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日誌08
姜司遙覺得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不過她倒並不是怕因此引起非議,而是擔心非議傳進祁南樾的耳裡。
雖然他做出為了不讓她進前三而故意讓自己受傷的事,但他之前給她那麼多錢並提供場地創辦玄影閣、還在王府裡單獨給她一個院子居住、給她和長公主牽線搭橋,這麼多幫助也足夠讓她可以稍微考慮一下他的情緒。
姜司遙稍稍側了一下身子,示意裴玄生過來。
祁南瑾原本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此時卻忽然用力將她摟緊。
姜司遙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祁南瑾知自己沒有理由更沒有立場讓她繼續扶著自己,裴玄生說的理由讓人無法反駁。
他只好鬆開她。
“不勞煩裴世子,我已經讓歸墟去請太醫。”接著又看向姜司遙,手中的兔子舉到她的面前,“我的騎射技藝不精,只獵到這一隻野兔。”
像是羞於承認這件事,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低下腦袋。
姜司遙露出安慰的笑容:“能獵到一隻已經很厲害了。野兔本就體積小,狩獵難度比梅花鹿大,你本身也並未常練習射箭,如今還能獵得一隻,已是出人意料。”
祁南瑾似是受到鼓舞,再抬起頭時雙眸亮晶晶的:“阿遙真好。”
一旁的裴玄生袖子中的拳頭不自覺捏緊,心裡只有兩個字:
裝貨!
姜司遙抬頭看向樹縫,原本連片的黑色現在已有了藍調。
“天快亮了,等太醫來給文宣王看過傷後,咱們就回圍獵場吧。”
祁南瑾雖從馬上摔下來,但他已提前計算好摔下時的角度和方向,雖有擦傷但並未傷及骨頭。
裴玄生髮出一聲冷哼,以他對祁南瑾那副柔弱身體的瞭解,若是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就算不斷腿斷胳膊,至少也落得個輕微骨折。
而如今太醫說只有皮面傷,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但姜司遙此時並未深入思考這件事,但就算她猜到了祁南瑾摔下馬的原因,也不會在乎。
幾人趕往圍獵場,此時已陸陸續續有許多小隊都回到了圍獵場。
祁南鳶先一步到達圍獵場,看見姜司遙幾人騎馬過來,與她目光相撞,兩人會心一笑。
祁南鶴派人點數各個小隊的獵物數量。
姜司遙小隊共獵得十隻,加上祁南鴒將她的首獵送與他們,最終姜司遙小隊共計十一隻獵物,排名第五。
而祁南鴒小隊共獵得十八隻獵物,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祁南鶴大聲宣佈初賽各個小隊的名次,二號、五號、九號小隊排倒數三名,淘汰,一號、三號、四號、六號、七號、八號和十號小隊晉級。
狩獵初賽結束,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王公貴族們此時熬了個通宵,紛紛累得只想回去洗澡補覺。
姜司遙心裡掛念著祁南樾,人群一散她便想著去找他。
不過不知道祁南樾此時是已經回了環碧島的聽松閣,還是被安置在圍獵場附近的房間裡休息。
“你去哪裡?”祁南瑾叫住她,”若是要回環碧島,不如和我一起?”
姜司遙搖頭:“聽說棲梧王受傷了,我去看看他傷勢如何。”
祁南瑾見她如此神色急切地關心他的三弟,心臟一時像被一層層紗布裹住。
可她明明剛剛還在樹林裡和裴玄生親吻,見他摔傷時也溫柔待他。
姜司遙她,究竟愛誰?
但他最終只是盡力保持聲調平穩地回答:“他已經被送回聽松閣了。”
“多謝文宣王告知。”
“你要和我一起迴環碧島嗎?”他目光熱烈地望向她,希望她能答應。
“不了,我還有其他事。”
聽見祁南樾已經被送回聽松閣,此時她反倒沒那麼著急了,她決定先去找祁南鶴。
但是自回到圍獵場後,姜司遙始終覺得有一道陰狠的目光在暗中注視她,可等她望向目光的方向,只看到太子祁南璋的背影。
姜司遙的心提起來,祁南璋已經對她有所懷疑了。
她再次言笑晏晏地看向祁南瑾:“勞煩文宣王,我與您一同迴環碧島吧。”
祁南鳶這時卻忽然走過來,湊到姜司遙的耳邊小聲說:“阿遙,太子是不是喜歡你?”
姜司遙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她:“你為何這麼說?”
“他一直偷偷看你,我都看見了。”然後捂著嘴輕笑,“沒想到啊阿遙,你比我厲害,三位皇子加一位世子,都被你收入囊中,難怪你不要我的面首。”
姜司遙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其他兩位皇子和世子可能喜歡她,但太子祁南璋,絕對是想殺她。
見姜司遙不答,以為她是預設了,接著道,“不如你和我一輛馬車迴環碧島,路上順便和我講講你的八卦。”
姜司遙嘴角忍不住抽搐,剛想拒絕,祁南鳶袖子底下的手卻輕輕捏了她一下。
她立即會意,笑著接話:“那二公主等會兒也要和我講講你與那些面首的故事。”
祁南鳶爽朗的笑聲傳出:“那你算是找對人了,我最愛講這些了。”
這時竹青卻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小姐,王爺讓我來接你迴環碧島。”
公主皇子、大臣等在避暑山莊都有自己的馬車,但姜司遙沒有。祁南樾雖被送回聽松閣,但已提前考慮到這件事,便在剛到環碧島時就讓竹青駕著馬車來圍獵場等她。
“你回去告訴阿樾,我坐二公主的馬車迴環碧島。”接著對祁南瑾一揖,“多謝文宣王好意,還是不勞煩您了。”
竹青還在為難,姜司遙已經登上祁南鳶的馬車,他只好駕著馬車跟在祁南鳶的馬車後面。
而祁南瑾還站在原地,心情隨著姜司遙的話一起一伏,直到姜司遙的身影遠去,他的心情只剩伏伏伏。
一進馬車,姜司遙便正色道:“不知二公主是否有要事相告?”
祁南鳶笑道:“聰明人,阿鶴讓我來告訴你狩獵複賽的規則,雖然規則不是秘密,你隨便找個人問都能知道。但是今年,陛下為了增加比賽的趣味性,在複賽裡增加了一個隱秘的條件。”
姜司遙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祁南鳶接著說:“雖是狩獵比賽,但複賽並不是真的狩獵,而是製作箭矢。一共二十四個時辰,每人制作三十六支箭,製作出來的箭形態完整即可。”
“可我不會制箭。”姜司遙誠實地說道。
“沒關係,其實參賽的貴族們都不會,所以會給每個人配一個制箭的工匠。”
“既然配有工匠,那豈不是所有人都能製成三十六支箭?”
“非也,因為參加比賽的人多是養尊處優,工匠只是在旁告知制箭方法和流程,並不能上手幫忙。成熟的工匠,按照流程分工,幾分鐘就能造出一支箭。但這些貴胄們平日裡連洗臉都要下人服侍,親自制箭的難度對於他們來說不言而喻。如今還剩下三十五名參賽者,等複賽結束,按照往年的經驗,只能剩十名左右。往年只要能製成完整的三十六支箭,不管能否使用,都算合格。今年複賽的規則雖然依舊如此,但和往年不同的是,決賽中使用的箭矢必須是複賽裡自己製作的箭。”
“所以,複賽裡製作的箭矢直接影響決賽的結果。”
“可以這麼說。”
“多謝二公主將此事事先告知於我。”
說完正事,祁南鳶放鬆下來,將身體靠在軟墊上。
忽地又想起甚麼事,身子朝姜司遙湊近:“阿遙,和我說說你和我那些個阿兄阿弟都是怎麼回事?哦,對,還有那個裴世子?”
面對一臉八卦的祁南鳶,姜司遙無奈:“沒甚麼,除了太子,可能其他人都對我有好感。”
祁南鳶本來以為姜司遙會拒絕談論此事,可她竟然不加掩飾地說了出來。這到更增加了她對她的好感,她最討厭在談論感情時扭扭捏捏的人。
祁南鳶驚喜地張大嘴:“我果然猜得沒錯,不過為甚麼除了太子?”
“因為他暗中注視我,不是因為喜歡我,是因為想殺我。”姜司遙的眼中此時也迸發出殺意。
涉及到敏感話題,祁南鳶不願被扯入別人紛爭的漩渦中,轉移話題道:“那祁南樾、祁南瑾、裴玄生三人,你喜歡誰,或者說,你最喜歡誰?”
“祁南樾。”姜司遙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祁南鳶再一次張大嘴,一副得知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的神情:“為甚麼?”
“我救了他,他幫了我。”
“倒是有聽阿鶴說他求她認你做義妹,抬你做郡主的事。可是我也聽說你拒絕賜婚了?”
“因為我不想與任何人成婚,喜歡也不一定非得成婚。”
祁南鳶一臉的喜上眉梢:“阿遙,我真該與你早些相識,我倆的觀點真是不謀而合。真不知道成婚到底有甚麼好,我貴為一國公主,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世間那麼多美男子,偏有大臣想逼我給自己找一個駙馬。要我說,若我成了婚,找的根本不是駙馬,而是給自己找了個主子。看看我那姑姑,原本多鮮活的人,年輕時縱馬疆場,蹴鞠、圍棋,甚至女紅,哪一樣都不在話下,那些郡主、官家小姐們都與她關係甚好。其實與她成婚的駙馬本也是她喜歡的官家公子,婚後兩人的感情原本也如膠似漆,但抵不過時日一久,矛盾越來越多。那駙馬更覺得自己是男人,即使對方貴為公主,終究也只是他的妻子,妻子就該聽丈夫的話。”
“我呸,”說到這裡祁南鳶雙眸充滿憤恨,平復了下心情後才接著說道,“他原本就是因為我姑姑才能成為駙馬,可他卻因為自己是男子就覺得必須高我姑姑一頭。若說平民百姓還能和離,而作為一國的公主,為了維護皇家的形象,兩人即使私底下撕破臉,也不能分開。我姑姑又是至純至性之人,不能和離也罷,兩人分府而居就是,可她想不通當初那麼相愛的兩人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後來沒多久竟鬱鬱而終。”
姜司遙沒有接話,祁南鳶嘆了口氣:“我姑姑沒想通,根本不是她的駙馬變了,而是他原本就是這樣,只是時間久了暴露了而已。”
“公主,到了。”車廂外祁南鳶的貼身侍女桃溪的聲音響起。
祁南鳶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去坐船吧。”
下了船後,姜司遙向祁南鳶道謝,兩人分道揚鑣。
祁南鳶的小院在環碧島的另一邊。
姜司遙朝聽松閣走去。
竹青原本一直跟在她的後面,此時看見姜司遙前往的方向,立即飛簷走壁提前回到聽松閣。
祁南樾左手打著石膏吊在胸前,此時正坐在院子裡看書。
一聽竹青說姜司遙朝他這裡來了,趕緊讓人給他脫去外衣,躺進了被窩裡。
姜司遙徑直朝院內走去,聽松閣守門的奴才從來不會攔她。
竹青和幕山分別守在祁南樾的臥房門兩側。
“阿樾在裡面嗎?”
竹青點頭:“小姐,王爺因為受傷發高燒,一整晚都沒睡好,此時才睡下不久。”
姜司遙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先回去了,等阿樾醒了我再來吧。”
說完轉身要走,門內卻傳來一道略顯嘶啞的聲音:“是阿遙嗎?”
竹青立即心領神會:“小姐,王爺醒了,您趕緊進去看他吧。他這整晚燒得迷迷糊糊的,念你的名字唸了一晚上。”
姜司遙狐疑地看著竹青,竹青側身開啟房門,請姜司遙進去。
一進入房間,一股濃烈的草藥味直撲而來。
但念著祁南樾還在發燒,恐是不宜受風,對著竹青道:“將門關上吧。”
而祁南瑾見到姜司遙進來,便用未受傷的右手強撐著自己坐起,姜司遙趕忙走過去扶他。
“別起來了,你躺著吧。”
緊接著她看見他打著厚重石膏的左手,臉上浮現出心疼:“還疼嗎?”
祁南樾輕輕搖頭:“不疼了。”
“嘶......”剛說完不疼,他好看的眉宇緊皺,臉上分明是忍痛的表情。
姜司遙將他按回床榻:“好好躺著。”然後將手背貼上他的額頭,“太醫給你看過了嗎?”
祁南樾點頭,一副乖巧的模樣。
“怎麼會摔得這麼嚴重?”
“追趕獵物時不小心被別人在林間為了捕獵設定的陷阱絆倒了,馬匹受驚,將我摔下了馬。”
“誰弄的?”姜司遙說這話時已有了些怒氣。
“還沒找到人,不過陛下已經派人調查此事了。小隊晉級了嗎?”
姜司遙點頭:“晉級了。”
她緊盯著他的臉龐,希望能從他的神情裡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但祁南樾只是鬆了口氣:“那就好,我真擔心因為自己害你無法晉級。”
“好好養病,我明日再來看你。”
姜司遙站起身,祁南樾拉住她的手腕:“阿遙,再陪我一會兒好嗎?”
“我很想再陪你一會兒,但我剛參見完狩獵比賽,出了一身的汗,又熬了一整晚的夜,現在急需洗澡補覺。”
“小姐,水放好了,可以洗澡了。”玉蘭輕敲門在外面喊她。
姜司遙聽聞露出疑惑的神情:“玉蘭怎麼在你這裡?”
祁南樾並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笑著道:”阿遙不是要去洗澡嗎?快去吧。”
姜司遙猶自疑惑著朝外間走去。
浴堂裡已是煙霧繚繞,熱氣蒸騰。
姜司遙坐在浴盆裡,玉蘭替她仔細擦洗著身子。
“阿樾讓你來的?”
“回小姐,是王爺派幕山叫我來的。王爺和小姐真是情意相通,小姐擔心王爺傷勢,比賽一結束就來看望他;王爺料到小姐一定會第一時間來看他,又體貼小姐比賽一夜辛苦,便提前叫我過來伺候小姐。小姐,您之前睡的那屋床也鋪好了,王爺還讓小廚房給您提前做了早膳,等會兒您洗完澡用完早膳就可以休息了。”
“難為他了,發著燒還思慮這麼周全。”
“那也只有小姐才值得王爺這麼掛念。不過小姐,恕我問個不該問的問題,我覺得你也挺喜歡王爺的,為甚麼之前要拒了您和王爺的賜婚啊?”
“喜歡一定要成婚嗎?”
姜司遙閉著雙目,輕飄飄地問出這句話。
這可把玉蘭問倒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難道不是嗎?”
姜司遙沒再說話,玉蘭知她是累了,便閉上嘴專心地給她擦洗身子。
姜司遙這一覺睡到了日暮時分,醒來時神清氣爽。
和祁南樾用完晚膳後,玉蘭提著燈籠走在姜司遙身側,兩人一起朝她的小院走去。
遠遠的,在一片朦朧的月色中,姜司遙看見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站在自己小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