不願意，你再自己去，又不損失甚麼。”
杜仰春無奈聳肩，分出視線盯著手機，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幾分鐘後，螢幕亮起。夏正景發來資訊：
【幾點？】
下午三點，舊小區樓下。杜仰春站在路旁，看著夏正景的車緩緩駛入。
“麻煩你了。”杜仰春上前，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事。”夏正景鎖好車，“東西多嗎？”
“不多，就一兩個箱子……吧。”杜仰春拿出鑰匙，頓了頓，“其實你可以不用上去，在樓下等我也行。”
夏正景看她一眼：“來都來了。”
樓道里混合著某家做飯的油煙香，杜仰春用鑰匙開啟門，屋裡靜悄悄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張哲不在，杜仰春鬆了口氣。她徑直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空行李箱。
衣服、護膚品……她動作很快，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儘快結束的任務。
夏正景靠在家門門框上，沒有進來，只是安靜地看著。
還差幾本講管理學的書，杜仰春在房間沒找見，這才想起之前被張哲給借走，大概放在客廳的小書架上。書架雖小但高，其中一本《金字塔原理》杜仰春得踮腳才能勉強夠著，她一點點向上夠，不小心磕到架角，打下幾本厚書來。
杜仰春下意識叫了一聲，夏正景聞聲趕過去。
“失誤失誤。”杜仰春尷尬地起身，不忘拍屁股後頭的灰。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夏正景就幫他扶穩書架。
“《大眾心理學》、《空降總監治亂記》、《不會帶團隊你就只能幹到死》……”夏正景複述著杜仰春手上的書籍，嘴角似笑未笑，“難怪杜經理帶隊的能力這麼強，都是從這學來的啊。”
“不行嗎，”杜仰春奪過書，“抓緊動作！”
兩個人一邊閒扯，手上功夫不停，張哲推門進來時看見屋裡的杜仰春，明顯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鼓囊囊的行李箱上。
“仰春，”張哲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正想找你……關於陳薇去找你的事，我代她跟你道歉。她太沖動，不該去你工作的地方鬧……”
“張哲，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干嘛，”杜仰春叫眼前人閉嘴，“你的新女友要是想道歉完全可以自己上門，事到如今不用你再裝好人。”
“我現在只想和你把賬算清楚，從房租到日常花銷，咱們算完就好聚好散。”杜仰春環視小兩間的出租屋，這房子當初是她一次次跑現場對比才找著的，離二人工作的地方都近，屬於價效比極高的房型。
說起來，租房對接都是杜仰春一手包辦的，要搬也該是張哲搬，但杜仰春顯然不想和張哲再掰扯這些，畢竟多年的感情，她不想做太絕，選擇自己離開。
“上個季度的水電賬單……”
“杜仰春！”
才開啟手機準備算賬，張哲便嚎出很大一聲，杜仰春抬眼，張哲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原來是看到之前一直被書架遮住的夏正景了。
張哲盯著夏正景，眼底滿是譏諷：“你算得這麼清，不會是為了貼補你的下家吧。”
夏正景沒理他，繼續替杜仰春把書籍打包。
張哲又往前走了一步：“杜仰春，你是不是早就等著這一天了？跟我分手，正好跟你的學長雙宿雙飛？難怪那天在停車場……我當時還真以為是我誤會了，原來是情不自禁啊！”
“張哲！”杜仰春將手中的書推給夏正景，“你不要在這潑髒水。”
“出軌的是誰，清白的又是誰，你做了甚麼不要逼我一句句和你算賬！”
“想算賬啊，來啊。”張哲用力拍打門框，“我難道怕你！”
眼瞧著火藥味漸濃，夏正景封箱的動作停住，直起身看向張哲。
見狀，杜仰春深吸一口氣，對夏正景說：“你先幫我把這幾個箱子搬下去吧，我待會跟上。”
夏正景看了她一眼，杜仰春微微點頭，示意自己可以處理。他沒再多說，利落地抱起兩個封好的箱子，側身從張哲旁邊走了出去。
門關上，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怎麼，怕你的新歡聽到？”見人走了，張哲發出嗤笑，“杜仰春，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九年，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是哪種人？”杜仰春反問。
“你說呢？”張哲像是被這平靜激怒，聲音陡然拔高，“杜仰春，你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需要我捧著、哄著。上床的時候像根木頭，連叫都不會叫！跟你在一起，我他媽一點激情都沒有！”
張哲喘著氣，眼眶發紅：“是，我出軌了，我認。但你就沒問題嗎？杜仰春，你根本就不懂怎麼愛一個人！你看著一副賢惠樣，給我做飯、洗衣。但你眼裡有過我嗎，我升職，你連一句誇讚都吝嗇給我；我失落，你也不過隨口幾句不走心的安慰！”
“我天天得猜你的心思，要聽你的話計劃未來……可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杜仰春，跟你談戀愛太沒勁了，因為你他媽根本就不會愛人，人要在被愛中才能長出血肉！”
愛？甚麼是愛？她杜仰春為張哲做過多少飯，主過多少事，又花費過多少心力，張哲全然不覺感激嗎。
杜仰春嘴角泛冷，被愛才能長出血肉，這這軀體是有多矜貴，當愛情是光合作用，自己是植物是吧，反不反科學啊。
再說了，滿嘴跑火車的甜言蜜語算甚麼東西，老了大小便失禁躺病床上能當飯吃嗎！
“你給我閉嘴！”杜仰春轉過身，抓起茶几上那個她曾經很喜歡的、和張哲一起手做的陶瓷馬克杯，猛地摔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碎裂聲炸開，瓷片四濺。
張哲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後退半步，罵聲戛然而止，錯愕地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杜仰春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拿出手機，飛快地開啟計算器，指尖冷靜地點選螢幕。
“房租，從去年十月到現在，一共八個月。當時說好平攤，你只交了前三個月，後五個月加起來一萬二千五，麻煩結一下。”
張哲瞪大眼：“你……”
“訂婚宴的定金，我付了三萬。雖然沒辦成，但場地費、策劃費這些已經產生的成本，按合同不能全退。我算過了，損失大概兩萬。”杜仰春抬起頭，“這筆錢，也該A吧？”
“杜仰春！你至於嗎！”張哲臉漲得通紅，“我一下哪來這麼多錢？我也要生活！”
“你沒錢？”杜仰春挑眉，“張哲，你工資不低，這些年也沒見你給家裡寄多少錢。錢呢？都拿去開房了？”
“也是，住的都是高檔酒店，連避孕套都挑貴的買吧。”
“但我覺得應該沒這個必要，就你這作息，說不準弱精或者無精呢，我建議你攢點錢去醫院看看，畢竟你的弟弟可從來沒甚麼精神。”
“你！！！”
聽到杜仰春不算客氣的對話，張哲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表情瞬間僵硬。杜仰春沒看他，繼續滑動手機。
幾秒後，張哲的手機“叮”地響了一聲，他拿出來看，臉色驟變。
是封PDF郵件，陳薇發給杜仰春的那封。但此刻，發件人顯示是杜仰春，收件人……是張哲公司的公共郵箱。
“你幹甚麼？！”張哲聲音發顫。
“沒甚麼。”杜仰春收起手機，她不會告訴張哲，自己還對那份PDF做了些輕加工，比如放了些從監控器拍到的兩人熱烈互動的區域性馬賽克圖。
杜仰春站起身：“幫你宣傳一下你的偉大愛情。而已，你不是說，跟你的新女友在一起才有激情嗎？我成全你，明天上班，全公司都會知道你唯美的愛情故事。”
杜仰春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回頭看了張哲最後一眼：“不用謝我。張哲，這算是我送你的分手禮。”
“祝你和你的真愛，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