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
週六下午,杜仰春照著夏正景發來的定位,到了一家奢牌的集合店。
一進門,櫃姐為她端上用來潔手的熱毛巾,還有幾瓶依雲。
“是杜小姐吧,夏先生在樓上。”杜仰春跟著人到了vip包廂,一進門,便看見西裝革履的夏正景翹著腳看雜誌。
“來了,”夏正景見杜仰春到場,放下手中的金融雜誌,招了招手,櫃姐立馬推著一架衣服上前,“都是當季新品,我挑了些比較襯你的,看你喜歡哪件。”
晚上的酒會杜仰春是作為夏正景的女伴入場,杜仰春表現的好壞到底要算在夏正景頭上,所以由他來挑杜仰春的穿搭,倒也算合適。
杜仰春掃了一眼,全是過膝、低露膚度的款式,剪裁利落又不失女人味。她沒多想,隨手抽出一件LV的香檳色緞面長裙——顏色溫潤,不搶眼,正好配她今晚“陪襯”的身份。
杜仰春到底是杜風華的女兒,個子雖只有一米六五左右,勝在面板白得似瓷,前凸後翹,縱未著妝亦有一番風味。杜仰春看著鏡中的自己,心情卻不是很好,後背的拉鍊卡在肩胛骨下方,試了幾回都拉不上,她只好鵪鶉般伸出個小腦袋,試圖尋找外頭櫃姐的幫助。
她剛露出半張你臉,就與夏正景撞了個正著。
“怎麼了?”夏正景淡笑,他的坐姿不算正式,慵懶中卻依舊透著幾分貴氣。
孤男寡女,被這麼一看,杜仰春不免紅了臉,翁聲道:“我後頭的拉鍊拉不上。”
大抵是聲音太小,夏正景沒聽清,朝杜仰春又走近了幾分。眼看人馬上到面前,杜仰春提高了些聲量,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
杜仰春原意是想讓夏正景幫她找個櫃姐來幫忙,可夏正景卻朝她伸出手。
“這樣不好吧。”杜仰春向後一步,脊背貼上冰涼的鏡面。兩人之間不該有這種親密——哪怕只是幫忙拉個拉鍊。
真的不該這麼熟。
夏正景的手忽然頓住,很快,他笑出聲,從杜仰春長裙的吊帶上扯出一根頭髮來。
速度很快,半分身體接觸也沒有。
夏正景聳肩:“看來我在你心中的印象依舊輕浮。”
他故意嘆了杜仰春能聽清的氣,隨即出聲叫櫃姐進來幫忙。
櫃姐在後頭為杜仰春服務,夏正景就雙手舉起,一臉無辜地盯著杜仰春的眼。
只差沒把“我可是正人君子”寫在腦門上了。
杜仰春只好尷尬地別開眼,櫃姐又幫她戴上項鍊。
夏正景看著櫃姐的動作,突然發問:“除了鑽戒,張哲求婚就沒送你其他的?”
“沒有啊。”杜仰春擺正項鍊,習以為常,“哪有那個閒錢。”
——
是夜,酒會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杜仰春穿著香檳色禮服,跟著夏正景穿梭在人群中。
碰面、對飲、寒暄,杜仰春聽著那些大佬談論併購與投資,不時回以禮貌的微笑。
她不太懂大佬們說話的內容,估摸自己這輩子也沒機會接觸八位數以上的流水,除卻笑著遞名片,更多時候她是作為夏正景的吉祥物擺在一旁。
無聊,屬實無聊。
好不容易的週末,還不如宅家看幾集《甄嬛傳》。
杜仰春有些後悔自己的選擇了,她不是個善於向上社交的人,能幹練地處理工作意外也是歷練出來的,眼下到了沒接觸的領域,說多錯多,一時決定先旁觀。
“夏總,今天的女伴依舊漂亮啊。”有男人走上前寒暄,目光卻鎖在杜仰春的胸上,眼瞧著酒杯就要不經意朝杜仰春碰去,夏正景身子一斜,不動聲色擋在了杜仰春身前。
“姜總,你也不賴啊,怎麼沒見夫人一起來,是有甚麼事情嗎?”夏正景和男人碰杯,替杜仰春擋了本該她喝的酒。
聽到夏正景的問語,對面的男人顯然失了興致,閒談沒幾句,舉著杯子走向了別桌。
“剛才那人號稱‘小姐殺手’,專門在各大酒會找單純小姑娘One-night stand,你要是和他碰杯就會被纏上。”男人走後,夏正景湊近杜仰春,在耳畔低語。
“怎麼樣,這酒會是不是挺危險。”夏正景又問。
杜仰春撇了撇嘴:“我可不是單純小姑娘。”言下之意是自己不會被誘惑。
夏正景看著杜仰春一副自信的模樣,沒說甚麼,叮囑杜仰春不要亂跑,轉頭就和別人交涉去了。
杜仰春對觥籌交錯的場所實在提不了興趣,夏正景一走,和她搭話的人就少了一大截,想著不能白來,杜仰春乾脆到點心區為自己加餐。
挑了幾塊小蛋糕,還沒吃上幾口,她無意中聽到兩個端著酒杯的中年男人閒聊。杜仰春眼熟,好像是集團管理層的人。
“聽說王平的調職泡湯了,好像是吃回扣吃的。”
“嗨,別提了,為調查這事我加了好幾個班,真是晦氣。”
“那王平的工作怎麼辦,他之前不是還向總部推薦了個人,現在王平出事,這人還能用?”
“能用個屁,總部不將人打成同黨停職調查就不錯了,肯定是找人接手王平的工作,怎麼可能再用王平推薦的人?”
“真的假的?那王平推薦的那人也太冤了,我聽說那人還是集團的優秀員工,叫甚麼……杜仰春?唉,就這麼斷了前途,可惜了……”
“沒辦法,職場就這樣,站隊錯了,前途也就沒了。”
兩人還在說著甚麼,可後面的話,杜仰春已經聽不清了。
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耳邊嗡嗡作響,手裡的香檳杯差點沒拿穩。
放下盤中的甜點,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她快步走向會所外的露臺。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王總真的……他倒臺了,她怎麼辦。
無數情緒纏在一團,充斥在杜仰春腦海。
她是王總親自招來的,算是親兵,王總對她的看重有目共睹,她也很是感激。可她自認清白,從未做過甚麼違規的事,就因為和王總走得近,就要被打為同黨,還要因此連坐沒了前程?
那她這麼多年的努力算甚麼,這麼多熬過的夜算甚麼?
算她能吃苦?
她活該吃一輩子苦嗎?
扶著冰冷的欄杆,杜仰春的指尖發麻,眼睛逐漸發燙、模糊,工作這麼多年,她一直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往上爬,從未有過絲毫退縮,可這一次,她第一次陷入了思維的凝滯,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多年的堅持,到底有沒有意義。
“實在不行就去結婚生育算了,反正也不討厭孩子不是嗎?”
“聽媽的話,早生孩子早回覆。”
“老婆,這麼辛苦的工作真沒必要,還不如找份清閒的,方便多顧著點家……”
母親、張哲甚至是曾經有過退卻想法的自己的話都一齊浮現在腦海,幾張嘴越說越多,話越說越密,像是一堆蜜蜂扎堆振翅,聲音壓得杜仰春喘不過氣。
是了,自己也不是沒有退路。
她有家人,有張哲,就算工作不給力,沒有上去的空間了又怎麼樣,她的人生又不是隻有工作這一件事。
而且也真的快三十了,工作這麼些年也該想想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這樣對誰都好。
對,去結婚生子,這樣大家都滿意!
如同攥住一根救命稻草,杜仰春瞬間精神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想要給張哲發訊息,尋找一絲安慰,卻發現郵箱裡收到了一封新的未讀郵件。
是個很大的PDF,沒有主題,杜仰春下載後點開。
點開是幾張很大的照片,背景是她和張哲租住的小區樓下,張哲和一個陌生女人摟在一起,姿態親暱。
還有幾張照片,是兩人在餐廳吃飯、在商場牽手的畫面,笑得格外刺眼。
“啪嗒。”
杜仰春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緊接著又是一條郵件:
【杜小姐,你未婚夫玩得很開心,需要更多精彩內容嗎?價格好商量。】
世界彷彿在瞬間崩塌。
職場晉升之路被堵死,感情堡壘從內部被攻破。冰冷的現實和背叛的刺痛交織成網,將杜仰春死死纏住,幾乎無法呼吸。
勉力死咬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在喉嚨裡的嗚咽溢位來。
杜仰春再也無心留在酒會現場,匆匆給夏正景發了條訊息說臨時有事,便踉蹌著離開了會所。
計程車飛馳,冷風灌入車內,眼淚才後知後覺地湧出來。
杜仰春一路都在掉眼淚,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她想不通,張哲為甚麼要背叛她,那些共同度過的拮据卻溫暖的歲月,那些他笨拙卻真摯的承諾,那枚剛剛戴上的戒指……難道全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他為甚麼要向她求婚,為甚麼、要給她承諾?
到底為甚麼?
計程車停在小區樓下,杜仰春付了錢,跌跌撞撞地走進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映著她蒼白憔悴的臉和哭紅的眼睛。她站在自家門前,握著門把手,卻遲遲沒有勇氣擰開。
她怕張哲在家,怕一開門,就會看到不該看的場景;怕一開門,就會徹底撕碎那僅存的一絲幻想。
風從樓道的窗戶吹進來,帶著粵城夜晚特有的潮溼氣息,吹得杜仰春打了個寒顫。來不及擦乾眼淚,屋門從裡邊開啟,杜風華從裡邊探出頭。
“媽……”瞧見自己的主心骨,杜仰春終於卸下防備,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