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隔天,12月31日,元旦的前一天。
舒樂桃揉著惺忪睡眼走進教室,落座後她剋制著自己不往身側瞟,可目光還是不受控地飄了過去,落了空。
昨日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時,舒樂桃的心跳又開始逐漸加速。
他說他喜歡她。
一直討厭她的他竟然喜歡她。
教室裡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將她細微的神情變化照得無所遁形。她的目光渙散著始終沒有聚焦在他身上,心底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疑問——
他為甚麼會喜歡她呢?
“行,我知道了。”最後的最後,他撂下這麼一句就揹著書包提著手提袋離開教室了。
舒樂桃的意識這時才回籠。
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剛剛看懂了她的手語。
當晚,她糾結一番,還是把事情告訴了徐執禮和郝蕊。
徐執禮倒不覺驚訝,跟她說:“看來我猜對了。”
郝蕊則要震驚的多,不敢置信:“陳楚驍他竟然也會喜歡人?!”
聊天的結果,是他們問她:“那你呢,你喜歡他嗎?”
舒樂桃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放空了自己。
毋庸置疑,他長得很帥。
他看著拽拽酷酷的不好接近,但他實際上很幼稚,愛比較喜歡被誇,這種反差其實讓他有點可愛。
他跑步很快,跳高和打籃球也很厲害。
他,對她很好很好。
舒樂桃又回想起聽到他說喜歡她的心境,她大腦一片空白、茫然,卻沒有恐懼和害怕,也並不抗拒。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不是被一塊石頭重重地砸了一下,而是跌落進了柔軟的雲彩中,身子輕飄飄的。
細想不止陳楚驍奇怪,她自己其實也很奇怪。
舒樂桃把被子往下拉,露出雙眼。
桌面上精緻美麗的水晶球流光溢彩,她看了好半天,好像就在某一刻,她心裡有了答案。
和他們聊了一晚上,舒樂桃卻也沒落下既定的學習計劃。心事與課業交織在一起,攪得她心緒不寧,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
早讀後,郝蕊喊她去食堂買早飯。
舒樂桃知道這是八卦的藉口,因為兩人都已吃過早飯。但也很誠實地走了出去,在教室實在太悶。
“桃子,陳楚驍今早是不是沒來?”
舒樂桃點頭。她早就留意到了。
或許像上次一樣,早讀快結束他才會來吧。
然而,一天過去陳楚驍都沒來上課。
中午吃飯時,鄧小康湊過來和她們拼桌,舒樂桃猶豫了許久,還是裝作不經意地提了一嘴問陳楚驍的去向。對此,鄧小康只說請假,但不清楚具體原因。
傍晚回到家,舒樂桃靜下心做完作業,然後整個人都躺到了被窩裡,拿出手機,在聊天框內打打刪刪,最終還是發了一條:[陳楚驍,這是元旦假期的作業。]
接著發了數十張她在學校裡拍下的試卷圖片。
只是還沒發完,一通語音電話就猝不及防地打了過來。
舒樂桃眼睫輕顫,糾結幾秒後按下了接通。
“桃子姐姐,是我是我!”
是陳柏樂的聲音。
“我來哥哥房間想找他幫我修小汽車,但是他抱著手機在床上睡覺了,然後他的手機螢幕一直在亮,我看到一個桃子一直在發訊息,再然後我就打給你啦。”
陳柏樂軟糯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把人吵醒。
“桃子姐姐,你知道哥哥昨天在學校發生甚麼事了嗎?”陳柏樂知道她不會說話,所以就自顧自地說他想說的,“哥哥回來特別不開心,一句話都沒有說,幸好他沒有鎖門,我悄悄進去後就看見他的眼睛特別特別紅!哥哥他在哭!我之前從來沒有看他哭過!”
陳柏樂越說聲音越大,全然忘了要壓低聲音,直到一道沙啞又帶著倦意的嗓音響起,陳柏樂才猛地捂住嘴巴,不敢再出聲。
“陳柏樂,你在跟誰打電話?”
陳柏樂小步走過去,低頭認罪:“在和桃子姐姐。”
“手機給我。”陳楚驍背靠床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鼻音,朝他伸出手。
陳柏樂乖乖把手機放到他手心,緊接著就蹦躂著往外跑,還不忘脆生生地喊:“桃子姐姐我走啦!再不走我哥就要打我屁股了!”
房門被輕輕關上,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陳楚驍把手機放到耳邊,低咳兩聲,語氣淡漠疏離:“有事嗎?”
那邊沒有回應。
他扯扯唇,掛了電話。再一看訊息,幾十張試卷實拍照片。
他甚麼時候做過。
舒樂桃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發現電話結束通話後,她慢吞吞地打字:[陳楚驍,你感冒了嗎?]
[陳楚驍( -):沒]
舒樂桃能感受到他的牴觸,默默把手機扣在枕頭上,心底亂糟糟的。過了許久,她還是摁亮螢幕,繼續敲鍵盤,問出了藏在心裡的疑問:[你是會手語嗎?]
三分鐘後,她收到了回覆。
[陳楚驍( -):假期結束後,我會找老班換座位]
舒樂桃怔住,滿心不解:[為甚麼要換座位?]
[陳楚驍( -):因為你討厭我]
舒樂桃抿唇:[我沒有說討厭你。]
[陳楚驍( -):你也沒說喜歡我]
舒樂桃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斟酌了許久,手機提示電量不足20%她才按下傳送鍵:[陳楚驍,我想問你,一定要很喜歡才算喜歡嗎?有一點喜歡也不算喜歡嗎?]
對話方塊那頭沉寂了許久,久到舒樂桃以為他不會再回復時,終於收到了訊息。
[陳楚驍( -):甚麼意思?]
舒樂桃把手放下,舔了舔被熱意燙得乾澀的唇,鼓足勇氣回:[我的意思是說,我好像有一點喜歡你。]
這次足足過了近十分鐘,手機螢幕才微微亮起,震了一下。舒樂桃從未覺得時間會如此漫長,漫長到呼吸對於她都成了煎熬。
[陳楚驍( -):知道了,那怎麼樣才能很喜歡我、非常喜歡我。]
舒樂桃把手機拿近又放遠,反覆看了好幾遍後也不敢相信這是他會說的話。她愣了半晌,不知所措地回:[我不知道,我高中也不打算談戀愛。]
她確實沒有在高中談戀愛的打算,可是不管怎麼樣,她要把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表達出來。
以前面對他人的喜歡,她是膽小鬼,會立即縮到烏龜殼裡。
可這一刻她不是。
熟料陳楚驍下一條訊息瞬間跳轉話題,快得讓舒樂桃措手不及。
[陳楚驍( -):哦,那你後天有空嗎?去不去圖書館學習。]
舒樂桃對於他的轉變一臉迷茫。但還是說:[去吧,寫作業。]
[陳楚驍( -):行,十點半圖書館門口見。]
舒樂桃臉上的熱意就這麼忽然之間被沖淡了。
是她的錯覺嗎?他對比她,要淡定得好多。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舒樂桃沒再回復,把手機放到床頭櫃充電,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紛亂的心緒卻久久難平。
睡前還在迷迷糊糊地想,要不還是把對他的那一點喜歡分給學習吧。
次日早上,舒樂桃第一次眼睛還沒睜開手就先摸向了床頭櫃。
列表有很多訊息,都是祝她新年快樂,她一一回復,最後點進和陳楚驍的聊天框。
[陳楚驍( -):你看見了嗎?十點半。]
[陳楚驍( -):早上十點半。]
[陳楚驍( -):我把你發我的試卷照片都列印完了。]
[陳楚驍( -):如果你起不來可以遲到。]
[陳楚驍( -):呵呵,你不想去了。]
訊息一直髮到零點,最後一條帶著熟悉的彆扭:[新年快樂(十點半)。]
舒樂桃下滑看完所有訊息,然後回:[我知道了,新年快樂。]
此時已十一點四十,他睡得比她還晚,應該是不會醒很早。
不成想他秒回。
[陳楚驍( -):你先回了鄧小康,還給他發了顏文字和表情包。]
舒樂桃沒想到他去找了鄧小康。雖然她確實是有意而為之。
隔了兩分鐘,舒樂桃補發了顏文字和表情包。
結果,[陳楚驍( -):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舒樂桃見狀,又連續發了十條不同的顏文字和表情包。
然後,[陳楚驍( -):你現在有十點喜歡我。]
十點這兩個字躍入舒樂桃視線中時,舒樂桃眨眨眼。
平時考試怎麼不算這麼認真呢?
舒樂桃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嘴角早已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滿是藏不住的甜。
“你在笑甚麼呢?”
陳柏樂推著小汽車爬到陳楚驍床邊,仰著頭問:“哥哥,你今天好開心。”
“還不讓你哥開心了?”陳楚驍把手機扔到被子上,接著就彎腰把他的小汽車推到了門邊,臉上全然不見昨天懨懨的情緒。
“壞哥哥!”陳柏樂氣呼呼地去撿,回來用拳頭用力捶陳楚驍小腿。
陳楚驍嘴角噙著淡笑,懶懶道:“吃沒吃飯,就這麼點兒力氣?”
陳柏樂哼一聲,拿著小汽車跑出去了。
陳楚驍躺回床上,盯著手機裡的聊天框。
那晚他沒有想到她會問那個問題。
從小到大他沒有喜歡過人,也從沒有把過去種種對她不由自主的在意和關注認為是喜歡。
可答案無非就是喜歡或者不喜歡,況且他不屑於在這種問題上沉默逃避。
不喜歡嗎?腦海裡閃過她傻不愣登的笑和打字比劃手勢時的認真。
不。
他喜歡。
他甚至想,如果她再早提出這兩個字,再早問出來這個問題。
他是不是就能再早一點聽到她說她有一點喜歡他。
不過陳楚驍你是真沒出息。
被拒絕了掉眼淚,被表白了還要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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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日,舒樂桃揹著書包輕手輕腳地出了臥室。
儘管她努力降低動靜,還是被沙發前的談馨和舒年發現了。
“桃子,外面那麼冷,就和執禮在家學習吧。”談馨溫聲說。
舒樂桃心虛地笑笑,繼而比劃手勢:[媽媽,圖書館氛圍好,更適合學習。]
“那行,”舒年從沙發上起身,往她兜裡一塞,“好不容易假期,和執禮學習完去吃頓好的。”
舒樂桃意識到是甚麼後,擺手搖頭:[我不要爸爸,我還有零花錢。]
“聽話,拿著。”舒年不由分說塞好,把人送到門口後反覆叮囑,“路上小心點兒,注意安全。”
去圖書館要先到學校門口坐公交,冬日的風又猛又冷,刮在臉上帶著涼意,還好舒樂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圍巾帽子齊上陣,雖然看著有些臃腫,卻足夠暖和。
十點十七分,舒樂桃從公交車下來,心裡忍不住打鼓。
也不知道他到了沒有,到了的話會不會等得不耐煩。邊想著,她邊快步朝著圖書館的入口走。
也就兩三步吧,入眼的先是一頭金髮,然後是一身單薄冬裝,身形頎長的身影直挺挺地立在寒風裡。
舒樂桃還是習慣性地多看了兩眼那頭金髮。
就在她準備收回視線繼續走時,那人卻忽然轉過身,定定地看向她,出聲喊出她的名字。
“舒樂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