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義賣活動這天下午，天氣罕見地是個晴天。
綜合樓廣場早已被一排一排的桌子佔滿，仿若一個小型集市。風掠過樹梢，帶著冬日裡難得的暖意，裹著學生們的嬉鬧聲飄得很遠。
舒樂桃和郝蕊各自揹著裝滿物件的揹包，循著班級攤位找過去。義賣不必按教室座位落座，兩個女生自然而然湊到一處，手腳麻利地收拾攤位。
她們在乾淨的桌面上，整齊擺好舒樂桃鉤織的各類小掛件、郝蕊的明星小卡，又把提前手繪的宣傳牌用膠帶牢牢粘在桌邊，簡單又亮眼。
“大功告成，”郝蕊滿意地打了個響指，“桃子，一會兒我就負責吆喝，你來收錢和打包。”
舒樂桃無異議。
“楚驍，這兒！”鄧小康的聲音隔老遠就傳過來。
待人越來越近後，郝蕊雙手叉腰，昂起下巴：“鄧小康你帶著你的練習冊去對面，別來我們這。”
“我還就來，”鄧小康衝她做鬼臉，一邊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到她們右手邊的桌上，“來你們這買東西的地方肯定多，我和楚驍蹭蹭人流量。”
“給錢。”郝蕊伸出手。
鄧小康掏出一枚1元的硬幣放上去，欠嗖嗖地說：“不用找零了哈。”
郝蕊火氣蹭地又竄上來，對著他的行李箱虛踹一腳，氣得牙癢癢。
兩人吵吵鬧鬧，最後分別跑到桌子兩端，隔著老遠互瞪，恨不得離對方八丈遠。
舒樂桃在他們吵鬧的間隙瞧見陳楚驍也推著一個黑色的小行李箱走了過來。鄧小康霸佔著另一邊，陳楚驍自然站到中間，恰好挨著舒樂桃。
【位置不錯。】
她聽見他說，然後看著他對著自己蹲下利落地拉開行李箱，將裡面一摞摞漫畫書依次搬上桌面。
那些漫畫都很新，只有翻頁時留下的輕微摺痕，塑封早已拆掉，乍一看去，和全新的沒甚麼兩樣。舒樂桃準備移開視線，目光不經意掃過，忽然瞥見他頭頂沾了一片小小的枯葉，大概是從教學樓過來時，被風颳上去的。
舒樂桃靜默半響，在手機上打完字後蹲了下去。
視野內變化明顯，陳楚驍意識到後輕抬眼皮。正對上那雙比雪還澄澈清亮的眼眸，乾淨得毫無雜念，一如既往圓圓的，然後直勾勾地盯著他。
【蹲下來幹甚麼。】
【動不動就賣萌。】
【比陳柏樂還愛賣。】
舒樂桃就等著他看她，好把手機放到他眼前。
聞言愣了愣，滿心疑惑，她不過是看了他一眼，怎麼就成賣萌了？
她把手機舉起，還特意向前了一些，完完全全遮擋住他的視線。
兩秒後，舒樂桃見他抬起手隨便抓了抓頭髮，那葉子便輕飄飄落到了水泥地面上。
她的視線一直跟著枯葉下移，在它落到半空時，她注意到了他紅起來的耳廓。
今天有太陽，並不是很冷 。
忽然想起來她鉤的圍巾，他其實只戴了那一天。
[你很冷嗎？你耳朵都被凍紅了。]舒樂桃把手機拿回來又敲下一行字遞過去。
陳楚驍神色平靜：“不冷。”
【才不是凍紅的。】
那是怎麼紅的？
舒樂桃沒有問，也不好問。
不冷就好。
舒樂桃把手機收好，起身。
上課鈴響起時，校領導緊跟著宣佈義賣活動開始。
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除了學生，也有不少住在附近學區房的學生家長，還有食堂的阿姨和叔叔們。
“桃子，我們先賣一會兒，等下我找人幫我們看著，我倆也去轉轉。”郝蕊興致勃勃地規劃著。
舒樂桃同意了。她也想去看看有沒有甚麼可愛好玩有趣的小物件。
“同學你好，這個醜橘是怎麼賣的？”沒有三分鐘，第一個顧客就來了。
是位和藹可親的食堂阿姨。
“阿姨，這個五塊。”郝蕊替舒樂桃回答。
“好的好的。”阿姨爽快地給了錢。
舒樂桃細心地透明包裝紙包起來遞過去。
“真棒呀桃子，恭喜你賺到了今天的第一桶金！”郝蕊高興地說。
舒樂桃未來得及笑，就戳戳她，讓她轉過身去。
郝蕊一看，她也來顧客了。
到後面，兩人攤前都圍了很多人。以至於完全把出去轉轉拋在了腦後。
郝蕊忙著應付她的顧客時，舒樂桃也不怕，她有手機。好在顧客們脾氣也都很好，不會覺得她打字浪費時間。
“同學，剩下的這些總共多少錢？”
舒樂桃應聲抬頭。
說話的是一個帶著黑框眼鏡、穿亮黃色羽絨服的男生。
[100元。]舒樂桃如實回，
“好，那可以都賣給我嗎？”男生說著撓了撓頭。
舒樂桃同意了。她收好錢後，分別用包裝袋裝好每一個織物，最後統一放進手提袋裡遞給他。
“謝謝，”男生拿好後，卻還沒有走，“那個，我叫薛凱，之前給你送過情書，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薛凱？情書？
舒樂桃在腦中回憶起來。
須臾，她張唇，沒有發出聲音。下一秒，她猛地側過頭。
陳楚驍手裡隨意翻著漫畫，眼神卻落在她面前男生的身上，周身氣壓也低得很。
見他不看她，舒樂桃只得回過頭打字：[有印象的，謝謝你，但是高中的話還是學習最重要^_^]
“沒事的沒事的，其他男生給你的情書都被退回去了，但我的沒有，我、我還以為你收、收下了，”男生臉色微紅，語氣侷促，“那、那我先走了，再見。”
男生走得著急，舒樂桃都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薛凱送她的情書，她不是拜託給陳楚驍幫忙還回去了嗎？
為甚麼薛凱現在說沒有？
織物全部賣完，舒樂桃沒有了招待顧客的壓力。她打好想要說的話後，向旁邊走了一步：[陳楚驍，我記得你不是認識薛凱嗎？但是你們剛才好像並沒有打招呼。而且，他還說他沒有收到我拜託你還給他的情書。]
陳楚驍桌前也沒有人。他掃了眼手機螢幕，然後面不改色地說：“忘了，明天還。”
[好。]其實還不還也無所謂了，畢竟她已經跟薛凱說清楚了。
只是她總覺得，陳楚驍和薛凱的樣子，根本不像認識的人，反倒透著幾分莫名的敵意。
郝蕊也賣得差不多了，她伸伸懶腰，挽住舒樂桃的手臂：“桃子咱去逛一圈吧，讓鄧小康幫我看著小卡。”
[你們不是吵架了嗎？]舒樂桃問。
“哎呀他忘性大，我說兩句好聽的他就不計較這些了。”郝蕊說著，臉一昂，朝鄧小康的方向吹了個口哨：“鄧小康大帥哥，幫我看下攤位啊。”
“聽不見。”
郝蕊咬牙切齒，卻還是笑的：“鄧、小、康、大、帥、哥！”
兩人便手挽手去逛了起來。
義賣活動持續了一下午。結束後，眾人把自己的東西搬往教室，再去食堂吃飯。
“桃子，今天這麼累，出去吃頓好的吧？”
舒樂桃正有此意。
到校外的美食街後才發現，不止她們倆，大家都有同樣的想法。
美食街本就不大，又細又窄，眼下人擠人，無論哪家店哪個攤位前都是人。
兩人最後去了人還算少的拌飯店排隊。
“桃子，郝蕊，好巧。”徐執禮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兩個女生聞聲望過去。
徐執禮自然覺察她們的視線，輕咳一聲，介紹道：“這這是高三的秦月學姐。”
郝蕊立即反應過來，正經道：“學姐好！”
舒樂桃緊跟著彎了下腰。
“你們好。”秦月微笑著回應。
四人湊成了一桌。
即便初次見面，也能和她們聊得十分投機，絲毫沒有生疏感。
聊起義賣活動時，秦月問：“你們下午義賣都賣得怎麼樣？”
郝蕊說：“桃子賣得特別好，都賣完了！”
秦月哇一聲：“桃子這麼厲害。”
舒樂桃被誇得臉頰微熱，有些不好意思。
“說起來，我還和我好朋友在學校表白牆刷到了件趣事，”秦月分享道，“有人在上面加價收東西。”
“加價？”郝蕊不懂，“為甚麼要加價，直接去攤位買不就好了？”
“不清楚，反正聽說甚麼價都能答應。”
郝蕊聽得起了好奇心。她開啟手機點進Q/Q空間刷起來，在看到熟悉的織物時瞪大雙眼：“學姐，你說的是不是這條？！”
秦月看後說是。
郝蕊捂住嘴：“桃子，你的織物在被加價收！”
舒樂桃意外話題會突然引到自己身上。她接過郝蕊的手機，一看，上面寫著：[收義賣活動的織物，可加價。]
下面有人評論：[你指的哪些？很多人都賣。]
表白牆回覆了一張照片。
那正是舒樂桃剛開賣時桌面的樣子。上面都是舒樂桃的鉤織物。
“原來是桃子賣的嗎？”秦月也很驚訝，“織得很好看！早知道我也去買兩個了。”
舒樂桃淺淺一笑：[學姐我家裡還有，回去我可以拍照，看你想要甚麼我明天拿給你‥ ]
“好呀好呀，謝謝桃子了。”
“不過這個人到底是誰呢，又為甚麼要加價收桃子的織物呢？”郝蕊託著下巴深思，然後猜測道，“是不是喜歡我們桃子？”
舒樂桃立刻搖頭，斷然否定，只當是對方喜歡這些手工物件。
吃過飯回到教室，舒樂桃坐在座位上，找出和表白牆的聊天框，發訊息：[牆牆，麻煩你讓那位同學不要加價收我的鉤織物啦，如果他想要可以讓他來找我。]
那邊久久未回覆。
舒樂桃便心想隨便吧。
如果TA很想花冤枉錢的話。
晚上放學，舒樂桃坐在座位做英語試卷，等和秦月在操場散步的徐執禮。
一道閱讀理解大題剛做完，就聽見體委喊她。
“舒樂桃，這是別班人給陳楚驍的，回頭你和他說下吧。”
舒樂桃答應下來，偏頭一看，體委放陳楚驍桌上的赫然就是自己下午打包的手提袋。
猶豫了一下，舒樂桃還是沒忍住，微微直起身子，朝裡面瞧過去。
都是她在義賣活動中賣的鉤織物。
還都是賣給薛凱的。
舒樂桃坐回去，試卷上的英文無論如何都進不去腦子。
筆尖也在紙張上暈染出黑色的點。
五分鐘過去，教室裡的同學走得乾乾淨淨，只剩她自己。忽然，前門傳來急促的喘息聲，舒樂桃抬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撐在門框上，一手攥緊書包揹帶，一手食指上還掛著一個綠色西瓜造型的鉤織掛件。
他應該是跑著回來的，額角還沁著薄汗，而且速度似乎比運動會上還要快。
陳楚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緩緩放下手，邁步走進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全程沒說一句話。
教室裡靜悄悄的，兩人無言，可空氣裡卻湧動著難以言說的暗流，壓抑又躁動。
舒樂桃拿起手機，指尖微顫地敲下一行字，遞到他面前：[陳楚驍，是你加價收的我鉤的那些掛件嗎？]
“是。”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掩飾，乾脆利落的一個字，讓舒樂桃早已緊繃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即便心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他承認，她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臉頰發燙。
[為甚麼這麼做呢？如果你想要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們攤位很近呀。]她又問。
陳楚驍把那隻手提袋往身前攏了攏，才出聲：“徐凱根本不喜歡你鉤的東西，真喜歡他不可能賣給我。”
這完全答非所問。
考試的話會直接得零分的。
而且，人家叫薛凱。舒樂桃呼一口氣：[因為你加價了呀。]
他卻冷笑一聲，語氣篤定又偏執：“那還是不喜歡。如果是我，別人出再多錢我都不會賣。”
[……]
舒樂桃被他帶偏，下意識追問：[那你為甚麼不賣？]
這次，他沒有再回。
舒樂桃則又打下一句話：[陳楚驍，我覺得你好奇怪。]
“奇怪甚麼？”他反問。
輪到舒樂桃不回。她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份怪異，心裡亂糟糟的，既有疑惑，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又想到了徐執禮和郝蕊提到的那兩個字。
那晚睡前她還在想，他怎麼可能喜歡她。
可是，可是。
黑板上方鐘錶的的秒針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舒樂桃低著頭，在手機上打打刪刪。最終，漫長的十分鐘過去後，舒樂桃終於鼓起勇氣把手機螢幕豎起來給他看。
然而他說：“你手機關機了。”
舒樂桃愣了愣，連忙收回手機，按下鎖屏鍵，螢幕果然漆黑一片毫無反應。她今天下午用太多次手機，又沒來得及去齊文辦公室充電，尤其本來手機電池就已經老化。
既然這樣，那算了。
舒樂桃把手機放回兜裡。
她該走了，可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麼都抬不起來。心底的話憋得難受，她不想就這樣作罷。
於是舒樂桃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陳楚驍，雙手抬起在胸前輕輕比劃著手語。
她知道他看不懂，也不會給自己回應。可這是她胡思亂想了很久的心事，哪怕得不到答案，說出來也比憋在心裡好受得多。
雙手落下的那一刻，舒樂桃心裡瞬間輕鬆了不少，不再壓抑，不再糾結。
她轉過身，開始收拾書包，將桌上的試卷、課本一一整理好，放進包裡。
果然看不懂吧，她都沒有聽到他的心聲。
然而就在她拉上書包拉鍊的前一秒，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嗯”。
舒樂桃走著神，沒有太在意。
可下一秒，兩道乾淨又低沉的聲音同時響起，帶著少年獨有的青澀與篤定，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喜歡你。】
“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