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斷
杜風華站在門內,看著女兒淚流滿面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把杜仰春拉進屋,順手帶上了門。
“這是怎麼了,出甚麼事了?”杜風華的印象裡,女兒從小就要強,再苦再難也很少這樣失控地哭。
杜仰春靠在玄關的牆上,身體還在發顫。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她只能把手機舉到母親面前,螢幕上是一張張張哲摟著陌生女人的照片。
杜風華湊近看了看,眉頭慢慢皺起來。她接過手機,又翻了幾張,臉色沉了下來。
“媽……”杜仰春終於哽咽著開口,“王總出事了,我的升職……沒了。張哲他……他也……”
杜仰春說不下去了,只是哭。
杜風華沉默地看了女兒一會兒,把手機還給她,轉身走進客廳,她從茶几上拿起自己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這都是小事。”杜風華的聲音和平素沒甚麼不同,甚至聽起來更加冷靜。
杜仰春愣住了,抬起淚眼看向母親。
“仰春,你聽媽說。”杜風華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男人在外面有點花花腸子,不是甚麼稀奇事。重要的是他知道回家,知道把錢拿回來,知道對你好。”
杜風華在紅燈區見過太多男人最禽獸的模樣。慾望當前,男女中的誰變心都是早晚的事情,她並不訝異。
她叮囑杜仰春冷靜下來,只要張哲不在外邊搞出條人命,不把腌臢事擺在她面前,其實也不是不能忍受。
婚姻是塊磨平稜角的石頭,有人磨掉了初心,就有人在婚外找新鮮,哪對夫妻的床單下,沒壓著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契。
只杜仰春實在年輕,張哲又是初戀,偏還在婚前出軌,這一樁樁事疊在一處,這才惹得人悲痛不已。
“和張哲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杜仰春彈了彈身上的菸灰,“想想你現在的處境,工作前景,還有年紀。張哲這孩子至少工作穩定,對咱們家也不嫌棄。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可是媽——”杜仰春的聲音依舊顫抖,“張哲背叛了我!他出軌了啊!”
杜風華依舊淡淡:“你想想你的條件,想想媽是做甚麼的。”
“他能娶你,已經是你高攀了。”
眼睛裡頭容點沙子,日子才能過下去。
杜仰春呆呆地看著母親,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陌生得可怕。
她還想再說些甚麼,杜風華率先掐滅煙,站起身:“我這趟來也就是看看你。既然你沒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約了人打麻將,三缺一,不去不行。”
杜風華走到行李箱邊,拉上拉鍊,動作利落。
“媽……”杜仰春的聲音輕得像蚊子。
“行了,別想太多。”杜風華拎起箱子,走到門口,“記住媽的話,抓緊把婚結了,早點生孩子。其他的,不重要。”
門開了,又關上。
杜仰春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聽著母親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杜仰春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
環顧四周,這個她和張哲一起佈置的小家——牆上掛著他們一起挑的裝飾畫,茶几上還擺著兩個約會時手製的情侶杯。還有窗簾,也是她選的淺灰色。休假時候陽光會透過縫隙灑進來,她就和張哲擁躺著說話。
點點滴滴,都是回憶。
胃裡一陣翻攪,杜仰春衝到衛生間,對著馬桶乾嘔起來。
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潑臉。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像個鬼。
不能待在這裡。
這個充滿回憶、卻又被背叛玷汙的空間,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杜仰春衝回臥室,從衣櫃裡胡亂扯出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收拾到一半,她突然停下,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套小小的、偽裝成充電插頭的微型攝像頭上。
那是集團年會抽的獎品,她還說過這就是個用不上的擺設。
現在……
杜仰春盯著那個攝像頭看了幾秒,然後轉身,繼續收拾行李。
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時,她給張哲發了條微信:
【集團臨時安排去鄰市兄弟酒店交流學習,大概一週,今晚就走。】語氣盡量平靜。
傳送。
沒幾分鐘,張哲回了訊息:
【這麼突然?行,路上小心。】
附帶一個擁抱的表情。
杜仰春看著那個表情,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曾以為會是“家”的地方。然後,頭也不回地關上了門。
——
杜仰春沒有去甚麼鄰市。
她住進了酒店專門給員工安排的宿舍,由於太趕,排不出單人間,杜仰春只好和幾個女員工暫時共住。
她的生活依舊兩點一線,白天上班,夜裡其他女孩聊八卦、刷短影片,她就蜷在下鋪,盯著手機螢幕裡的監控畫面,像守著一座正在崩塌的墳。
起初幾天,一切如常。張哲按時上下班,回家後就看書、玩手機,沒有任何異常。
杜仰春心裡甚至有了一絲僥倖,或許那些照片只是誤會?或許張哲只是一時糊塗?
可這種僥倖,在第三天時,被徹底擊碎了。
那天晚上,張哲下班回家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倒在沙發,而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噴了香水,然後出門了。
沒過多久,他帶著一個女人回來了——正是照片上的那個女人。
穿著短裙、扎著馬尾的年輕女孩閃了進來,一進門就撲到張哲身上,兩人在玄關就吻在一起。
杜仰春閉上眼,又強迫自己睜開。
動作還在繼續。
她看著監控畫面裡,那兩個人摟抱著走進臥室,倒在了床上,女孩迷離著,長髮散開在枕頭上,那是她曾躺過的位置。
隔得遠了,監控收不到聲,但那些翻滾的動作,張哲臉上那種她很久沒見過的、放縱的笑容……比任何聲音都刺耳。
他們用了她的床,她的枕頭,她給自己新買的四件套。
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翻攪,杜仰春衝進狹小的衛生間,這次真的吐了出來。吐到只剩酸水,吐到渾身脫力。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撐著站起來,重新拿起手機。
監控畫面裡,那兩個人已經結束了,正靠在床頭聊天。張哲點了支菸,女孩依偎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圈。
杜仰春截了幾張相對清晰的照片,發給了蔣秋慈。
蔣秋慈的影片立刻打了過來。
“我操!張哲這個王八蛋!這女的誰啊?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蔣秋慈的聲音氣得發抖,“姐妹你別怕,多截幾張圖,最好發段影片,讓我把這對發情的狗男女po到顏色網,我靠能不要臉到這種程度,既然追求刺激,那也別怕旁人圍觀了……”
蔣秋慈無愧那張天賜的好嘴,杜仰春原本還心如死灰,聽到她這麼說,不免發出苦澀的嗤笑。
“笑甚麼啊,我認真的,我有資源!”蔣秋慈眼珠都快瞪出。
“他們這週末還要出去開房。”杜仰春冷不丁道出這為數不多聽到的對話。
“週末?週末好哇,週末好得呱呱叫。”影片那頭的蔣秋慈摩拳擦掌,“等著吧,我週末打飛的來陪你捉姦!非得把這對狗男女撕了不可!氣死老孃了!”
聽到好友毫不掩飾的憤怒,杜仰春那顆已經冷透的心,總算找回一點點溫度。
室友要回來了,杜仰春不能再哭,啞著嗓子應了聲好。
——
週六,風和日麗。
杜仰春調了班,早早起床,換上了一身方便行動的衣服。
對著鏡子,杜仰春仔細化了妝,遮住黑眼圈和憔悴,塗上口紅,她不能讓張哲看出她的憔悴!
她需要這副盔甲。
杜仰春憑著經驗,成功從前臺套出來張哲所在的房號。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杜仰春蹲守在酒店前等待時機,終於,手機響了。
“仰春……”蔣秋慈一張臉填滿螢幕,“我航班延誤了,一直沒起飛,可能趕不及了……”
杜仰春怔了怔。
最後一點支撐,垮了。
捉姦是蔣秋慈提出的,要是沒有她來撐腰,依照杜仰春的性格,只怕會控制不住情緒,甚至連敲門的勇氣也沒有。
杜仰春握著手機,看著外面轉陰的天空。
良久,她才低聲說:“沒事,你注意安全。”
結束通話電話,杜仰春才發現自己已經滿手是汗。
去,還是不去?
杜仰春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酒店的大門,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裡盤旋,讓她難以抉擇。
勇氣在來的路上似已經消耗殆盡,只剩下滿腔的無措和越來越沉重的恐懼。就在杜仰春幾乎要轉身逃離的時候,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僵硬的手腕。
杜仰春茫然地抬眼。
夏正景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
夏正景沒穿西裝,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長褲,卻依舊身姿挺拔。
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或探究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沉靜的、瞭然的深邃。
“你怎麼會在這裡?”
巧合?還是……
夏正景沒有解釋,他的目光越過她,看向馬路對面那家酒店閃爍的招牌,然後,他牽起她的手,快步越過紅綠燈。
車水馬龍,人潮熙熙。
空氣越發沉悶,滿城風雨將至。
夏正景的手越握越緊:“幾樓?”
“……1307。”杜仰春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回答。
酒店就在眼前,天空一陣雷鳴。
“你到底來做甚麼?”杜仰春試圖甩開夏正景的手。
夏正景側過頭看她一眼:“捉姦。”
簡短的兩個字,清晰地落在杜仰春耳邊。
來不及作出反應。
轟隆,烏雲墜下滴子,暴雨終於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