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舒樂桃在關鍵時刻止住腳步,磕磕巴巴地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過程中,最頂上的玩偶一不小心沒穩住掉到了地面上。
陳楚驍剛從兜裡伸出的手轉而換了方向,撿起來隨意拍了拍。問她:“拿不了?”
舒樂桃點頭。
【原來不是讓我抱她啊。】
【幸好不是這個意思,萬一抱一下也變笨了不就完了。】
“等著。”
舒樂桃見男生轉身走向前臺的背影,默默在心裡說。
你本來也不聰明呀。
陳楚驍再回來,手裡推著個粉色的小推車。
“放這裡面。”他說完,注意到舒樂桃不方便操作,便一個個把她懷裡的玩偶拿到推車裡。
身體終於輕鬆下來,舒樂桃小幅度甩了甩微微僵硬的手臂。
然後掏出手機打字,給他瞧:[你再抓到就放小推車裡吧,我去找郝蕊了。]
陳楚驍倒是沒說甚麼,只是——
【她又不會抓,抓的還沒我多,幹嘛去找她。】
當然是因為她們一起來的商場,她們是好朋友呀。舒樂桃想著,抬眼,電玩城內五顏六色的燈光在他臉上來回閃爍,他耷拉著眼皮,面無表情。
雖然他時常這樣,總是這樣,但因為能聽到他的心聲,所以儘管他面上不顯,但舒樂桃已經能簡單地分辨出他的心情好壞。此時此刻,他大抵是不高興的。
不過為甚麼不高興呢?
舒樂桃想了想,還是敲字問他:[你怎麼了?]
“沒怎麼,你走吧。”陳楚驍看一眼螢幕就推著推車重新去了娃娃機前,繼續往裡邊投幣。他一句話不說,眼神緊鎖著機子裡的娃娃。一個普通的遊戲,硬是讓他玩成了捕獵一般。
舒樂桃又注視著他的背影幾秒。
商場室內溫度高,他就穿著一件薄薄的寬鬆白T。他肩膀很寬,個子又高,幾乎把娃娃機擋住了一大半。
而那隻尾巴,她看不見,卻莫名感覺到似乎落了下去,不再晃動。
舒樂桃舔舔乾澀的下唇,抬腳要走。
【就算我把娃娃全都抓出來她也不會誇我。】
【雖然她不喜歡徐執禮,但她不還是隻會誇徐執禮。】
【無所謂,她不理我就不理我,又不是會死。】
舒樂桃睜圓眼睛。
怎麼一下子就說到了“死”呢?
舒樂桃在備忘錄裡刪刪減減,最終打下幾個字,然後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襬。
他沒回頭。
她加了點力氣。
等他終於轉過身,她把手機舉高。
[陳楚驍,你還要抓嗎?已經很多了,你是我見過的抓娃娃抓得最多的人,要不要去玩玩別的遊戲?]
舒樂桃屏息等著他的反應。
“你想玩甚麼?”
[我不玩,你可以去玩玩其他的。]舒樂桃回他 。
“那我接著抓。”陳楚驍轉回去,又開始投幣、晃動操作杆、拍下按鈕。
[……]那小推車都快不夠他放的了。
[蕊蕊,我去看看其他的。]舒樂桃跑到郝蕊身邊。
郝蕊抓得正上癮,來了手感般抓出來兩個。鄧小康也找來了輛小推車,兩人誰抓到誰就往裡放。因此郝蕊匆匆看一眼就點頭:“好的桃子,回頭我們手機聯絡。”
舒樂桃就這樣離開了抓娃娃的地方。
她本來還在想,要不讓鄧小康跟著陳楚驍去玩玩其他的遊戲,讓鄧小康多誇誇他。但是看見鄧小康專注的神情後便沒好意思打擾他。
她邊走著,邊想。
一開始生氣不開心的好像是她?但現在突然就成了他。
路過跳舞機的時候,舒樂桃被動感的音樂和上面舞蹈動作清晰流暢的男生吸引住,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其實最吸引她的還是男生的頭髮,是金色的,和郝蕊偶像的某張小卡的髮型很像。
“你也想去跳?”男生的聲音冷不丁又竄進耳朵。
舒樂桃搖頭,在手機上說:[他的髮型很像郝蕊偶像的髮型。]
“哦,”陳楚驍瞥一眼,“一般。”
舒樂桃被他的話搞得有點懷疑自己的審美:[一般嗎?還好吧,挺好看的,感覺在太陽底下會更閃。]
陳楚驍不語。
【誇我半天誇不出來一句,誇別的男生就能誇這麼長。】
舒樂桃深呼吸,臉頰肉隨動作鼓動。
他總是能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甚麼都要比。
[你想玩投籃嗎?]舒樂桃問他。
她記得他很愛打籃球,打得也比較好,玩他擅長的遊戲應該會讓他有點自信,到時候她找準合適的時機誇誇他,他應該就不會再說和“死”相關的話。然後她就快點和郝蕊離開電玩城。
因為她真的應付不了他。
比數理化難上一百倍。
兩人到空閒的投籃機前,舒樂桃不會玩,讓他先玩。
陳楚驍便站到機子前,投進去兩枚遊戲幣。
舒樂桃退到一邊,神色恬靜地看著他拿起籃球,長臂一伸,手腕一彎,籃球就被他輕輕鬆鬆地投進籃。
60s的時間內,他的動作遊刃有餘,毫不例外地都成功將球投進了籃筐裡。
雖然誇他的話早就已經打好,但是眼下舒樂桃還是發自內心地無聲說了句好厲害。
[陳楚驍,你投籃好厲害。]
陳楚驍看完只是嗯了聲。
【知道就好。】
【哼。】
“你玩不玩?”他問。
舒樂桃對著他搖起來的小狗尾巴搖頭:[我不會玩。]
“不難,拿起來扔就行,”陳楚驍說著把籃球遞給她,“試試。”
他說的倒簡單,等舒樂桃真站到機子前,雙手拿起籃球踮起腳尖,用力往籃筐裡投結果不僅沒投進去還距離籃筐有好遠的距離時,她聽見了他短促的輕笑。
舒樂桃紅了臉,面露怯意。
陳楚驍又拿了個籃球遞過去,等舒樂桃接過,他站在她側後方調整籃球的方向。
“再投,還有時間。”
舒樂桃便又嘗試一次。
這次她用了很多力氣,但是籃球擦邊而過,還是沒有投進去。
就這一次兩次三次,60s的時間內舒樂桃只投進四次。不過對她來說也是莫大的鼓勵。
“還玩不玩?”
舒樂桃沒了力氣,回:[不玩了,你還玩嗎?]
“那去玩其他的。”
兩人又來到附近的打地鼠機。
一共兩臺,其中一臺是家長帶著孩子在玩,另一臺空著。
陳楚驍上前一步往裡投了兩枚遊戲幣,偏過臉對著舒樂桃輕抬下巴:“拿遊戲錘。”
舒樂桃依言拿過另一個遊戲錘。
等陳楚驍按下開始的紅色按鈕,地鼠便從二十四個洞中隨機出現。舒樂桃預設兩人分別負責自己面前的區域,所以她整局遊戲都在緊盯著自己的那片區域,一有地鼠出現她就拿遊戲錘敲打。
直到處在舒樂桃區域中的最後兩隻地鼠同時出現後,陳楚驍越界敲打,與此同時舒樂桃也伸出了遊戲錘往下打。
須臾,舒樂桃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手裡那隻並沒有打到地鼠,而是覆在了陳楚驍手背。
意識到這點的舒樂桃連忙放下游戲錘,彎腰去檢視陳楚驍手背的情況。只是他很快把手伸了回去。
舒樂桃來不及打字,緊張地對著他比劃“對不起”的手語。
“不用道歉,”陳楚驍並不在意,“又不疼。”
[真的嗎?可是你的手背都紅了。]舒樂桃自責地打字,並沒意識到陳楚驍剛才看懂了她的手語。
“真的。”
【開玩笑,這麼一下就喊疼也太虛了。】
【我才沒有那麼虛。】
【但是她還挺關心我。】
舒樂桃抿抿唇。是她誤傷的她當然要關心一下。
她又看了眼,因為他面板白,所以紅印格外顯眼,不過沒有傷得太厲害就好。
後面兩人又去玩了其他遊戲裝置。到賽車場地時,在舒樂桃看來,那些摩托車、賽車其實就是升級版的兒童搖搖車。
很巧的是,他們又遇到了剛才在跳舞機上染著金髮的男生。
舒樂桃不自覺又望過去。
【別看了別看了別看了。】
【不就染了個金毛,有甚麼好看的。】
【看他都能看這麼長時間,如果我染了不得一直盯著我看。】
舒樂桃轉而收回視線,落到身側男生一頭黑髮。
如果他染髮的話,感覺他染甚麼顏色都挺好看的。
【看來意識到他沒我好看了。】
【還算有點審美。】
[……]舒樂桃低頭打字:[現在只有一臺空著的機器,你先去玩吧。]
陳楚驍抄著兜,聲音懶懶:“我不玩這個,太幼稚。”
這不正適合你。舒樂桃腹誹。
陳楚驍在這時給她投好遊戲幣,讓她上去坐著。舒樂桃見他十分抗拒,又不想已經投進去的幣白白浪費,所以拘謹地坐了上去。
她根據螢幕的提示轉動方向盤,身子也隨之歪來歪去。漸漸地,她對著螢幕沉浸其中,彷彿真的馳騁在路上。
遊戲結束,她準備下車,熟料陳楚驍又投了兩枚遊戲幣進去。
“看你挺意猶未盡的,再來。”
幾局遊戲下來,舒樂桃徹底玩盡興了。
她看著陳楚驍手中所剩無幾的遊戲幣,遲來地感到不好意思。不過她已經想好答謝措施——請他吃飯。
有同樣想法的還有郝蕊。
於是四人離開電玩城後一起吃了頓飯。
期間郝蕊和鄧小康繪聲繪色地說著抓娃娃的經歷,舒樂桃則在他們分享的同時,思緒不知不覺神遊到剛才玩各種遊戲的場景。
“桃子,我抓到了你喜歡的粉紅兔,一會兒我再多給你幾個,你一起拿回家。”郝蕊適時說。
舒樂桃放下筷子打字:[謝謝蕊蕊!但是粉紅兔一個就可以了。]
“沒事啊,跟我你就不要客氣,我家床上已經有好多娃娃,都拿回去也放不下。”
但舒樂桃還是堅持只要一個粉紅兔,畢竟那都是郝蕊辛苦抓的。
傍晚,四人走出商場。
“你們怎麼走啊?打車還是公交?”鄧小康問。
郝蕊:“公交,我321路,桃子423路。”
“我要打車,”鄧小康就近攔了輛計程車,“我爸媽催我了,我得趕緊回去。”
“週一見啊各位,”鄧小康笑容諂媚,話鋒一轉,“舒大學霸週一我會早點來哈,抄抄你的作業嘿嘿。”
舒樂桃笑著答應。
隔了有三分鐘,郝蕊的車到了。
她提著娃娃上了車,和舒樂桃揮手告別。
彼時原地就剩兩人,舒樂桃無法忽視身邊那道強烈的存在。
她回想一下兩人今天下來的相處,算是比較和諧。於是她主動問:[陳楚驍,你坐幾路公交回家?]
“516。”
舒樂桃瞭然。
她性子本就悶,不知道還可以再聊甚麼,索性閉上嘴巴。
“這些你等下帶走。”陳楚驍倒意料之外地突然開口。
舒樂桃聞聲去看他晃動的右手和手裡的一大袋子娃娃。
帶走?她立即搖頭:[那些都是你抓的,你拿回家吧。]
陳楚驍瞧著撥浪鼓一樣的她,語氣不鹹不淡:“抓給你的,我帶回家幹甚麼。”
舒樂桃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睛不受控地變大變圓:[為甚麼是抓給我的?]
“你不是說喜歡?”
【尤其是那隻粉色兔子。】
可是又為甚麼她喜歡就抓給她?
[謝謝你,但是我有郝蕊給我抓的啦,你可以帶回家送給柏樂。]
“他不愛玩這些,”陳楚驍提提左手,“他喜歡汽車。”
那她也不能要呀。舒樂桃這麼想著也這麼回他。下午本來她和郝蕊就是要請他和鄧小康吃飯的,結果最後還是被他搶先一步付款,怎麼給他他都不要。
舒樂桃到現在都還在想要怎麼再謝回去呢。
“好累,手疼,”陳楚驍冷不丁又來這麼一句,“可能是因為提的東西太多加上在電玩城被遊戲錘打了下。”
舒樂桃聽著他若無其事卻又意有所指的語氣,側過頭看了看他的手。沒有紅印了,但確實是兩手滿滿。她細心地去看周圍有沒有可供他放下休息的地方,結果連最簡單的公共長椅都沒有。他們所站的地方不是設施齊全的公交站,僅有一個簡陋的立牌。
[那我先幫你提一下,等會你的車到了我再給你。]舒樂桃給他看完便把手機塞到包裡,幫他拎過來那一袋子的娃娃。
沒了手機,她也沒有辦法再與他交流。
氛圍安靜下來。
等了足足十分鐘,舒樂桃才等來了423路公交。她邊把手提袋往外遞邊空出一隻手去包裡翻找公交卡。最後公交卡找到了,卻遲遲沒有等到人來接袋子。
她一頭霧水地抬眸,發現前一秒還站在身側的陳楚驍彼時已和她有著兩步遠的距離。
“我走了,”他身形頎長,黑眸直視著她,語氣輕而淡,還有幾分平時少見的正經,“我抓到的那隻粉色兔子比郝蕊的好看,如果你嫌多想扔一隻。”
“扔她的。”
說完他就這麼幹脆地轉身走了。
舒樂桃眼神茫然,大腦一片空白。
“小姑娘,你上不上車,不上我就開走了哈。”司機的聲音傳來。
舒樂桃回過神,下意識想去追陳楚驍。但是跑了兩步就瞧見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坐了上去。
公交上的舒樂桃頭靠著車窗。懷裡的袋子是陳楚驍抓的娃娃和他給她但她沒吃的麵包。
她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蕭瑟風景,也不知為甚麼,莫名地開啟手機了。
整個五溪都沒有516路公交。
陳楚驍他,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