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
“這是……”夏正景起身發問的功夫,杜仰春趕忙扯開安全帶。
“這是我男友,張哲,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學長。”理過面頰的碎髮,杜仰春壓下慌亂介紹道。
知曉彼此身份的兩個男人對視。
夏正景掃過張哲手中下意識往身後藏去的兩個禮盒袋,亮出潔白的牙:“幸會。”
“我今天過來是想找學妹幫些忙,晚高峰人太多就想親自送她回去,沒想到這麼巧,”夏正景看了看杜仰春,又看了看張哲,一副坦蕩樣,“不介意的話咱們一起?”
——
“兄弟,你這車真是太酷了,是今年新發行的那款suv吧,大幾十萬呢。”張哲坐在後座,視線黏在真皮座椅上,對著副駕駛位的杜仰春道,“老婆,等咱們結婚後,我也得攢錢買一臺,到時候帶著你自駕遊。”
“嗯……”聽到這話的,一旁的司機兼車主沒甚麼反應,反倒是杜仰春的手指摳緊了安全帶。
這算是甚麼?詭異的氛圍。
霓虹初上,粵城的晚高峰車水馬龍,張哲上車後,預期的尷尬並未如期而至,反倒是和夏正景聊得有來有回。其實男人之間的話題無非是那些,只張哲本是個不愛說話的話悶子,是夏正景和他聊到程式設計開發才開始話密了起來。
“老婆,你這學長還挺懂行的。”目視夏正景的車揚長而去,張哲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你之前怎麼沒跟我說他也是計算機出身,我還以為就是個草包富二代。”
夏正景高中比過資訊競賽,在高二那年就拿了可以保送名校的國家級獎項,雖說當時資訊競賽還不算一個熱門的學科競賽,可得者是夏正景,不免引起一番騷動。
說起來,和“夏正景”三個字最近的距離也不過是高中月考表彰牆上的那幾頁紙罷了。夏正景是滿足“男神”二字的存在,聰慧、帥氣,脾氣也好。杜仰春則不然,高中時期的她,不過是個無人問津的圓滾“四眼”妞。
杜仰春的高中就是波瀾不驚的死水,沒有甚麼值得紀念的。只有過一次月考運氣好,英語得了年級前三才上過回表彰榜。
杜仰春還記得晚自習結束的深夜,她一身疲倦卻難掩喜色,指甲比劃著兩個出現在同一板面的名字。
杜仰春、夏正景。
真好!
或許很多年後沒有人還記得這次月考,可杜仰春會。她永遠會記得指尖觸碰表彰牆的感覺,文字冰冷,內心卻滾燙。
那麼遠又那麼近,是一輩子也難以逾越的鴻溝。
杜仰春邁過門檻,卸下肩頭的包。
目光落回張哲手裡的“DR”禮盒上,隱約可見一個絲絨質感的盒子在泛著淺灰的光。
張哲順著杜仰春的視線低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本來、是想等個更好的時機。”
張哲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轉身翻動放雜物的抽屜:“這個氛圍還是太簡陋了,我記得還有半截蠟燭……”
“張哲。”杜仰春叫住他,嗓子有些發緊,“這樣挺好的。”
杜仰春看著面前那張平凡的臉,額角有汗,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垮,手裡還攥著根白色的殘燭——和九年前他第一次告白時如出一轍。
那是甚麼時候來著,好像也是個漸夏的日子。宿舍樓下的路燈昏黃,張哲圍了一圈粉紅的愛心蠟燭,結結巴巴背出一晚上才背順的情詩,說會一輩子對她好。
那時張哲的頭髮還濃密,穿一身廉價的運動服,鞋邊開膠了都沒錢換。
杜仰春當時只一個想法——這人真傻,自己也衰,小說裡令人尷尬到腳趾摳地的場面居然會被她撞著。
兩個窮學生的戀愛沒甚麼質量可言。
那時的張哲,會為她記住食堂哪天有糖醋排骨;會在她生理期騎二十分鐘單車送熱湯;會在她實習被客人刁難後,默默站在酒店後巷等她下班,再遞上一顆她喜歡的巧克力。
“吃點甜的,壞情緒就沖走了。”
理科男腹中沒有甚麼情話,但巧克力是她喜歡的口味,張哲的愛也很好。
二十歲,杜仰春答應了張哲的求愛。
三十歲,張哲跪地,發出共度一生的邀約。
要答應嗎。
沒有不答應的理由吧。
反正婚姻,不就是攜手合作嗎。
張哲待她,已經很好了。
失神間,張哲已經點上了蠟燭,關了客廳的燈。他開啟絲絨盒子,裡面是枚不算大但切工精緻的鑽戒,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馬上要訂婚了,慚愧的是我還沒正式求過婚。”單膝跪地時,張哲的膝蓋磕到地板,他疼得齜牙咧嘴,又尷尬地撓了撓頭,“雖然說在家裡求婚顯得有些草率,但是老婆,我喜歡你,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這一點我從沒變過。”
“仰春,嫁給我吧。”張哲正色道。
杜仰春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覺得自己像走在雲上,輕輕飄飄著。鼻子發酸,杜仰春一隻手抹淚,另一隻手交給了張哲:“我願意的!”
這麼些年來,兩人有過摩擦,也有過爭吵。可張哲依舊跪在地上,向杜仰春許下一生的諾言,夠了,一切都夠了。
鑽戒套進指頭,大小剛剛好。
杜仰春抱住張哲,張哲面色酡紅著,語無倫次地向杜仰春許諾:“老婆,我以後真的會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張哲的聲音也帶了幾分顫,“還有、還有訂婚宴……我想過了,你想怎麼辦咱就怎麼辦,我知道這對你們女人來說是重要的終身大事。”
張哲頓了頓,又說:“我今年的專案獎金,比往年都高。夠的。”
他叫杜仰春不用有後顧之憂。
“嗯。”杜仰春啞聲應道。
燭光晃動,杜仰春透過淚眼看他,突然想起冰箱裡那鍋中午熬的芋頭排骨湯。湯還在冰箱裡,現在熱起來正好。於是杜仰春又做了幾個小菜,就著燭光,她注視著張哲將一鍋湯喝得乾乾淨淨,嘴角也揚起好些笑意。
這晚,二人久違地睡在一塊。夜裡溫存的氣息還繾綣在臥室,張哲抱著她,呼吸均勻。杜仰春睡不著,像是被打了雞血,腦袋裡全是張哲向她求婚的碎片。
睡不著乾脆就不睡了。杜仰春輕輕挪開張哲的手臂,回到次臥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整理明天的工作計劃。工作到一半,她有些走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中指上的鑽戒。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機拍了張手與戒指的特寫。
凌晨一點,杜仰春發了個朋友圈,沒配文,只有一張圖。
不到一分鐘,兩個贊跳了出來。
第一個是夏正景,留言“恭喜”。
杜仰春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沒回。
另一個贊來自她多年的好友,直接彈出私聊視窗:
【戒指挺閃,但你家張哲品味不行,款式土得掉渣!】
【話說這年頭DR都快成直男求婚標配了,算了,勉強原諒這些理工男吧。】
【不過這品牌溢價真挺嚴重的,你下次結婚換這些品牌試試,低調又有格調。】
說著哐哐就甩來幾個小紅書連結。
杜仰春看著這些文字,幾乎能想象出手機對面的蔣秋慈是一副怎樣的鄙夷神情。
不過這也正常,蔣秋慈是標準的滬市的“靜安女”——精緻洋裝、自信果敢,冰美式當水喝,嘴狠得像暗器。
人沒說張哲“買的鑽戒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已經是嘴下留情了。
杜仰春笑著打字:“OK呀!”
蔣秋慈發來一串哈哈哈,又說:
【對了,我下個月調去粵市的分公司,到時候找你蹭飯,準備好接駕。】
【隨時恭候。】杜仰春回。
放下手機,杜仰春躺回床上,窗外月光清淺。
這一晚,她睡得格外踏實,戒指硌在指間,存在感分明。
——
第二天早班,杜仰春手上的戒指還沒被人發現,周曉便笑著敲開她辦公室門,一副雀躍的樣子。
“姐,最近心情不錯啊。”
“笑得這麼諂媚,是請假還是調班啊?”杜仰春瞥了眼周曉沒正形的模樣。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可是酒店的三好員工!”周曉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我是給您帶好訊息來的。”
“你這是中彩票了?”杜仰春依舊不抬頭,“還是說你今年終於實現了零的突破,第一次準點上班拿到了全勤獎。”
周曉是本地家庭的獨生女,家中有好幾套房子出租的那種,她工作純屬給自己找事情做,漫不經心慣了,杜仰春實在想不出她能有甚麼好訊息。
周曉搖頭:“都不是,都不是。”
“是咱們王總監要高升了,聽說是要調到總部去,這樣一來,房務總監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然後呢?”杜仰春挑眉。
“全酒店都在傳,王總推薦名單第一個就是你!”周曉眼睛發亮,“而且這訊息還挺真的,連Lily今早見我都繞著走,剛才還主動幫我整理前臺臺卡——嘖,變臉比翻書快。”
杜仰春工作的這家酒店的前廳部經理早半年休產假了,這段時間一直是作為副經理的杜仰春代職,而周曉口中的王平王總正是杜仰春的引路人,是他看中了杜仰春的潛能,這才手把手提攜她到這個位置。
聽到周曉的話,杜仰春終於想起上週她找王總彙報的時候,王總難得地多聊了幾句工作,末了還拍拍她的肩,叫她“好好幹”。
三個字,意味深長。
杜仰春敲擊鍵盤的手不禁輕盈上幾分。
“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強壓下嘴角,杜仰春將周曉“請”了出去。
——
下班時,杜仰破天荒地買了杯貴价奶茶,邊走邊喝,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連粵城潮溼悶熱的晚風都顯得可愛了幾分。
直到鑰匙轉動,看到客廳大咧咧擺著一個行李箱,杜仰春腳步一頓,奶茶差點脫手。
客廳沙發上,杜風華翹著二郎腿,港風的小碎花裙配上新潮的棕色短捲髮,完全看不出將近五十的年紀。
見杜仰春回來,她熄滅了手中燃到一半的煙。
“回來了。”杜風華的目光落在杜仰春手裡的奶茶杯上,不由得“嘖”了一聲,“不是跟你說過這東西傷身,萬一將來生不了孩子,張哲還會要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