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遲
週末調休,杜仰春特地起了大早。
張哲這段時間為了新專案一直在加班,人都瘦了一圈,好不容易到了週末,二人都閒下來,杜仰春琢磨著做點家常菜給人補補。
耐著性子,將芋頭切成勻稱的小塊,泡進清水。杜仰春沒得空閒,撇去焯水後排骨上浮出的細沫後轉了文火,慢慢燉起湯來。
這道芋頭排骨湯做著雖麻煩,卻是張哲的最愛。從大學時期到工作後,杜仰春為他做了快十年。一面燉湯,一面處理著檯面的垃圾,杜仰春心情難得的平靜,甚至還有些雀躍。
杜仰春做飯很久了,還沒灶臺高的時候就開始掌廚,最初是母親忙著生計時踩著小板凳為自己煮麵條,後來日子慢慢好了,做飯依舊是她的習慣。
杜仰春一直喜歡做飯,確切說,是喜歡那種把瑣碎食材變成溫暖菜餚的過程,她還喜歡看人吃飯,尤其是對方一臉滿足時,她也會高興得胃口都好上幾分。
中午快十二點,臥室門才響動。張哲趿拉著拖鞋出來,頭髮亂翹,一屁股坐在餐桌邊。
杜仰春聽到動靜,從廚房探頭:“起來啦?我燉了你最喜歡喝的湯,來嚐嚐鹹淡?”
“你做的肯定好。”張哲頭也不抬,手指在螢幕上劃得飛快,像是看見了甚麼極有趣的東西,喉間溢位悶笑。
杜仰春催他過去,他這才晃晃悠悠走到廚房洗手檯邊,在杜仰春臉頰熟稔地“啵”了一口,隨即擰開水龍頭,嘩啦啦洗手。
“你覺得訂婚宴定哪個合適?”水聲中,杜仰春問。
“其實那幾個廳價效比真還不錯,環境也體面。還有熟人說可以給內部折上折。”她頓了頓,補了句,“是我們高中的學長,現在在銷售部,挺靠譜的。”
芋頭燉得剛好,軟而不爛,排骨酥在骨縫裡都透出甜香。張哲沒有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幾滴水漬濺到杜仰春剛擦過的灶臺上。
“場地啊……哦,我昨天跟我媽打電話說了。我媽說,訂婚主要就是個儀式,兩家人坐一塊吃頓飯就成,搞太大陣仗浪費錢,也沒必要。”張哲用身上的襯衫擦手,“家裡人都這意思。”
聞言,杜仰春熄了灶臺的火,藍焰“噗”地縮回:“訂婚又不止家裡人,不是還叫了些朋友嗎,總得……”
“朋友之間客氣啥?”張哲打斷她,往客廳走的半途停下,“一頓實在飯比啥漂亮場面都強。再說咱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房貸、車貸、孩子……該花花,該省省。省下來的,你多買幾身漂亮衣裳不挺好?”
“你都多久沒給自己買身新衣服了?”張哲的語氣終於緩下來,帶點哄的意思,“我是說,你穿裙子挺好看的,咱沒必要為了別人眼中的體面讓自己受罪。”
杜仰春握著湯勺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說儀式不只是面子,也是裡子;想說她挑的廳並不鋪張,只是想在一個像樣的地方,給自己的青春一個交代。
杜仰春剛張口,張哲已經套好外套往外走。
“對了,這事我也跟你媽說了。”張哲在玄關換鞋,頭也不回,“她挺贊成的。”
“我還有事,你自己吃飯吧。”
門“砰”地合上,震得窗框輕顫。屋子裡一下子靜了。只剩杜仰春呆呆望著鍋裡的芋頭,和桌上那灘未乾的水。
湯麵平靜,泛著溫潤的光澤,杜仰春拿起勺子,又放下,最終只是蓋上了鍋蓋。
不知怎的,杜仰春覺得有些胃痛,半點胃口也沒了。
眼睛剛布上些霧氣,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打破滿屋沉寂。杜仰春點開微信,意外地發現那個卡通蠟筆小新的頭像跳了出來。
是夏正景。
杜仰春敲敲打打猶豫了片刻,想跟他說之前看的宴廳不打算訂了,卻見對方先發來訊息:“杜學妹,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頓飯,為上次的事情做個更正式的道歉。”
杜仰春覺得麻煩,正想拒絕,夏正景的訊息又發了過來:“主要我這還有個難題想請教你,不過你放心,耽誤不了太久。”
話都到這份上了,杜仰春看著空蕩蕩的客廳,最終還是回了句“好”。
——
見面地點工作約在夏正景工作酒店附近的一家西餐廳。夏正景訂了個角落的位置,見杜仰春進來,他起身拉開椅子,倒上半杯紅酒。
杜仰春抬眼,夏正景一身深灰西裝,領帶鬆了一扣,像是剛下班。
“謝謝你能來。”夏正景遞過選單,“先點菜?”
杜仰春點頭,要了杯檸檬水,點上幾個招牌菜後兩人馬不停蹄步入正題。
夏正景:“其實是有對夫妻想訂咱們酒店的宴會廳,但他們更想辦草地婚禮,又覺得外面專門的草地婚禮場地太偏,賓客不方便,一直猶豫著沒訂。”
談起那對夫妻,夏正景說他們想要自然一點的儀式,草坪、陽光、樹影:“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在咱們酒店後花園辦?”
杜仰春上次看場地時也正巧路過夏正景說的花園,她點了點頭:“我記得那塊空地,鋪了石板路,邊上種了繡球。如果重新規劃一下,搭個臨時草坪舞臺,完全可行。”
“我也這麼想。”夏正景眼睛亮了下,“但我們之前沒做過這種形式,怕流程太麻煩,也怕賓客不滿意,風險不小啊。”
“做生意本來就需要革新。”杜仰春淡淡道,“沒做過的事才更有新鮮感,到時候可以專門做幾期推送,宣傳這種戶外婚禮形式,說不定還能吸引更多客戶。”
“作為管理者,能給顧客帶來不一樣的體驗,才是關鍵。”杜仰春說的是真心話,在這個流媒體橫行的時代,光是服務好還不夠,為了所謂流量,各個酒店都在想破了法子搞一堆噱頭。
“受教了,”夏正景眼神肯定杜仰春的觀點,他端起茶杯輕抿,狀似無意地拐過話頭,“話說杜經理,如果是你,又喜歡甚麼樣的婚禮形式?”
杜仰春正在夾一筷子清炒蘆筍,聞言,筷子頓了頓。
“我?”
“嗯。拋開所有現實因素,單純從感覺上,你喜歡在草地、陽光或者星光下,舉行儀式嗎?”夏正景問得直接,目光落在杜仰春臉上。
“比起這些,我現在更想踏實吃一頓飯。”杜仰春低下頭,將蘆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問她沒意義,這種浪漫的形式,和她的人生似乎就沒甚麼關係。
該省省,該花花,經濟適用型的人生……杜仰春又想起了張哲。她戳了戳碗裡的菜,有些可惜那碗還放在冰箱裡的芋頭排骨湯。
夏正景是個健談的,又有著天然的親和力,兩人從集團近期的一些人事動態和行業內的新趨勢聊到日常生活,或許是酒意撩人,夏正景提到私生子的身份以及在集團孤立無援的處境時,語氣也平淡得如同出門丟了個垃圾。
“別看我身份風光,其實在集團連個值得託付的戰友也沒有。”夏正景飲下一口酒,澀然地挪動椅子,“要是我身邊也有像你這樣的精兵就好了。”
昏黃別緻的燈光,夏正景的側影投在杜仰春的盤中,杜仰春垂著頭,不接話,只笑著用筷子撥弄餐盤。
結賬後,夏正景提出送杜仰春回去,杜仰春沒拒絕。
夜幕降臨,路燈昏黃,照得人影拉長又交錯。
兩人朝著停車場走,經過酒店側門時,一個畫面撞進視線——年輕女孩穿著短裙,帶妝,眼神躲閃,被一箇中年男人摟著肩膀往電梯口走。男人手貼在她腰上,動作十分之熟稔。
杜仰春目光掃過,腳步未停。
“你怎麼看?”夏正景突然開口,一手插進西服褲袋,帶著些漫不經心。
“客戶。”杜仰春語氣平淡。
“呵。”夏正景笑出聲,偏頭看她,“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說話這麼像客服熱線?”
“虧得咱們剛才聊了這麼多,就不能說幾句真心話?”
杜仰春蹙眉,終於停下腳步:“見多了,沒甚麼意外。”
“男的磕磣了些,但女的沒拒絕,也是可喜可賀的雙向奔赴。”頓了頓,杜仰春又補一句,“不過我個人,還是喜歡周正點的。”
聞言,夏正景盯著杜仰春看了兩秒,忽而低笑:“你還挺誠實。”
杜仰春沒接話,徑直走向副駕,拉開車門坐進去。她伸手去拉安全帶,卻發現卡住了,怎麼扯也扯不出來。正有些惱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了有些慌亂的她。
“別硬拽。”夏正景繞過來,俯身靠近。
車門開著,他傾身探進車內,手臂從她肩側伸過,指尖碰到卡扣,依舊是能數清他睫毛數量的距離,杜仰春僵住,不敢動。
“好了。”夏正景低聲說,手指一撥,安全帶“啪”地繫上。
“看來……你對很多事情的接受度,比我想象中要高。”夏正景又突然抬眸。
“甚麼?”杜仰春一時沒反應過來,對上夏正景逐漸深邃的目光。
夏正景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淺、卻極具衝擊力的弧度:“我是說……”
“如果眼前就有一個,還算符合你‘周正乾淨’標準的,杜經理有沒有興趣……也試一試?”
潮溼悶熱的晚風,混著街邊店鋪的食物香和汽車尾氣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杜仰春看著那雙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驚愕與慌亂的眼,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砰砰、砰砰……無數紛亂的念頭瞬間炸開。
“老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杜仰春渾身猛地一顫,幾乎是倉惶地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張哲站在幾步外,穿著白天那件皺T恤,額角有汗,手裡還拎著禮品盒子,品牌標誌清晰可見——DR,很多人用來求婚的那個牌子。
“你怎麼在這?”張哲看向杜仰春,又看向半趴跪在車內的夏正景,眉頭一點點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