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冬日晝短夜長，和往常七點鐘閉館相比，圖書館的關門時間提前了整整一個小時。
五點半的時候，工作人員就拿著大喇叭開始來回提醒“即將閉館，請各位讀者收拾好個人物品，有序離場。”舒樂桃沒有拖延，聽到第一遍她就整理起了卷子，畢竟舒年和談馨還在家裡等著她吃飯呢。
[你坐幾路公交回家？]站牌下，舒樂桃仰頭對著陳楚驍比劃手勢。
陳楚驍未答反問：“你坐幾路？”
舒樂桃依次比出了6、1、3。
陳楚驍剛要開口，舒樂桃就立刻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神情認真又嚴肅，對著他比口型：[不許說謊。]
“……”陳楚驍空了幾秒，最終語氣中帶著點不情不願鬆口：“451。”
舒樂桃拿出手機，在準備開啟地圖軟體搜尋時去看了眼身邊的公交站牌。
有451路。
這次沒有說謊。
舒樂桃放下心來，抬手比劃告訴他，要是他的車先到就先走，不用等她。結果是她的公交先到。
她攥著書包帶來不及多比劃些甚麼，和陳楚驍揮手作別就轉身刷卡上了公交車。
傍晚的公交車上空蕩蕩的，舒樂桃選了個最常坐的位置。
她剛坐下，後一秒，身邊的位置就被人霸佔了。
一頭霧水地側過臉，舒樂桃瞧見陳楚驍面不紅心不跳地坐在那，平靜淡定得彷彿這輛公交就是他要回家的那輛。
時間已經不早，舒樂桃急了，伸手戳了戳他的外套袖口，直到他回視過來，她又指指窗外，催促：[快下車，這輛不是451。]
陳楚驍紋絲不動，只說：“現在太早，不想回家。”
公交車已經緩緩駛離站點，舒樂桃勸不動他，只好抿緊嘴巴，扭過頭看向窗外。
連扣喜歡值的話都不想跟他說。
傍晚六點零五分，公交車到達新一站後門開啟，舒樂桃揹著書包徑自從陳楚驍身前經過下車。
她低著頭悶悶地往前走，耳朵不由自主豎起，留意著身後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始終跟在她不遠處。
等到了小區門口，舒樂桃停下腳步，轉過身。
[我到了，你快回家，天太黑了。]
陳楚驍原本站在離她五步遠的距離，看見後，又向前走了兩步。夜晚的風更猛了，吹得他那頭淺金髮絲凌亂地貼在額前，夜幕沉沉鋪在他身後，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竟像電影裡定格的一幕，帶著幾分孤單的氛圍感。
“你明天還去不去圖書館？”
舒樂桃果斷搖頭，捏了捏自己的衣服：[你穿得太少了。]
“我明天穿羽絨服。”
舒樂桃還是搖頭，在空中寫字，然後指指他，比了個“x”：[你在圖書館不學習。]
“我明天寫作業，減少看你的次數。”
舒樂桃仍然搖頭，向前幾步，越過他走到他身後:[你不用送我回家。]
陳楚驍隨即轉過去和她面對面，然而前兩次秒懂的他這次只點點下巴，語氣執拗：“行，明天我還送你回家。”
[……]
舒樂桃語塞，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反倒沒了脾氣，慢慢平復心緒，耐心比劃：[我的家距離站牌很近，一路上都有路燈，我很安全的。]
陳楚驍靜靜看著她比劃，一言不發。
【就這麼不想跟我多待一會兒。】
【如果明天不去圖書館，要等到後天才能見到。】
【36小時18分鐘不見，也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長甚麼樣。】
【十五點喜歡也不是不可能被時間磨掉。】
【到最後說不僅不喜歡我還討厭我。】
舒樂桃舉起手隔著帽子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能聽見布料的摩擦聲，證明她的耳朵沒有問題。
說明她聽到的都是真的。一直以為只有電視劇和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心理活動是真的，現實生活中也會有。
【拍耳朵是怕聽到我說話麼？】
【我都沒說甚麼。】
“我走了。”陳楚驍扔下這句就轉身離開。
舒樂桃及時回過神來，小跑著追上去攔在他身前。她張開雙臂，等他停住才緩緩放下。
她望著他，他卻少見地沒有回看過來，垂著眼皮，視線落在地面上。
舒樂桃看久了，突然覺得他好像一隻孤零零的、滿腹委屈不開心的大金毛。
她走近，兩人只隔著小半步的距離時她踮起腳尖，抬手在他蓬鬆凌亂的頭髮上輕輕拍了拍。
陳楚驍似乎是察覺到，怔了下。
舒樂桃踮得身子不穩，後腳跟落下去，同時收回手。卻見他忽然低下了頭。
她思考兩秒，而後重新伸出手，觸控到那頭金髮。緊接著，她感覺到他微微偏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
意料之外的蓬鬆柔軟。
“徐執禮每天都跟你一起回家。”陳楚驍聲音輕淡，似是裹著晚風的涼意。
舒樂桃聽見想收回手回應他，他卻用腦袋往前拱了拱她手心，似乎是不想讓她離開。
“還跟你一起上學。”
“還經常去你家吃飯。”
他聲音越說越低，舒樂桃不得不收回手，讓他看自己：[因為我們是鄰居，是好朋友。]
她比劃完才有空去仔細瞧他，恰好身邊的路燈為她提供了光源。他神情淡漠，眼眶泛起異樣的紅。
[你不要哭。]舒樂桃突然變得手足無措起來，初中後她從沒見過同齡的男生哭。
陳楚驍說：“沒哭。”
[我和徐執禮只是好朋友，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舒樂桃認真地比劃著。
“但你們認識很多年了。”
舒樂桃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眼睛裡小小的自己，鼓足勇氣比劃：[但現在我有十五點喜歡的人只有你。]
對視半響，舒樂桃見他又垂下頭。於是她又伸出手拍拍他頭髮，他則順勢又去蹭他的手心。
直到覺察時候不晚，舒樂桃停下動作，拽拽他衣袖，示意他去看她。
[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陳楚驍只不鹹不淡嗯一聲。
舒樂桃見他應聲不動，開啟備忘錄，藉此把心裡斟酌已久的話打了出來，遞到他面前：
[陳楚驍，我想了一下，我們都還在上高中，當下最重要的是學習，要以備考為主。所以我現在不太能接受，就是牽手、擁抱，或者其他比較親密的行為。我希望我們能一起考大學。]
舒樂桃沒有談過戀愛，但也見過同學談或者從郝蕊口中聽到過，在她的認知裡，談戀愛的話似乎會有很多親密行為。以後她會漸漸接受，但絕不是現在她要努力備考讀大學的時候。
舒樂桃把螢幕舉到他眼前，隨後屏息等待他的回答，耳朵因為不好意思漸漸泛起紅暈。她眼神慌亂無處安放之際發覺，好像不止她一個人紅了耳朵。
陳楚驍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忽然開口：“拍我，算親密行為嗎？”
舒樂桃很快明白他指的是她剛才的動作。她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知道了。”
【開心了。】
舒樂桃鬆了口氣，繼而問他：[你怎麼回家？坐公交是不是要很長時間？]
“打車。”陳楚驍從外套兜裡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打車軟體。
舒樂桃便陪著他一起等。
“你明天，還去不去圖書館？”陳楚驍冷不丁開口，又繞回到最初的話題，“不想去也沒事。”
【我自己也能學。】
【一點也不孤獨。】
舒樂桃正欲回答，一聲“桃子”隔空響起，打斷了她的動作。
徐執禮從小區裡跑出來，站定，看著對面的兩人微一挑眉。
“陳楚驍，謝謝你把桃子送回家，”他仍是平日溫和陽光的樣子，說完又轉向舒樂桃，“桃子，叔叔阿姨都在我家準備吃飯，就差你了。”
話音方落，舒樂桃第一反應是扭過頭。
陳楚驍淡淡望著前方，沒吭聲，周身的氣壓卻一瞬間變低，連眼神都冷了幾分。
“陳楚驍，你車到了，”徐執禮適時提醒道，“桃子，我們也該回家吃飯了。”
舒樂桃食指豎在嘴邊，對徐執禮比了個“噓”的動作。
才比完，餘光就瞥見了陳楚驍乾脆利落的背影，連一句道別都沒有。
完了。
“別怪我啊桃子，”徐執禮笑著攤手，“誰讓他之前玷汙我們純潔的友誼。”
舒樂桃無奈一笑。
回家和舒年談馨吃完晚飯，她就徑自回了屋。今天的學習計劃在圖書館已經全部完成，她便窩在被窩裡休息。
思來想去，還是點開對話方塊傳送一條訊息：[陳楚驍，我在我自己家吃的飯。]
緊跟其後，舒樂桃又傳送一張表情包——一隻手出鏡拍著金毛腦袋。
沒過幾秒，他的訊息就彈了出來。
[陳楚驍( -)：這看著就不好拍。]
[陳楚驍( -)：明天拍我的。]
舒樂桃把頭埋進了被窩裡，悶笑。
逗他好好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