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九月開學的第一個星期，五溪一中各個年級的主任一致決定組織一場小考，以將學生們的注意力從漫長鬆弛的假期拉回到緊張的學習中。
踏入高三的舒樂桃已經幾乎能夠從容面對大大小小各種考試，成績也在穩步提升，自高二上學期第一次考到658分，後面她只有一次考了637分，其餘均在640分往上，甚至有一次考了663分。
成績出來當天的晚自習，舒樂桃把各科錯題仔細覆盤完畢，抬頭看了眼時鐘，距離放學還有十多分鐘。她左手微抬，自然地將旁邊桌面那一沓試卷拿了過來。
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快一年的時間過去，陳楚驍的成績也從426分到跨過了600的分數線。舒樂桃為他高興，但也清楚這不是終點，更不是可以鬆氣的時間。至少對於舒樂桃而言是這樣，分數越高，意味著提分的難度也就越大。
舒樂桃握著紅筆細細翻看試卷，把他需要進一步加強的知識點標出來，將一顆黃色星星連帶著試卷一起推了回去。
陳楚驍掃了眼試卷，隨後骨節分明的手抬起星星捏到拇指和食指之間摩挲打轉。末了，他把它放到牆邊盛放著紙飛機的透明方盒裡。
每次他做這個動作，舒樂桃都會下意識看過去。
他到現在還是有摺紙飛機的習慣，所以方盒總是滿了空，空了滿。至於她折的星星，總是在裡面，大概是因為尺寸小，數量也少，不佔空間。
說起來，這是舒樂桃給他折的第二十一顆星星。今年三月份的某天晚上，他突然給她轉發了兩條連結。標題名還算正常，分別是——[沒有動力？因為沒得到獎勵！]、[所有人點進來，獎勵是成功路上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
但舒樂桃卻沒立刻點進去，因為她想起了上一次他分享的那兩個奇奇怪怪的帖子。幸好這次標題足夠直接，她不用看具體內容也能明白他的心思。
舒樂桃主動問：[你想要甚麼獎勵？（小狗疑問表情包）]
陳楚驍發來一張紙星星的照片。
[陳楚驍( -)：這個，一次一個就行]
舒樂桃沒有想到他會要這個，不過還好她會折，初中時她折過滿滿一罐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當時班裡的好朋友。
從那時起，不論是學校裡的考試還是校外圖書館裡舒樂桃給他出的試卷，只要他有進步她就會給他折一顆星星。
“樂桃，來趟我辦公室。”齊文不知何時來到教室前門，冷不丁喊道。
舒樂桃聞言，起身走過去跟他來到班主任單獨的辦公室。
“坐。”齊文在辦公椅坐好，也示意舒樂桃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舒樂桃依言照做，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齊文先是寒暄兩句，旋即步入正題：“是這樣的，高二一整年你成績都不錯，基本都在640-660分之間，校名次也從三十多名上升到到前二十名，各個任課老師都經常和我誇你，誇你上課認真，學習態度好。而我作為班主任，也對你過去一年的表現很滿意。”
舒樂桃淺淺笑了笑，沒有多言，安靜地等著齊文繼續說下去。
“我們學校每個年級都有兩個尖子班，一文一理，一個班裡30人左右，這個你知道的吧？”
舒樂桃點頭，她從高一入學就聽說過，裡面都是各年級名列前茅的學生，每年的92上岸率幾乎是百分百。
“現在的高三尖子班裡，有極少數的同學退步明顯，最嚴重的一個，去年有三四次考試都考到了600分以下，已經跟不上尖子班的節奏了，”齊文雙手搭在桌面上，語氣鄭重，“與此同時，普通班和實驗班也有幾個進步特別明顯、成績穩定的學生。”
舒樂桃心裡微微一動，大概猜到了這場談話的目的，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上週呢，我們高三年級主任開了個會，決定對尖子班的學生做一次微調，也就是把尖子班退步的學生和普通班、實驗班成績優秀的學生調換一下，” 齊文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期許，“那能去尖子班的名額裡呢，有一個就是你。”
“你看看你意願怎麼樣，老師不強求，但老師建議你過去，因為尖子班嘛，都是優生，任課老師水平也高，班級學習氛圍也強，很有可能讓你的分數再提高几分甚至十幾分二十幾分。”
舒樂桃在齊文的話語裡，漸漸陷入了沉思。
正如齊文所說，尖子班有濃厚的學習氛圍、優秀的師資，還有突破她成績瓶頸期的可能。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優點她已知悉，缺點呢？
過去從郝蕊和其他同學的口中，她聽過不少，比如兩週才可以休息一次，比如寒暑假和各種短假長假要來學校或者去其他機構補課，比如進度更快、節奏更快……
舒樂桃仔細想了想，她其實都可以接受。畢竟距離高考也就只有最後一年時間了，況且，世界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她一直認為，任何一件事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而她也從不貪心，相反足夠坦然。
只是，舒樂桃抿抿唇，拿出手機打字：[老師，我想問問，去尖子班需要額外交費用嗎，需要的話，多不多？]
齊文看後即說：“不需要，反而還會額外給補助，每月一兩百吧，具體我可以幫你問問。”
舒樂桃瞭然，然後拿回手機打字，肯定地回：[我可以的老師。]
“確定嗎？不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不著急，本週給我答覆就可以，”齊文有些意外於她的果斷，又補充道，“尖子班是真的累，而且，先說在前頭，老師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你失語，然後又去一個新的環境，可能會很難適應。”
舒樂桃只堅定地回：[確定的老師，我可以適應的。]
舒年和談馨一向支援和尊重她的想法和決定，尤其是這個決定並不會為家裡增添負擔。只要她自己能夠接受和承受。
齊文不禁流露出讚賞的目光。因為特殊，他從高二開學就格外注意她，看著單薄柔弱，骨子裡卻藏著一股韌勁，失語沒讓她消沉，反倒讓她更努力、更堅定，哪怕面對重大的選擇也有著超乎同齡人的沉穩。
“那行，我先給你登記上，本週內如果你想法有變，來找我更改就好。如果不變，下週或下下週你就需要去到新班級。”
[好的，謝謝老師。]
舒樂桃禮貌道別後回到教室，人都走光了，就陳楚驍還坐在座位上。
換班的事，是現在告訴陳楚驍，還是週末請他和郝蕊徐執禮鄧小康吃飯時再說呢？
舒樂桃邊收拾書包邊糾結。
還是現在說吧，畢竟請他們吃飯也需要理由。
[陳楚驍，我想和你說件事。]舒樂桃側過身比劃。
陳楚驍合上手語書，眼神落在她眼睛、鼻樑和嘴唇，嗯了聲：“看著呢。”
舒樂桃見狀，原本想打字的手頓了頓，轉而繼續用手語比劃。跟學習語數英和理綜一樣，他學習手語也花費了很多精力和時間。很早之前她就總能看見他在休息的時候翻他那本手語書。
[我下週或者下下週，要換班級了，換到尖子班。]她特意比劃得很慢。
周邊氛圍短暫凝滯，空氣氣壓也低了幾度。
一秒、兩秒、三秒，陳楚驍薄唇輕啟，語氣平淡地吐出三個字：“看不懂。”
那就是看懂了。他說完後，舒樂桃就見他用右手支起下巴，別過臉看窗外去了。
【換到尖子班。】
【尖子班在會議廳樓上，從這到會議廳大概要走六分鐘。】
【尖子班兩週休一次，兩週才能見她一次。】
【尖子班寒暑假也要上課，寒暑假也不一定能見到她。】
舒樂桃又無奈又想笑。她在手機上把事情始末說清楚後舉到他眼前，過了一分鐘猜他應該看完了，便又拿回來打了一句話：[很晚了，我們先離開教室好不好？]
收回來的那一刻，舒樂桃看到他站起來，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不清情緒。他把那本手語書隨手塞進書包然後背到右肩。舒樂桃舒了口氣，也要去背自己的書包。還沒有所動作，書包就被人輕鬆一提拎走了，懷裡空空如也。
舒樂桃揚唇，跟在陳楚驍身後關燈鎖門離開了教室。
從教學樓出來，晚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夜空綴著幾顆星星，微弱的光灑在校道上。
他們本該直走去校門口，但陳楚驍卻拐了個彎，舒樂桃只得跟了上去。
沒走幾步，兩人在光榮榜前停下。
舒樂桃瞧見陳楚驍從兜裡掏出手機摁亮開啟了閃光燈，往第一面光榮榜一照，五十張證件照瞬間浮現在舒樂桃眼前。順序是根據上學期期末考名次排的，她很輕鬆地就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這張照片舒樂桃其實不是很滿意，因為只有她笑得很突兀地露出了牙齒，而其他人都是小幅度的微笑。倒也不是她太開朗，而是當初攝影師給她拍的時候，一直讓她笑得開心點。現在看來，反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前五十有二十七個男生，十八個是尖子班。】
【都戴著眼鏡，視力沒我好。】
【沒我長得帥。】
【沒在運動會見過，跳高沒我跳得高，跑步也沒我跑得快。】
【沒在籃球賽見過，籃球沒我打得好。】
【但是成績比我好。】
【最高的682，比我高73。】
舒樂桃還在默默吐槽自己的照片呢，就聽見了陳楚驍的一連串心聲。
【今晚不睡了。】
不行！
舒樂桃連忙拽住男生的袖口，拉著他往外走。
校門口，等待在操場和秦月打電話的徐執禮的間隙，舒樂桃站在路燈下對著陳楚驍比劃：[陳楚驍，我只是換個班級，我們還是可以見面的。]
“嗯。”
【是能見面，從轉頭就能看見到一天頂多見兩次。】
[你有甚麼不會的題還是可以問我。]
“嗯。”
【鄧小康說過尖子班一個個都人精，她這麼傻這麼笨，進去不知道要被欺負成甚麼樣。】
[不要不開心了。]
“嗯。”
【去尖子班必須要學習好麼？還有沒有其他方式。】
舒樂桃忍耐到極限，下意識抬手想去捂他的嘴巴，卻在抬到半空時猛地反應過來那幾句都是他的心聲。
她還未來得及收回去，陳楚驍就低頭貼近了她手心。
[……]不是要安慰你！
雖然如此，舒樂桃也沒有立即收回，而是胡亂揉了揉，以示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