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京城03
夜涼如水。
雖已至夏初,但因京城比紫陽縣更靠北,夜晚還是帶著絲絲涼意。
白日陪葉敘紫看好醫館的鋪面,夜晚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大抵是她第一次離家這麼遠,又睡在如此陌生的環境裡,姜司遙的思緒紛紛雜雜。
半晌,實在沒有睡意,她披上外衣來到院中。明月當空,即使沒有燈籠,也依舊能看清院子裡的一草一木。
她開啟院門,朝祁南樾的書房走去。
白日回到王府裡後,她就隨便轉了轉,摸清了王府的佈局。
書房裡亮著燈,幕山和兩名小廝守在門口。見是姜司遙,幕山迎上去:“姜小姐,您是來找王爺的嗎?”
姜司遙點頭。
幕山輕叩書房門:“王爺,姜小姐來了。”
祁南樾略帶嘶啞的聲音從房裡傳來:“讓她進來吧。”
幕山:“是,王爺。”
姜司遙進去時,幕山從外關上門,而祁南樾還在伏案工作。
片刻後他才抬起頭來,聲音依舊有些嘶啞:“你這麼晚來找我有甚麼事嗎?”
姜司遙卻未答,而是開啟門對著門邊站著的小廝道:“給你們王爺倒壺水來。”
小廝猶疑著看向房裡的祁南樾,祁南樾笑著對他點頭,他這才趕忙去倒水了。
姜司遙關上門坐在祁南樾對面:“你晚膳也沒用,要吃點甚麼嗎?”
祁南樾嘴角的笑意更甚了:“你很關心我?”
姜司遙臉上的表情卻淡淡的:“你讓我借住王府,關心一下是應該的。”
祁南樾的笑容逐漸暗淡:“你這麼晚找我所謂何事?不會只是單純來關心我吧?”
這時敲門聲響起,是倒水的小廝:“王爺,茶水來了。”
祁南樾:“進。”
小廝分別給兩人斟好茶水,很快退出了房間,
祁南樾端起茶杯喝水,姜司遙道:“王爺,長公主有給你來信嗎?”
祁南樾喝完放下茶杯:“你是想問我阿姐何時回京?”
姜司遙只是盯著他,但未接話。
祁南樾接著說:“你之前的猜測很準,我阿姐收復隴西后便會歸京,照如今的情形來看,大概還需一個月。”
姜司遙:“也就是說長公主六月中旬左右會抵達京城。”
祁南樾點頭,隨即又問道:“不過你怎麼知道我阿姐收復隴西后就會歸京?”
姜司遙:“因為隴西是南國的最後一塊失地,收復這塊失地後,南國就完整了,長公主也無繼續在外征戰的必要。”
祁南樾:“我幫你牽線認識我阿姐不難,可你把《周易》交給她後又有甚麼打算?”
姜司遙身體前傾湊近他,壓低聲音道:“祁南樾,你有想過爭奪儲君之位嗎?”
祁南樾聽聞此話瞳孔放大,片刻後他突然想明白了甚麼,輕笑道:“其實你是想幫我阿姐爭奪儲君之位。”
姜司遙心中一驚,她倒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他看破了心中所想,但她只是緊抿著唇不答。她要等著祁南樾接下來的話,再做打算。
祁南樾見她不語,便接著說:“你幫我阿姐,我贊成。如果我阿姐也願意,我會鼎力相助。”
姜司遙緊繃的脊背漸漸放鬆,但眼神依舊保持警惕:“你不想成為儲君嗎?”
祁南樾看著她,眼裡有很淡的笑意:“若我想,你願意捨棄我阿姐來助我嗎?”
姜司遙的脊背重又繃直,周旋道:“若你想,我願意。”
祁南樾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似要從她的眼裡看出這話語的真假來,片刻後道:“我倆認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你是真心還是假意,我還是能分辨的。姜司遙,你不願做的事,我不會強迫你做。”
姜司遙迷茫了,他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所以你願意幫助你阿姐是嗎?”
祁南樾:“我願意幫助你,也願意幫助我阿姐。”
雖然祁南樾這樣說,但她依舊無法完全相信一位各方面都優異的皇子會對儲君之位毫不動心。但她按下了心中的懷疑,他倆各取所需,她暫且相信他。
祁南樾見她還是懷有戒備,緩步踱到了她的身旁:“姜司遙,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確實從未有過奪儲之心。我與你不同,我對權力從不感興趣,我想要的只是人間至真至性之情。我很羨慕你與你爹孃、你與你朋友之間的感情,自從我母妃去世、阿姐離京從軍後,我再未感受過那樣的真情,皇家裡有的只是爾虞我詐。”
他側過頭垂眸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姜司遙,情緒低落:“阿遙,我能這樣叫你嗎,我聽你爹孃和你朋友都這樣叫你。我知道你救我時利用和真心參半,如今除了幕山和竹青,也就你和我關係親近些。”他突然蹲下來,眼神急切地望著她,“阿遙,我可以被你利用,一輩子被你利用都可以,只要你能和我親近些再親近些。”
他的眼神炙熱,如有實質,似能把姜司遙的側臉燒出一個洞來。而她只是定定地坐著,眼神和身體都未有一絲一毫朝他的方向挪動的意思。
祁南樾內心焦灼,抓住桌沿的左手一下又一下地划著桌面,劃出刺耳的聲音。
這聲音落在姜司遙的耳裡。
祁南樾真的有瘋病。
她想。
最終,姜司遙轉過身來,右手輕柔地撫上他的手指。
極輕極慢的一個動作,她手心裡的溫度透過他的手指傳到他的心臟,他停止了扣抓桌面,覺得身體軟成了一灘水,融進姜司遙的身體裡。
姜司遙溫柔地笑,左手撫上祁南樾白皙柔軟的臉頰:“南樾,我當然與你親近,除了我爹孃和我朋友,你就是我最親近之人。”
祁南樾只覺得心臟跳動的聲音好大,姜司遙笑得好溫柔好美。她說了甚麼?她說他是她最親近之人。
那他是不是可以再親近她一些,他可以再做些其他的事情來鞏固他們之間的感情?比如,擁抱她?
所想即所做,擁抱她的想法剛一出,祁南樾就伸出了雙手,與此同時姜司遙卻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他落了個空。
祁南樾悻悻地起身,眼神不自在地看向別處。
姜司遙重又恢復那副淡淡的表情:“王爺,夜已深,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
也不等祁南樾回答,她便徑直離開了書房,只留他一人還在原地回味剛剛一閃而逝的溫情。
祁南樾看著姜司遙的背影,摸上自己剛剛被她撫過的臉頰,眼神近乎偏執:“阿遙,阿遙,阿遙,阿遙阿遙阿遙。”
姜司遙走到離書房不遠處,透過窗影看見祁南樾還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祁南樾,你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好拿捏。”
姜司遙不是傻子,她雖未經情事,但從小就愛看話本子,聽村鄰鄉舍的八卦,祁南樾對她的異常態度,她或多或少都能看得出來。
祁南樾是皇子,打小甚麼樣的女子沒見過,但大多都是順從和捧著他的。她因著救命恩人這層身份,加上那時身在她的地盤,而他孤立無援,她便一個巴掌一顆糖地對他。
的確成功引起了他的興趣,還讓他將她帶回京城。不過她這樣做不僅僅只是為了來到京城和長公主搭上線,而是為了讓祁南樾在她的掌控下徹底失去奪嫡之心。
殺掉他固然是最直接的辦法,但他與長公主姐弟情深,長公主得知真相後勢必也會派人將她殺掉,那她的計劃就全盤落空了。所以這麼做雖麻煩了些,但就目前來看已是兩全之法。
第二日姜司遙陪葉敘紫找人來裝潢鋪面,卻與人起了爭執,那工頭嫌葉敘紫給的工錢不夠多。
他掂了掂手裡的錢袋,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眼前兩名女子:“兩位小姐穿得倒是如此華麗,給錢就只給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
後面一位小工跟著起鬨:“就是,你們倒是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我們拿了這點錢為你們賣力幹活,到時候連頓肉都吃不上。”
葉敘紫是按照市場價給的工錢,不會存在少他們錢之說。
但她倆也看得明白,這幾人無非是看她們衣著上佳,但臉生,身邊又無侍衛、婢女跟著,便以為是哪家初入京城有點小錢的富家小姐,就想著敲詐一筆是一筆。
葉敘紫蹙眉剛要分辯,姜司遙按住她的手搖頭,她便閉上了嘴。
姜司遙看著眼前幾人冷笑一聲,趁其不備將那工頭手中的錢袋子搶了過來,工頭和那幾名小工都愣在了原地。
姜司遙掂著手中的錢袋,似笑非笑道:“我掂著這袋子裡的錢可不少,不過你們要是嫌少的話,就請回吧。”
工頭沒想到不僅沒敲詐到多餘的錢,還失了原本的錢,一時惱羞成怒揮起拳頭就朝姜司遙砸去。姜司遙輕輕側身,工頭因慣性一拳砸在了店鋪的牆壁上,頓時幾塊牆皮脫落下來。
姜司遙:“嘖嘖嘖,阿紫你說,這人砸壞了你店裡的牆壁,該賠多少錢啊?”
葉敘紫瞬間懂了姜司遙的意思,很快接話:“我這店鋪位置這麼好,一年租金都花不少金餅,砸壞我的牆壁,也不要你賠多了,就賠我半塊金餅吧。”
工頭的手被砸出了血,又聽聞此話,他轉身看著兩名女子,已有不管不顧之勢:“你們還愣著幹嘛,給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