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斷
“篤、篤、篤。”
箭在弦上,張哲剛扒下衣服,門外傳來聲響。
套上皺巴的襯衫,張哲開了門,眼神裡滿是被打擾的煩悶:“幹甚麼?”
“抱歉,敲錯門了。”外賣員微微頷首,“我找1308。”
張哲皺眉,嘴裡嘟囔了句“神經病”,飛快關上門。
門板合攏的悶響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外賣員轉過身,夏正景斜靠在門框,手機劃拉幾下。
“支付寶到賬,100元。”
“辛苦了兄弟。”夏正景頷首,道。
順手的事。
外賣員匆忙離開,與咬著下唇的杜仰春擦身而過。她隱在消防通道,面色慘敗。
方才門開的瞬間,她清楚地看見了門縫裡一閃而過的景象——地毯上丟著一件不屬於張哲的女士外套,床尾隱約露出一角鮮豔的裙襬。
沒有錯認的可能。
夏正景轉頭看向杜仰春,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輕聲問:“捉不捉?”
一秒、兩秒。
杜仰春沒有回答。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夏正景的手腕,幾乎是拖拽般飛速逃離。
雨點砸在酒店門廊的玻璃頂上,噼啪作響。
車就停在外邊,夏正景撐開不知何時拿在手裡的長柄黑傘,大半傾斜向杜仰春。
“想哭就哭會兒。”杜仰春剛坐上副駕駛,一盒半滿的紙巾盒被塞進她手裡。
車內沒開燈,陰雨夾帶黑暗,只有雨刷器規律地左右擺動,刮開玻璃上不斷匯聚的水流。
攥著紙巾,杜仰春的指甲刺入掌心。她的眼睛越來越紅,像兩顆又腫又大的核桃,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死死憋著,不肯落下一滴。
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夏正景等了許久,見她始終僵坐著,終於開口:“要不、我下去抽根菸?”
“你心已經夠黑了,”杜仰春聲音沙啞,“沒必要讓肺更黑。”
勉力維持著胸膛的平靜,杜仰春的眼神換上了審視:“說說吧,怎麼就這麼巧,恰好趕上我今天在這裡捉姦?”
是不是一直在派人跟蹤調查我?
她想說夏正景討好拉攏自己沒一點用了,自己已然成為黨爭的棄子,甚麼價值也沒有了。
可杜仰春沒說出口,她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看,也不想對人展現出脆弱。
夏正景沒看杜仰春,他拿起手機,遞到杜仰春面前:“沒有跟蹤你。”
是一張朋友圈截圖。
釋出人是蔣秋慈,釋出時間是三小時前。
內容只有寥寥幾句:
【捉姦大業竟被延誤的航班腰斬!天欲亡我姐妹!@粵城天氣,我恨你!】
配圖是一張灰濛濛的機場跑道和航班資訊屏。
是蔣秋慈能做出的事情。
杜仰春的嘴角抽了抽。
說起來,蔣秋慈是她的高中同學,自然也是夏正景的學妹,可夏正景展示的賬號是蔣秋慈的私人賬號,知道這個賬號的人絕對不多。
杜仰春不禁抿唇,兩人居然關係這麼好嗎。
為甚麼不告訴她!
“她是我一個朋友的……舊識。”夏正景收回手機,像是想起了甚麼有趣事情般勾唇,“她這條朋友圈,遮蔽了不少人,但碰巧,我那位朋友不在其列。”
“我也是巧合在朋友那看到這條,你知道的,人朋友圈的背景就是和你的合照。”
“有的時候,緣分就是這麼巧。”夏正景聳肩。
短短几句話,解釋得邏輯天成。
杜仰春一時無語。
“……你怎麼知道她說的是我?”朋友圈又沒有指名帶姓。
“你離開酒會的那天,我看到了。”神色匆匆,動作異常,夏正景回憶道,“看上去就像天塌了。”
“你才天塌了!”杜仰春冷哼一聲,別過臉去,“別騙我了,三歲小孩都不會信這麼多巧合。”
杜仰春擺明著不相信,二人一時無話,車廂裡陷入凝滯的沉默。在快被氛圍凍死前,夏正景終於開口,打破了沉寂:
“其實,我猜到張哲可能出軌了。”
杜仰春抬眸瞪他。
“上次送你們回家,我注意到他手裡的DR禮盒不止一個。” 夏正景緩緩道,“DR的對戒通常是一個包裝,可他當時藏在身後的,是兩個獨立的禮盒。”
“DR不是甚麼可以隨手送人的品牌。他多買了一樣東西,卻沒送給你。那時候我就在想,或許……”
夏正景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晰。
“之前我對你說了輕佻的話,做了失禮的事,一直心有愧疚。”夏正景的聲音透出一絲近乎誠懇的東西,“知道你可能會遇到這種事,我就想至少來看看你,結果剛好趕上你從酒店工作完出來……”
剩下的不必再說,杜仰春都知道了。
後仰貼住頸枕,發出很長一聲嘆。
荒謬,太荒謬了。
怎麼自己的腌臢事,總能被夏正景撞見呢?
杜仰春覺得身上好累,大腦一片空白,蔣秋慈的朋友圈、DR的袋子——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深究每一個巧合背後的動機。
雨滴在車窗上,蜿蜒如淚,映出杜仰春憔悴的面容。夏正景盯著杜仰春泛紅的雙眸,又問:“真不哭?”
煩不煩啊!
杜仰春吸了吸鼻子,用紙巾拭去不爭氣流下來的鼻涕,白眼後襬頭:“不哭了。”
她將廢紙塞到口袋:“我的眼淚是有份額的。我能為他流的,早流盡了。”
“為這種人渣,再多費一滴眼淚我都是狗!”杜仰春恨不得歃血立誓。
“倒是看得開。”夏正景點頭。
“不是看得開,”杜仰春糾正眼前人的話,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可裡面那種空洞的痛楚似乎正在被另一種堅硬的東西緩慢取代,“是沒必要。我的愛只給一次,錯過了,就再沒機會回頭。”
她不會為掉在地上的芝麻惋惜,也不會停在原地,為已經腐爛的感情哀悼。
她值得更好。
夏正景看著杜仰春堅定的眉眼,若有所思。
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絲敲窗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腸鳴聲打破了寧靜。
是杜仰春的肚子在叫。
“騰”地一下,杜仰春社會性死亡了,她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心神恍惚,幾乎沒吃甚麼東西。下意識地捂住肚子,杜仰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夏正景也是愣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不是嘲諷,是那種甚至帶上些鬆弛的笑聲。
杜仰春偏頭偷覷,夏正景眼角的細紋彎起了一個極其好看的弧度,沖淡了面相自帶的那股疏離的精明。
“想吃甚麼?”夏正景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一個老朋友,“我請客。”
杜仰春瞪著他臉上的笑意,那股強撐著的勁兒忽然就洩了大半。最不堪的樣子都被他看盡了,還有甚麼好裝的?
她破天荒地沒再打太極,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蕩,直截了當地吐出一個字:
“酒。”
——
小酒館藏在巷子深處,燈光昏黃,酒單手寫在黑板上。杜仰春連灌三杯梅子酒,臉頰泛起潮紅,眼神開始發飄。
她絮絮叨叨說起芋頭排骨湯、說起張哲第一次告白時鞋邊開膠的樣子……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自言自語。
“他騙我……”杜仰春喃喃,“九年,連一句真話都不配給我?”
“他跟我坦白自己出軌了、不愛我了,難道我還能綁著他結婚!”
“我是甚麼不通情達理的女人嗎,他又是甚麼香餑餑,難不成比人民幣還香?”
“他要真是人民幣就好了……為他哭死我也甘心啊……”
喝到最後,杜仰春幾乎是夢到甚麼說甚麼,在她的對面,夏正景搖著半杯威士忌,隨著酒館的民歌輕晃。
“嫁給人民幣,也未必幸福。”夏正景隔空碰杯杜仰春,“有了錢還想要愛,人就是這麼貪心。”
額頭已經有些發燙,不能再喝了。夏正景起身結賬,再回到座位的時候杜仰春已經像架死屍。
“喂,醒醒,要回家了。”夏正景半抱半攙扶杜仰春出店,杜仰春看著身材不錯,沒成想重的像個秤砣。
“我不回去,”杜仰春打了個哭嗝,“我回哪兒去呀,我沒有家了……”
“我跟你講,我已經三下五除二從張哲那死鬼住的地方搬出去了,你說我行動力強不強?”
“……你可真棒。”
夏正景嘆息,又像哄小孩般溫言:“那你告訴我你現在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住、住,”杜仰春眨巴著醉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抬起手,指向酒遠處一個閃爍著“Hotel”字樣的霓虹招牌。
“那兒!”她理直氣壯地說,像個迷路後胡亂指方向的孩子。
夏正景抬眸,順著杜仰春手指的方向,平生第一次產生只當一半雷鋒的衝動。
好不容易把人拖進房間,杜仰春剛沾到床就像找到了歸宿,哼哼一聲就要往裡滾。
夏正景連忙拉住她,費勁地幫她把高跟鞋脫掉,又扯過被子給她蓋上。
真磨人。夏正景想。
他抹了抹額角的薄汗,直起身,準備去浴室擰條熱毛巾,手腕忽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抓住。
杜仰春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雙朦朧的眼睛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漾著水光,迷離地看著他。
猝不及防,夏正景又被杜仰春拉得一個踉蹌,上半身壓倒在床上。
“別走。”杜仰春一手勾住他脖頸,一手箍住他腰,整個人像八爪魚似的纏上來。
兩個人貼得極近,近到夏正景能清晰地聞到杜仰春呼吸間帶出淡淡的荔枝酒香。
“你醉了……”話音未落,夏正景的睫毛不由顫了顫。
溫熱的氣息交融。
像是好奇,又像是被甚麼蠱惑。
杜仰春微微仰頭,伸出舌尖,極快、極輕地,在他下唇舔了一下。
蜻蜓點水的一下。
昏暗的光線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驟然變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