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舒樂桃連續來醫院打了三天點滴,第二天中午放學她吃完飯被談馨帶過來,打完後談馨回店裡,舒樂桃自己坐公交回學校。
第三天是週六,班主任鄭芳讓她直接打完點滴回家靜養休息,週一再回去上課。
“桃子,桃子,”談馨適時叫起昏昏欲睡的舒樂桃,“你看那是不是你同學?我剛才看了眼總覺得眼熟,尤其他還對著我點了下頭。”
舒樂桃茫然睜開眼睛,順著談馨指的方向望過去。
果不其然。
一身黑白相間運動服的陳楚驍依舊靠在之前那面牆上,垂著眼,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是,他可能也生病了。]舒樂桃心虛地回。
季節變換氣溫驟降,談馨沒多懷疑,自顧自說道:“我記得你之前和他同桌是不是?我還在家長會見過他媽媽,他和他媽媽都很好看。”
舒樂桃笑而不語。
談馨猜想著:“他們家估計也挺有錢的,我記得他成績好像不太好,他爸媽可能是想讓他高中畢業後出國。”
莫名的,舒樂桃想到了那晚在酒店視訊通話中的女生。
[可能吧,不過他最近一年成績提高了很多。]她附和。
今天不用上課,談馨本想等舒樂桃打完點滴把她送回家再回店裡,但徐母打來電話說店裡太忙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女兒固然重要,但生意也不能落下了。畢竟還要還債供舒樂桃上大學。
“桃子,那媽媽先回店裡,”談馨抱歉道,“晚上回來媽媽給你做你喜歡吃的菜。”
舒樂桃一點不難過,她能理解談馨且她也並不脆弱,遂點頭應下。
談馨走後,沒幾分鐘,舒樂桃就看見不遠處的男生徑直往她這邊走過來。
像遊戲中的人物鎖定目標一樣,步伐乾脆,沒有半分猶豫。
站定後,他垂下眸,若無其事地問:“剛阿姨是不是跟你提到我了。”
舒樂桃一挑眉,眼神詢問:[你怎麼知道?]
“猜的,”陳楚驍頓了頓,狀似無意道,“阿姨,說我甚麼了?”
[你猜猜。]
“是誇我的嗎?”陳楚驍看向別處,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地面,聲音放低,“如果不是就不用跟我說了。”
【我不聽。】
舒樂桃:[……]
[我媽媽說她記得你之前和我是同桌,誇你長得好看。]舒樂桃單手打字。
陳楚驍哦了聲,許是太熱,他擼起兩邊袖子,露出勁瘦修長的小臂,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下,開啟手裡的塑膠包,問她:“想吃甚麼?”
舒樂桃垂眼,看見包裡有好幾盒水果。她指指最上方的金桔。
陳楚驍便把金桔那盒拿出來,揭開蓋:“洗過了,直接吃就行。”
[謝謝。]舒樂桃一口一個吃起來,臉頰也一下一下的鼓著。
陳楚驍隨手戳了戳。
“媽媽我也想吃小桔子!”
“好好好,媽媽帶你打完針就出去給你買。”
“好吧,可我現在就想吃!”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牽著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經過他們身前,那番對話也被他們聽入耳中。
舒樂桃望見小女孩眼巴巴的眼神,去看陳楚驍。
陳楚驍則拿著手裡那盒金桔起身,走到小女孩身前單膝蹲下。
“哎,真不好意思。”女孩媽媽滿是歉意。
“沒事,”陳楚驍不覺有甚麼,問小女孩,“吃嗎?”
“媽媽我想吃!”
女孩媽媽說:“說謝謝哥哥。”
“謝謝哥哥!”小女孩說完從盒裡拿了幾顆金桔。
再回去,舒樂桃衝他甜甜一笑。
陳楚驍盯了會兒,把人盯得開始瞪他才坐到她旁邊:“還吃不吃別的?”
舒樂桃搖頭。
陳楚驍嗯一聲,蓋好收了起來。
剩下的時間裡,兩人沒怎麼交流。
舒樂桃曬著從窗外灑進來的暖乎乎的陽光,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跟粘人,但只要他在,她就會有一種安心感。
-
病好後,舒樂桃久違地上了一節體育課。
因為次數不多,所以僅有的體育課上,體育老師決不允許有人坐著聊天看書,必須全都運動起來,加強鍛鍊。
舒樂桃和竇清找了個空地做仰臥起坐,做累後沒休息幾分鐘又被體育老師催著去跑道慢跑。
竇清實在堅持不住,拉著舒樂桃趁體育老師不注意偷偷跑出操場去了小賣部。
兩人各買了瓶飲料,找到一處臺階後擦乾淨坐了下去。
“我好累,我不想上體育課。”竇清虛著聲音有氣無力地說。
[我也是。]
“不行,我要小眯一會,樂桃你困不困,不困幫我看下老師吧。”竇清說著說著頭就趴了下去,兩腿合併枕在膝蓋上。
舒樂桃倒是不困,就是累。但經過這一陣歇息也緩過來不少。她從兜裡掏出耳機戴上,隨便放了首歌聽。
十二月份將至,路邊樹葉脫綠變黃,再到被風吹落,輕飄飄跌進土壤裡。
距離高考也只剩六七個月的時間,舒樂桃不由得想了想自己最近最高的一個分數。
681分,離她想要的分數和她想去的大學已經很接近了,但還是有距離和存在不確定性。
舒樂桃託著腮,目光放空望向遠處。
剩下的時間裡,她要再努力努力才行,絕對不可以鬆懈。
舒樂桃長舒一口氣,被內心的想法激勵到正準備開啟單詞軟體背單詞時,橙黃校道上的一道身影吸引了她的關注。
而當看見他舉起手機時,她也本能地舉起了自己的手機。
舒樂桃緊緊看著螢幕裡的他,生怕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好在到他放下手機她都沒看見他的異常。
原來只是普通拍照。舒樂桃把這段影片刪掉了。
從意識到不對勁到現在,舒樂桃其實拍下了很多他舉起手機的影片。
她當然希望他只是喜歡拍照,但,保持警惕或許也不是壞事。
-
高中最後一年的初雪趕在元旦前來了。
明明從小到大每年都能見到雪,但當將手伸出窗外接住一片片輕薄的雪花時,舒樂桃還是會輕易地雀躍不已。
“樂桃,物理老師喊你去趟他辦公室,”午間,去廁所回來的竇清說,“還讓你帶著昨天小考的物理試卷。”
舒樂桃將手從窗外伸回來,輕點頭,拿好東西離開教室。
推開門,物理老師盧新立正握著鋼筆寫教案,餘光瞥見有人走到他桌前,他抬起頭,緊接著拉過一邊空著的椅子:“樂桃,坐,叫你來是想跟你聊下你的物理成績,目前理綜三科中,物理是最低的那科,大多在91分左右,很少能過95分,你看看你具體是甚麼原因,可以跟老師說說,老師看看能不能在年前突破一下,年後回來咱們穩住,爭取別讓物理分數阻礙你衝刺清北。”
舒樂桃先是認真道了謝,而後仔細在腦中過了一遍物理的學習情況,再將問題一一打到手機備忘錄裡。
“好,”盧新立看完後說,“咱們一個一個來解決。”
這是一個副科辦公室,各個年級尖子班所有的副科老師都在這。
因部分老師有課,辦公室裡除了盧新立和舒樂桃就只有三個老師在,也都在專注地忙各自的事,沒有交談。
直到有人猛地推開門,咋著舌走進來。
“高三理科尖子班亂成一鍋粥了。”
舒樂桃和盧新立皆是一怔,不約而同去看說話的女老師。
“小云,我們班發生甚麼事了?”盧新立出聲問。
“你們班一個女生和不愛說話的那男生,劉宏宇,是叫這名字吧,吵起來了,”叫小云的女老師說,“我上完課路過你們班,就聽見有女生的哭聲,然後我隨機問了個你們班的人,說是這個女生在劉宏宇座位上發現了她的照片。”
盧新立嘶了一聲:“劉宏宇這麼悶的性子還會暗戀人?”
“哎呀不是,”女老師擺手,“照片是劉宏宇偷拍的,偷拍你知道甚麼意思嗎盧哥,拍的人家女生的隱私照,還不止一張,夏天女生們都只穿一件校服短袖,但這短袖很薄很透。”
後面的話女老師沒再多說,但盧新立聽懂了,面色也嚴肅起來。可這事他管不了,只能班主任出面處理。
他正要和舒樂桃再聊回學習,卻見女生手指發抖,急促地打字:[老師我先回班裡一下。]
盧新立只看了一眼,那手機便隨著女生飛速離開的背影消失在了辦公室。
舒樂桃氣喘吁吁跑到教室,意料之外,室內一片死寂。
“樂桃,你快過來。”竇清壓著聲叫她。
舒樂桃一步步走回座位。
“卞韶儀和劉宏宇被班主任喊到他辦公室了,”竇清小聲說,“因為卞韶儀發作業路過劉宏宇座位的時候,劉宏宇書包沒在桌洞裡放穩,掉到了地上,卞韶儀就好心給他撿起來,結果就看見他書包裡一大堆她的照片,是那種照片,就是,唉,反正很變態。”
舒樂桃手還在抖著,眼睫輕顫,竇清也不知她聽沒聽進去。
半小時過去,班主任鄭芳從前門走進教室,她身後跟著卞韶儀和劉宏宇,前者頭髮凌亂,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後者和平時一樣,鎮定自若,彷彿整件事與他無關。
“事情已經清楚了,”鄭芳敲敲桌面,聲音平靜,“劉宏宇書包裡那些照片不是他拍的,是被人塞到他書包裡的。”
全班鴉雀無聲。
“既然已經解決,大家也不要外傳,外傳對大家沒有好處,”鄭芳說,“好了,大家學習吧。”
鄭芳並沒立即離開,因此教室裡沒人敢說話。
卞韶儀和劉宏宇在眾人複雜探究的目光中先後回座。
[樂桃,你怎麼了?]竇清注意到舒樂桃從剛才到現在的眼神一直不聚焦,狀態不對勁,她關心地寫了張便利貼詢問。
舒樂桃回過神,在便利貼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竇清,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懂你的意思,那照片就是劉宏宇偷拍的,我和其他人其實早就撞見過。但我記得我之前跟你講過,劉宏宇家庭背景不錯,他爸媽給學校捐了不少錢,所以,你懂的。]
一長段文字佔滿了便利貼。
原來不止她自己撞見過嗎?
教室裡的暖氣很足,舒樂桃卻覺得自己像是在冰雪天地中,像是在冰窖中,凍得刺骨。
為甚麼會這麼冷。
角落裡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誰都知道聲音來自哪裡,但誰也默契地不說。
[不是這樣的。]舒樂桃忽然站起身。
竇清似乎是清楚她要做甚麼,忙去拉她坐下。但舒樂桃巋然不動。
“樂桃,你有甚麼問題嗎?”鄭芳推推鼻樑上的眼鏡。
舒樂桃張唇,卻遲遲沒有發出聲音。
她為甚麼不會說話。
舒樂桃慌亂地去桌洞裡摸手機,指尖顫抖,艱難地打出一行字。
[老師不是這樣的,我有他偷拍的證據。]
可是沒人能聽得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
她退出備忘錄,去瀏覽頁找可以文字轉語音朗讀的功能。
“樂桃,如果沒事就坐下吧。”鄭芳突然說。
舒樂桃手忙腳亂,可越著急越出錯,點進去全都是需要下載很久的廣告。她手指乏力,幾乎握不住手機,可還是沒有放棄。
最後的最後,她終於找到了可以線上轉換的網站,切換頁面把那句話複製貼上放進去。
一時間,教室出現了一道機械般的清晰卻無比堅定的聲音。
[老師不是這樣的,我有他偷拍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