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脫
杜仰春一如既往交代著工作,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是遲到的Lily。
她不緊不慢地踩著細高跟,手裡還端著杯星巴克。她沒敲門,甚至沒有一聲抱歉,徑直走到會議桌旁的空位坐下。
“杜副經理還在開會呀?”Lily抿了口咖啡,視線掃過投影幕布,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還以為您早該去人事那交接了呢。”會議室驟然安靜。
杜仰春握著鐳射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紅點在不該停留的地方輕顫了一下。
“甚麼交接?”有人小聲問。
“哎呀,你們還不知道?”Lily故作驚訝地捂住嘴,眼裡的得意卻藏不住,“不是說王總高升後推薦了杜副經理接任房務總監嗎,這都過去多久了,調令怎麼還沒下來呀,難不成在路上被車堵住了?”
Lily轉向杜仰春,聲音拔高了幾分:“這麼大的喜事,杜副經理是不是要請咱們部門吃頓飯,再不濟,喝杯奶茶總行吧?大家說是不是?”
有人低頭假裝整理文件,有人交換眼色,沒有人搭嘴Lily。
杜仰春也沒有理她,收拾文件準備離開,Lily露出一副“就知道這樣”的表情,伸手攔住杜仰春。
“哦,我忘了,王總不是高升,是被革職,哎,杜經理,王總走的那天您去送送了嗎?好歹曾共事一場。”
二人對視上,誰都沒說話,卻也誰都沒退讓的樣子。
“Lily姐,”周曉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杜經理有沒有升職,好像都不影響她是您上司這個事實吧。”
周曉走到Lily面前,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盯著對方:“有這麼跟上司說話的嗎?您還曾是酒店的禮儀標兵,難不成這就是您的職場禮儀?”
Lily臉色一變:“周曉,你——”
“我甚麼我?“周曉昂首,”杜經理在佈置工作,您不光遲到,還當眾陰陽怪氣。怎麼,我哪句話說錯了?”
“夠了。”眼看火藥味越發濃郁,杜仰春出聲打斷,她按下鐳射筆的關機鍵,紅點熄滅。
“今天的會議就到這兒。”杜仰春合上筆記本,聲音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系統初始化的事,下午我會發詳細分工到群組。散會。”
轉身走向門口,腳步穩當,脊背挺直。
直到推開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湧出,杜仰春才吐出一聲嘆。
低頭盯著陶瓷白麵盆裡旋轉的水渦,良久,杜仰春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冰涼刺激面板,杜仰春閉著眼,感受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領口。
早就預料到的。知道王平出事那天起,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流言蜚語,落井下石,職場從來不只能力的比拼,更參雜著站隊的賭局。
她跟錯了人,自然要付出代價。
可當Lily那帶著譏誚的聲音真的在會議室裡響起,當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真的落在身上,杜仰春的心口還是像被甚麼鈍器重重砸了一下。
悶,且空。
還是道行不夠啊。
待會兒還要出去工作,還要鞠躬假笑。
不想工作。
杜仰春從沒有過這麼強大的逃跑念頭。
工作的意義好像一下子就沒了,晉升的通道被堵死,還要面臨無數的流言蜚語,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只剩下日復一日的重複。
好累。
機械式的擦乾臉上的水漬,杜仰春掐了掐後脖頸。洗手間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姐,你還好嗎?”周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點模糊,“前臺反應有人在大廳找你,要不,我先幫你拖延一下。”
“不用了。”杜仰春拭手,“我馬上出來。”
拉開門的瞬間,周曉就站在門外,手裡拿著杜仰春剛剛遺落在會議室的手機。
“是個年輕的女客戶,挺漂亮……”周曉把手機遞給她,“她說有一件和張先生有關的事想和你談談,會一直等下去。”
張哲?
杜仰春頓足,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懸停了一秒。
“知道了。”杜仰春眨眼,“我去看看。”
——
大堂咖啡座,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孩遠遠瞧見杜仰春就立馬站起身來。
杜仰春禮貌性笑了笑,眼前人看上去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長髮微卷,化了素淨的妝,手腕上戴著一串細細的銀鏈。
像是張哲會喜歡的清純系。
只是發PDF可不是甚麼好習慣,尤其是用工作的郵箱傳送。
得提醒注意一下。杜仰春暗想著。
沒來得及寒暄,女孩率先咬住下唇,紅著眼,撲通一聲便直挺挺跪在杜仰春面前。
“杜姐姐!求求你了!你把張哲讓給我吧!”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我沒辦法了。”
“我和張哲是真心相愛的,他、他早就想跟您分手了,只是顧及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開不了口……”
女孩伸手抓住杜仰春的褲腳:“杜小姐,您條件這麼好,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何必非要跟一個不愛您的人結婚呢?”
一跪一嚎,周圍開始有竊竊私語。手機攝像頭的閃光燈在不遠處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杜仰春低頭,看著女孩哭花的臉。
這張臉,她在照片裡見過。
在監控畫面裡見過。在那個深夜,她盯著手機螢幕,看著這張臉貼在張哲胸口,看著這張臉在她買的床單上輾轉。
逼宮、為了真愛?
左右也不過是個被偶像劇荼毒的孩子罷了。
倒是張哲,都到了這個份上,居然連直面事情的勇氣也沒用。
這就是她守了九年的男人。
杜仰春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某個地方在隱隱作痛,像有根細線在慢慢絞緊。但她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女孩抓著她的褲腳哭訴。
杜仰春一點點將那隻抓著褲腳的手挪開:“這位小姐,這是我工作的場所,你是執意讓我犯難嗎。”
杜仰春直起身,環視了一圈周圍駐足的人。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帶著獵奇興奮的目光,像一張網罩下來,惹得人愈發疲倦。
“你走吧。”杜仰無心再看跪在地上的女孩,“告訴張哲,如果想分手就自己來找我。”
——
或許是張哲情人來找過,之後的一週,杜仰春時常能感受到同事投以同情的目光。
沒甚麼比婚前被小三找上門還要慘了,大概是不願雪上添霜,連Lily的嘴巴都老實了很多。
風波暫時平息。
杜仰春的生活依舊是一臺精確運轉的機器。她照常上班,處理郵件,巡視客房,甚至比以往更加拼命地加班,用無盡的工作填充每一分空隙。
幾天後,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張哲的訊息。
【仰春,我們談談吧。下班後,回家裡一趟。】
短短一行字,杜仰春反覆看了好幾遍。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其實自從杜仰春搬進員工宿舍不再回去,她和張哲便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段關係已經走到了盡頭,杜仰春沒甚麼再多眷戀,讓她真正煩躁的是杜風華。她每隔兩天就會打來電話,催問婚禮準備進度,叮囑她早點備孕。
杜仰春還沒敢告訴母親分手的事。一想到要面對母親的失望或更糟的“勸導”,她覺得連呼吸都耗力氣。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了。
“杜經理,”前臺的聲音傳來,“新來的房務總監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杜仰春怔了怔。
新總監上任快半周,她只在晨會上見過兩面,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姓趙,說話慢條斯理。這一週杜仰春刻意保持距離,一方面是不想顯得巴結,另一方面……她確實沒甚麼心情應付新領導。
總監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杜仰春敲了敲。
“請進。”趙總監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
杜仰春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在等對方詢問酒店運營的細節,或者前廳部近期的工作重點——這些都是她準備好的。
但趙總監沒有問這些。
他把面前的iPad轉了個方向,推向她。
螢幕上是一則本地新聞的截圖,標題加粗:《未婚夫出軌,小三當眾下跪求讓位——五星酒店女經理情感糾紛引圍觀》。
配圖雖然打了碼,但熟悉酒店大堂背景的人一眼就能認出。
評論區已經蓋了上千樓,有人在罵小三,有人在同情女主,也有人在質疑酒店管理層私生活如此混亂,是否會影響專業度。
杜仰春的指尖涼了。
“今天上午,有媒體聯絡了集團公關部。”趙總監靠回椅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事情我已經瞭解了。”
他頓了頓,聲音緩和了些:“杜經理,我相信你的專業能力。但這件事確實對酒店聲譽造成了一定影響。”
“明天你就不用來了,”趙總監道,“集團的意思是,你先暫時停職,帶薪休假一段時間。”“等風波過去了,再安排復職或者……調整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