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
聞言，杜仰春趕忙將喝了一半的奶茶丟進垃圾桶。
“沒喝多少，同事請的，不好拒絕。”杜仰春悻悻笑了笑，“媽，怎麼一聲招呼都不打就來了，你要提前和我說，我還能去接你……”
“接甚麼接，我有老到那程度嗎，又不是沒來過。”杜風華嫻熟地走進杜仰春的臥室，拉開她放置衣物的抽屜檢查起來。
“跟你說過多少遍，襪子起球了就不要穿了，還有胸衣，三個月一換做到了嗎？”杜風華翻了翻杜仰春的內搭，隨手丟了幾件看不過眼的東西，“我和你說這些衣服都是貼身的，質量必須要好，不要省這點錢，實在不行媽給你，這麼大了，要學會照顧自己。”
杜風華風風火火地繼續檢查杜仰春的房間，杜仰春則是洗完手後倒了杯溫開水，規規矩矩站在臥房前等待。
杜風華這樣的突擊不是頭一回了，星城離粵城近，杜仰春定居粵城後，杜風華隔三差五有時間就來找她，為此，杜仰春特地為杜風華配了一副鑰匙，生怕杜風華沒地兒去。
杜仰春是杜風華一手撫養大的，兩人住過半地下室也住過樓房，這麼些年來苦樂同甘，母女間幾乎無話不說，是以忙碌一天能見著自己的母親，杜仰春也是欣喜。
“媽，你吃飯了嗎？”杜仰春拍了拍沙發讓杜風華坐下。
“車上吃了。”杜風華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後切入正題，“你訂婚的事張羅得如何了？”
“還在看場地。”杜仰春頓了頓，決定分享好訊息，“對了媽，我可能要升職了。”
“升職？”
“嗯，房務總監，”杜仰春儘量讓語氣平淡，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雖然還沒正式通知，但八九不離十了。”
杜風華盯著女兒看了好幾秒，突然放下杯子，雙手合十朝窗外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雙喜臨門，我們母女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杜風華這輩子沒有過幾天踏實日子。年輕時家裡窮，她被賣給紅燈區做皮肉交易，後來遇人不淑，別人還在上大學的年齡又懷了杜仰春，日子更是越發拮据。有人勸過杜風華做點正經生意，可杜風華沒讀過幾天書，脾氣也差，只在這些灰色地帶能討些生活。
杜風華不覺得這樣羞恥，她不偷不搶，也是靠自己的本事過日子！只杜仰春日漸長大，身為母親，她還是希望女兒不用走上自己的老路。
所以女兒記事後杜風華離開紅燈區，打好幾份工供杜仰春讀書。杜風華讓杜仰春上興趣班，買新衣服，要讓她和那些同學的生活得一模一樣，甚至看上去還要過得更好！為此，哪怕自己嚼幹饅頭也供，哪怕女兒啜泣也逼，杜風華知道，只有向上爬，這日子才能好過。
杜風華拜完，轉過身，笑容融進眼紋裡：“好事，這是好事。不過崽崽，媽跟你說喜事不嫌少，要成雙，最好能有三喜。”
“三喜？”杜仰春不明所以。
“升職是一喜，訂婚是二喜。”杜風華湊近些，壓低聲音，”要是能儘快懷個孩子，那就是三喜臨門了，多好！”
杜仰春愣了愣，隨即笑道：“媽，哪有這麼快，我們剛訂婚，結婚還得準備一陣子呢。”
“準備甚麼呀，你們在一起都快九年了，還有甚麼好準備的？”杜風華不以為意，“我跟你說，你年紀不小了，要是才二十出頭，哪怕你騎驢找馬，吊著張哲找下家我都不多說甚麼，但現在你年紀不合適了……”
“張哲對於咱們這種人家來說真是個不錯的選擇啦，人家家庭也不嫌棄我們，足夠了。崽，聽媽的，把婚結了，工作後續還能拼，可早點生孩子才能恢復得快。”
“有了孩子一個家才能真正穩定下來，之後日子就好過了。”
杜風華就是吃了未婚生育的虧，所以對於女兒能夠擁有一個和諧安穩的家庭看得尤為重要。她越說越起勁，絲毫沒注意到一旁杜仰春臉上的笑早早淡了下去。
杜仰春盯著母親牽住自己的手，作為女人的第二張臉，杜風華的手顯然不夠精緻，上邊還留有些凍瘡的痕跡。
是小時候為杜仰春換尿片洗傷的，那時家裡窮到連洗衣機也沒有。
想到這兒，杜仰春鼻子又是不由發酸。
杜仰春知道母親一輩子不容易，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她能過得好，能有個安穩的家。
杜仰春不想反駁，只是，只是……
“啪嗒”，門響了，杜仰春抬頭，是張哲回來了。
張哲看見杜風華，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阿姨來了？怎麼不提前說，我好去接您。”
“接甚麼接，你們忙你們的。”杜風華又恢復了那副精明利索的樣子，拎起行李箱邊的一個紅色塑膠袋，“我帶了些老家的臘肉和乾菜，晚上給你們露一手。”
廚房裡很快響起切菜聲和油煙機的轟鳴。杜仰春在廚房備菜，聽著母親和張哲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鑽石硌著指腹，有點疼。
——
訂婚宴的場地最終定在了一個花園廳。許是專案結束，閒暇的時間多了，張哲破天荒地對訂婚上了心，甚至做了攻略一張張照片對比燈光效果，還主動加了夏正景的微信，
杜仰春看著張哲認真敲字的模樣，不知為何，總覺得哪裡有些怪，她說不上來，但張哲能為自己分擔一些，她心頭那點懸著的石頭也總算輕了點。
日子像上了發條。選禮服、試選單、擬賓客名單……杜仰春白天在酒店處理瑣事，晚上回家和張哲核對流程，連做夢都在背座位表，每天充實得不像樣子。
直到週三值夜班，杜仰春被系統升級提示吵到煩躁，順手清理微信未讀訊息時，才看見那條躺在角落的訊息——
“預祝高升。”
傳送人：夏正景。
時間是八天前，她發朋友圈曬戒指後的十分鐘。
杜仰春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想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升職”，又自嘲地笑了一下。王總監高升的訊息早傳遍集團，夏正景作為高管之子，和總部領導吃頓飯就能聽個風聲，再正常不過。
她回了個“謝謝”。
訊息剛發出，對方几乎是秒回：
【下班了嗎？】
【快了。】
【出來一下。我在你們酒店後門停車場，靠東邊的通道。】
不是商量，是陳述。
杜仰春蹙眉。
這麼晚了，他想幹甚麼？
指尖在“不了，太晚”和“有甚麼事嗎”之間猶豫。最終，對那天停車場未消弭的尷尬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驅使她回了句“稍等”。
夜班結束已近清晨。
杜仰春踩著細高跟走出酒店，一眼就看見夏正景靠在那輛黑色SUV旁，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垮。
身上有煙味，狀態也像是一夜未睡。
“有東西給你。”夏正景沒寒暄，直接拉開副駕門。
杜仰春猶豫：“不能明天……”
“就一分鐘。”夏正景語氣平淡，卻帶著股微微的懇求，“我加了一晚的班，真的很困。”
杜仰春只好上車，車門鎖死的瞬間，她脊背一僵。
夏正景卻沒看她，而是突然抬手——“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他臉上，左頰迅速泛紅。
“那天在停車場，是我失禮了。”夏正景聲音低沉，“這些天我一直在後悔，不該用那種輕佻的話試探你。你是別人的未婚妻，我卻……”
夏正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忘了分寸。”
杜仰春瞬時怔住，很快又明白了夏正景的意思。
坦白講，那晚夏正景俯身系安全帶時的一句“試一試”的邀約，確實讓她惱過。她相信夏正景不是一個輕浮的人，邀約般的對話不過是句試探，夏正景希望杜仰春成為他的人——工作上的自己人。
杜仰春沒正面回應，所以夏正景才主動出擊，本想借曖昧破個新口子，沒成想弄巧成拙。
好在張哲足夠信任杜仰春，這才沒造成大麻煩。
杜仰春承認，前段時間故意晾著夏正景，有為他的輕佻、看扁自己而生氣的原因，她只是個賣苦力賺些錢財的打工人，無意摻和集團高層的鬥爭，夏正景卻試圖拿曖昧的語氣勾搭已有婚約的她，換誰誰不生氣。
可此刻看到夏正景眼底的血絲和自責，杜仰春心頭那點怒氣竟像梅雨天的水汽，無聲無息就散了。
杜仰春甚至有些無措，連忙擺手：“沒事，都過去了，你、不用這樣。”
“需要的！”夏正景那雙招人的桃花眼投向杜仰春，依舊滿是歉意，“為這事我已經好幾天沒睡個安穩覺了。”
夏正景從儲物格拿出一張燙金請柬：“這週六有個行業交流酒會。來了不少高階客戶，包括咱們集團經常合作的幾個大客戶。”
“我知道你在爭房務總監的位置。結識這些人脈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夏正景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覺得跟我去不方便，也不用勉強……”
說著，夏正景作勢欲抽回自己的手，杜仰春拉住他的手臂，心跳漏了一拍。
她當然知道這場酒會意味著甚麼——酒店評星、資源傾斜、甚至後續合作的先機。
沉默幾秒，杜仰春點了點頭：“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