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鄭芳單人辦公室裡,她肅著臉:“樂桃,你說你有證據,你有甚麼證據?有些話不能瞎說知道嗎?”
舒樂桃咬著下唇搖頭,又將手機拿出來點開相簿裡一個被命名為“1”的相簿。
她一一播放那些影片,劉宏宇每個旋轉鏡頭偷拍的畫面都完整且清楚。
“這段,這段!”卞韶儀忽然出聲,語氣激動,“他書包裡那些照片其中一張就是來自這段!”
“還有這個!研學酒店這段,下大巴的時候我房卡丟了,後來在前臺找到的,丟的當天晚上我一件白色吊帶也沒了,我以為是忘了帶,肯定是他給我偷走了!這黑色包裡裝的肯定就是,我要去給酒店打電話讓他們去調監控!”
……
卞韶儀越說越激動,哭聲也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哽咽著嘶吼:“就是劉宏宇,他有神經病!我要報警!”
鄭芳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連忙開口安撫:“韶儀你先冷靜下,你聽我講,樂桃你也聽我講。”
“劉宏宇,他精神狀態和心理狀態可能確實有問題,但他到目前是不是也沒有給你們造成實質性傷害是不是?”她儘量把語氣放的溫和,“回頭我會再警告劉宏宇,讓他以後別做這種事,這樣可以嗎?”
卞韶儀強烈反對:“我不同意!”
舒樂桃也搖了搖頭。
“唉!”鄭芳把眼鏡摘下按了按太陽xue,重新戴上,“韶儀樂桃,你倆聽我的,老師也是為你們好,劉宏宇他家裡不簡單。”
卞韶儀哭聲一時停住,她清楚“家裡不簡單”意味著甚麼。
“你們還想不想在尖子班待著?馬上就高考了,咱們都讓一讓,高考後你們這輩子估計都見不到面了,你也不用再擔心甚麼,”見卞韶儀有所動搖,鄭芳繼續趁熱打鐵,“好不好?”
“可我不想——”
鄭芳厲聲打斷她,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韶儀!聽老師的吧,你可以考慮考慮,好好想想。”
卞韶儀不吱聲了。
鄭芳這才轉過頭去看全程一言不發的舒樂桃。
“樂桃,你把這些影片都刪了吧,聽話,出了這個門就誰都別給看。”
舒樂桃仍是固執地搖頭。半響,她打字:[等韶儀決定好了再說吧。]
走出辦公室,卞韶儀拉住舒樂桃的手:“樂桃,謝謝你保留了這些證據。”
[沒事,但你真的要當沒發生過嗎?]舒樂桃打字。
卞韶儀低下頭:“我也不知道,尖子班是我努力了很久才考上來的,我爸媽對我期望都特別大。”
舒樂桃保持沉默。
“樂桃,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舒樂桃不會當沒發生過。但她沒有說。
舒樂桃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竇清給她傳小紙條問她情況。舒樂桃言簡意賅地回沒甚麼,讓她不要擔心。
第一堂課是鄭芳的課,鄭芳似是也沒心情上課,讓全班上自習。
舒樂桃翻開新買的練習冊,做了兩道題,黑筆便停留在某處不再動,暈染出了一個濃重的黑點。
她不會主動干涉別人的因果,但她不希望需要自己出來的時候自己視而不見、置身事外。
她沒有辦法冷眼旁觀,而她也一如既往願意承擔每個深思熟慮又意氣用事的決定給她帶來的後果。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學校就是個小型的社會。
人人都有嘴,隨便一個人隨口一說,一件事就可以在短時間內快速傳遍整個校園,更不用提如今網路發達,傳播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僅僅一個下午,全校就有了一個統一的熱聊話題。
“我去明喆,真跟你那天說的那樣,尖子班被爆出來有個男的偷拍人家女生照片。”
“從哪看的從哪看的?”
“表白牆啊!”
“臥槽真他爹的噁心,有說具體名字嗎?”
“沒說,不對,好像被刪了,幸虧我截圖了。”
……
鄧小康和陳楚驍走進來的時候,還幾分鐘就上晚間自習,八卦聲都消失得差不多了。
陳楚驍坐下便戴好耳機,隔絕周邊的噪音,去做舒樂桃前一晚叮囑他做的卷子。
鄧小康就閒不住,趁著沒上課偷吃幾口零食,再和前後左右的人聊聊天。
“小康,跟你說個八卦,聽不聽?”同桌周墨嘿嘿笑著。
鄧小康往嘴裡扔了個糖:“那當然聽。”
周墨立馬說:“那你幫我寫張試卷。”
“……滾你大爺的,”鄧小康瞪他,“愛說不說,我稀罕。”
周墨選擇閉嘴。
不一會兒,鄧小康撓他咯吱窩:“一張英語試卷,不寫作文,抓緊說!”
“我說我說!”周墨繳械投降,把十多分鐘前聽到的八卦和看到的截圖一五一十地複述給他。
“臥槽!明喆說的都是真的啊?”鄧小康急不可耐轉過身,和後方的範明喆求證。
“昂啊,真的不能再真了,”範明喆好整以暇道,“但這事兒吧,估計不會有啥結果,肯定會被學校壓下來。”
鄧小康輕咳,偷偷摸摸地問:“能不能跟我說下名字?”
“倒也不是不能說,”範明喆話鋒一轉,戲謔道,“如果能給我寫幾張試卷的話。”
“……不是,一個個都逮著我薅逮著我欺負啊?”鄧小康無語凝噎,“明喆,你可是大學霸!比我高一兩百分 !”
範明喆聳聳肩:“學霸怎麼了,學霸也不想寫試卷啊,何況我現在也不是學霸。”
鄧小康轉回去做心裡建設。
撐不過十秒,便轉回來:“行,我給你寫!但你得給我答案。”
“那是當然,不然我也不敢讓你寫。”範明喆說完朝他勾勾手。
鄧小康直接恨不得湊他身上:“快說,等會兒老班來了我又得等一節課!”
範明喆說了個名字。
下一秒,鄧小康睜大眼:“啊哈?”
他剛要去換方向去找陳楚驍,就被後門處的齊文嚇得一哆嗦:“鄧小康,抓緊給我坐好,馬上就上課了還在這嬉皮笑臉!”
鄧小康只得把那句話咽肚子裡。
第一節自習下課,鄧小康一看齊文抱著教案出了教室門,馬不停蹄轉過身摘掉了陳楚驍的耳機。
陳楚驍斜他一眼,語氣涼涼:“煩不煩?有病去醫務室。”
“楚驍楚驍,你知道尖子班出了個偷拍事件嗎?”鄧小康不管他的冷臉,“明喆跟我說,是高三理科尖子班,也就是舒樂桃那班,男生名字叫劉宏宇。”
最後那三個字被鄧小康壓得很低,但是卻很清楚。
陳楚驍戴耳機的動作停在空中,他緩緩掀起眼皮。
“真的,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問明喆!”鄧小康拍拍胸口,“你說這人偷拍的應該沒有舒——”
還未說完,鄧小康聽見椅子腳摩擦地面發出的尖銳刺耳的“刺啦”聲音,他捂了下耳朵,放下手後發現面前的位置空了,只有後門口還殘留著陳楚驍的背影。
“我靠,哥你彆著急啊!”鄧小康急匆匆追出去。
-
“韶儀,我不是讓你好好想想的嗎?你不需要這麼快給我答案。”辦公室裡,鄭芳扶著額頭,聲音不耐。
“我想好了老師,我可以不報警,但劉宏宇必須向我道歉,且必須被全校通報批評。”卞韶儀握著拳頭說。
“道歉我會和劉宏宇協商,但全校通報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鄭芳說完,目光放到一邊的女生身上,“樂桃,你也再想想,把那些影片刪了吧,別再揪著這件事不放了,對你對韶儀都沒好處。”
舒樂桃沒有應聲。
傍晚吃完晚飯,舒樂桃就被卞韶儀叫到樓梯間。
“樂桃我吃完飯給我爸媽打了電話,我爸媽跟我說不上尖子班就不上尖子班,但是被欺負一定是不能忍的,”卞韶儀問她,“你待會能跟我再去一趟班主任辦公室嗎?”
舒樂桃答應了。
“你們倆還是太小,”鄭芳扶著腰站起來,“老師當然理解你們,但是有些事它不是隻有一種解決方式,我們要學會靈活變通,你們能懂嗎?”
“老師我不懂,我只知道做錯事就是要付出代價,我就是想讓他道歉被通報批評。”卞韶儀堅定道。
鄭芳被噎得說不出話,一擺手:“唉,你們先回去吧,再想想。”
卞韶儀和舒樂桃對視一眼,一同轉身要離開。
在她們按下門把手前,有人搶先一步推開門:“老師老師!劉宏宇被理科普通班的陳楚驍打了!”
鄭芳猛地撐桌站起來。
舒樂桃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陳楚驍怎麼會突然過來?
鄭芳匆忙趕回教室後,就看到這樣一幅劍拔弩張的景象。
劉宏宇衣襟被男生揪住,模樣狼狽不堪,眼角青了一大塊,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只看男生手臂鼓起的青筋也知道使了多大的力氣。
陳楚驍眉眼冷冽,凌厲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底翻湧著寒意,卻又剋制著分寸。
壓迫感和周身的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靠近。
“陳楚驍,鬆手!”鄭芳呵斥道。
男生聞聲抬眼看過去,不到兩秒便挪走。注意到她右側緊緊抿著嘴唇、滿眼擔憂的女生才鬆開攥著劉宏宇衣襟的手,而後不疾不徐從外套兜裡拿出包便攜溼巾抽了張擦擦手。
“陳楚驍,我記得你班主任是齊文,你先來我辦公室,我這就給你家長打電話。”
陳楚驍扯扯唇,聲音冷淡:“行,但在我家長到之前不如先聊聊劉宏宇偷拍的事。”
“胡說甚麼!”鄭芳駁斥,“都是誤會,沒有證據證明是劉宏宇偷拍的照片!”
“不是誤會!”卞韶儀又開始啜泣,大聲辯解,“樂桃有證據,研學的酒店也有證據!就是劉宏宇偷拍的我!”
“韶儀!”
陳楚驍擦手的動作驟然一停,視線落在舒樂桃身上,見她點點頭,隨後直直看向鄭芳,字字清晰。
“既然這樣,那就好辦了。”
-
鄭芳的單人辦公室到放學都燈火通明,小小一間屋子擠滿了人。
“樂桃,你先回家吧,我感覺他們要到很晚才會結束。”竇清背上書包說。
舒樂桃應下,整理自己的書包和桌面。
從教室出去經過鄭芳辦公室時,她側頭看了下,雖然因為辦公室的門沒有玻璃而甚麼都沒看到。
到會議廳樓下,她蹲在臺階上,摸了摸地面冰冷潔白的雪,又仰頭望向黑漆漆的夜空。
徐執禮適時發來訊息問具體情況。
舒樂桃回他們還沒有結束。
徐執禮接著問她要不要來操場,他們走兩圈。
這一天下來腦袋亂亂的、暈乎乎的,走走也不是壞事。舒樂桃過去了。
操場都是學生們踩下的腳印,但還有少部分偏僻的角落保留著完整的雪塊。
舒樂桃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接著雙手捧起一團雪開始團雪球。
徐執禮知道她現在需要安靜,沒有主動搭話,蹲在她旁邊也去玩雪。
“桃子,瞧瞧我寫的。”
舒樂桃扭過頭,在月光和路燈的照耀下看清了徐執禮寫的那幾個字母“QY XZL”,最外面還有個心形。
她被逗笑了,空出手打字:[你好幼稚。]
徐執禮也不羞,大方承認:“是啊,不過我覺得有人比我還幼稚。”
舒樂桃一秒猜出來他指的是誰。她沒有為陳楚驍辯解,因為她也這麼認為。
但她並不討厭。
“不過幼稚是幼稚,靠譜也挺靠譜的,”徐執禮意味深長道,“喜歡也是真的喜歡你。”
舒樂桃笑笑,繼續堆雪球。期間偶爾會看看手機,留意著訊息。
在她發完一條“在操場”後,五分鐘內她就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徐執禮自然也是,他很有眼力勁兒地說了句“我去打電話”就朝另一個方向走。
舒樂桃把堆好的雪人放在一旁,緩緩站起來,被雪凍得通紅的雙手慢吞吞比劃。
[陳楚驍,我想再快一點長大。]
“我錯了,我不該衝動打架。”
幾乎是在她手落下的那瞬間,他低沉的尾音也消失在空氣中。
舒樂桃眨眨眼睛,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滴落融進雪裡,沒了蹤跡。沾溼的睫毛像被雨淋溼的蝶翼,輕輕顫動著。
陳楚驍沒問她為甚麼哭,只是拿乾淨的溼巾去擦她越來越多的眼淚。最後把她兩隻冰冷的手一左一右放進自己衝鋒衣的兜裡,他自己空著的右手則按住她後腦勺,輕輕一帶,把人攏進自己懷裡。
【就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