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隨著校長的一聲令下，開幕式正式開始。
上場前舒樂桃的手心還沁著一層薄汗，指尖發涼，連攥著班牌的力道都有些發緊。可當一進場後，她的心反而奇異地沉靜下來，脊背挺得筆直，從容地舉著班牌穩步向前走。
雖然中間有道心聲老是干擾她，包括但不限於：
【那些男的到底在瞎叫喚甚麼？沒參加過運動會還是沒見過人，吵得我頭疼。】
【眼睛都往哪看呢，一個個帶了手機不玩對得起手機嗎？】
【讓你們玩手機不是讓你們拿手機偷拍。】
【哼，煩。】
舒樂桃有一瞬間想快進到中午，用他喜歡吃的菜堵上他的嘴巴。
開幕式順利結束後，各個班由各自的體委帶領著回到看臺。
舒樂桃剛坐下，郝蕊就把校服蓋在了兩人頭上，激動道：“桃子桃子，快看我給你拍的照片，你知道嗎你真的超級漂亮！”
一張一張划過去，舒樂桃看到好多自己的照片，每張都抓拍得很用心，她心軟軟的，去抱郝蕊。
郝蕊回抱住，抱著抱著就開心地晃起了頭。
直到校服被身後的人人倏地拿走，刺眼的陽光瞬間湧進來，頭頂傳來鄧小康的聲音：“你倆在校服底下膩歪啥呢，郝蕊，你又準備打甚麼壞主意，剛才開幕式沒拍我黑照吧？”
原本暗漆漆的視野裡因男生的動作闖入一大片光，兩人都下意識閉上了眼。緩過神來，郝蕊礙於齊文在最下面，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齒地說：“鄧小康，你等著吧，我要把你的黑照發空間校園表白牆，讓牆牆問有沒有人願意和你早戀。”
鄧小康驚呆下巴去捂她嘴：“操，你也忒狠了吧郝蕊。”
舒樂桃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打打鬧鬧，她淺笑著轉回身去給談馨發訊息。
談馨本來能和徐母一起來運動會看開幕式，但因為臨時接了單子兩人遂只能先回店裡忙活。
發了幾張現場照片和郝蕊給她拍的照片，舒樂桃便眼神放空地看著臺下烏泱泱的人群。
她有看專案比賽時間的日程表，運動會共兩天，第一天主要是部分田徑專案和趣味運動專案，二者在不同場地同時進行，第二天則是剩下的田徑專案，比如長跑和接力等這些重頭戲。
舒樂桃和郝蕊報名的兩人三足、踩氣球都在下午，因此上午她們沒有甚麼事。
不過上午倒是有徐執禮的跳遠，她可以去給他拍幾張照回頭發給徐母看。
胡思亂想著，舒樂桃從書包裡掏出自己的英語單詞本，先趁這個時間多背幾個英語單詞和短語。
“怎麼就你自己，”終於打鬧完，郝蕊見鄧小康自己坐那隨口問起，“你好兄弟陳楚驍呢？”
“接人去了，說是他弟來學校了要看他比賽，”鄧小康說，“畢竟這大少爺沒參加過運動會，他弟知道後就好奇，非要來給他加油。”
“哈哈哈哈哈，”郝蕊大笑，“我好像沒見過他弟弟，還挺想知道他弟弟長甚麼樣。”
舒樂桃沉浸式背單詞，幾乎沒有聽進去他們的對話，還是兜裡的手機突然振動讓她分了神。
她看一眼，是陳楚驍打來的電話。她思索兩秒，按了拒接。正要發訊息詢問緣由，就見Q/Q的彈窗從螢幕上方蹦出來。她點進去，把那兩條語音轉文字。
[桃子姐姐，我來學校啦，但是哥哥不讓我進操場，說上午沒有他的比賽。]
[桃子姐姐我想見你，我給你帶了神秘禮物哦，如果你不來我會傷心的。]
舒樂桃陷入糾結，一時不知道去還是不去。
去嗎？但他們沒見過幾次面，而且他還給她帶了禮物，可她都現在甚麼都沒準備，更重要的是陳楚驍肯定也在那，無論怎麼樣都很尷尬。
不去？他說他會傷心。不過或許她可以等週六買個小玩具給他，再當面向他解釋道歉。
舒樂桃很快做了決定，選擇不去。
理由是甚麼呢？就說班主任在這，她不方便離開吧。
只是她還打完字，聊天框又多出來一條文字訊息：[再不出來他要進去當面送你，我攔不住。]
誒？當面？
整個操場上千人，雖然不可能都注意到她，但光是兩邊的班級就有上百個人。舒樂桃想想那個場面就開始尷尬，雖然陳柏樂很可愛，也沒有惡意，但她向來不喜歡成為別人關注的焦點，哪怕只有一兩個人的目光，也會讓她渾身不自在。她咬了咬下唇，還是妥協了。
舒樂桃扭頭和郝蕊示意自己去趟廁所。打字解釋太耗費時間，她打算回來再把前因後果詳細告訴郝蕊。
從操場出來，舒樂桃一眼就望見對面乒乓球場上的兩個人。
陳柏樂上半身趴在臺上玩他的小汽車，陳楚驍則背靠球檯長腿微曲，低頭看手機，陽光落在他一頭短碎髮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舒樂桃慢吞吞走過去。
陳楚驍最先抬眼瞥見她，插兜裡的右手伸出來隨手拉了把陳柏樂的胳膊。
“幹嘛？”
陳楚驍不耐道：“人來了，趕緊送完趕緊回家。”
陳柏樂心有靈犀地扭頭，瞧見舒樂桃後立馬放下小汽車拿起球檯桌上的小手提袋飛奔過去。
“姐姐，這是我給你買的魔法棒！本來想星期六送給你但是我今天要來學校看我哥比賽，就給你帶過來了。”陳柏樂仰著小臉，眯著眼睛笑可愛得像個小糯米糰子。
舒樂桃彎下腰和他平視：[謝謝你，但姐姐不知道你今天會來，所以沒有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等週六我再送你可以嗎？]怕陳柏樂看不懂，她還在文字下面打了一串拼音。
“不用的姐姐，我送你禮物就只是想送，不需要你再回送我的！”
舒樂桃今天第二次心軟軟的。
“行了，”陳楚驍在這時收起手機從球檯邊直起身，走了過來，“現在送完了，能回家了嗎？”
“可是哥哥我好想看你比賽。”陳柏樂扣著手指，委屈巴巴地說。
陳楚驍毫不留情面：“你哥不樂意給你看。”
陳柏樂用力剁了下右腳，氣鼓鼓地說：“哼，哥哥小氣鬼。”
舒樂桃聽見後悄然彎了彎唇角。
陳柏樂不高興時的神態和語氣跟陳楚驍簡直一模一樣，都是帶著點幼稚的彆扭。
陳楚驍則要笑不笑地：“如果你以後還想讓我給你買小汽車，就聽我的話回家。”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陳柏樂的軟肋，他嘟囔著嘴，不情不願地妥協：“那我回家還不行嘛。”
見他們要離開，舒樂桃用手輕輕拽了拽陳楚驍的袖子。似乎是猜到她要說甚麼，他看她一眼，淡淡道：“我送他出去，你可以回去了。”
這正合舒樂桃意。
“等等姐姐！”陳柏樂及時喊住她，“姐姐，一會兒我哥哥比賽的時候你能幫他拍兩段影片嗎？我實在太想看啦！”
聞言，舒樂桃一頓。這倒是她意料之外的。看著小男孩亮晶晶的眼睛，她不忍心拒絕，遂點頭答應。
“太好啦，謝謝姐姐！”陳柏樂開心了。
舒樂桃笑笑，同時聽見陳楚驍飄過來的心聲。
【陳柏樂這趟也沒白來。】
聽不懂，和她無關，那就pass吧。
舒樂桃徑自回了操場看臺。
郝蕊見她手裡提著禮品袋，好奇地問那裡面是甚麼。事情有點長，舒樂桃花了幾分鐘才在備忘錄裡把從頭到尾完整的過程打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郝蕊明瞭，“陳柏樂跟他哥相比，真的可愛不少。”
舒樂桃聽見，應聲點點頭。
“對了待會兒是不是有徐執禮的跳遠比賽，我們要不去看看？”
舒樂桃正有此意。可是，她想到甚麼，去相簿裡翻出之前拍的運動會日程表，發現跳高和跳遠比賽前後相隔五分鐘，差不多算是同一時間進行。舒樂桃望一眼操場，兩個比賽場地隔了段距離。這樣的話，她似乎沒辦法同時給兩個男生拍影片。
讓鄧小康幫陳楚驍拍？可她記得鄧小康也有報名跳高。還有和陳楚驍比較熟的男生嗎？舒樂桃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班裡的所有人，好像是沒有。
舒樂桃向郝蕊求助這個問題。
郝蕊知曉後，立刻拍板：“好辦啊，到時候你去拍陳楚驍，我去拍徐執禮。”
目前也只能這樣。
十一點，舒樂桃和郝蕊從看臺下去往操場裡走。
運動員要提前集合簽到，所以陳楚驍鄧小康和徐執禮早已在規定場地做熱身準備。
跳高場地要離舒樂桃和郝蕊更近，熱身的鄧小康瞧見她們高舉手臂跟她們打招呼。
“哎呀你們怎來了？”
郝蕊翻了個白眼：“反正不是來給你加油的。”
鄧小康做鬼臉：“切，我稀罕。”
郝蕊看他犯賤這樣就想抽他，但大庭廣眾之下只能忍住，遂跟舒樂桃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她走得太快，等舒樂桃摸到兜裡有兩臺手機時她已經走得很遠。其中一臺是剛才郝蕊去廁所放她這裡的，結果兩人都忘了。
舒樂桃又無法出聲叫住她，只得抬腳要往那邊跑過去。可她還未行動呢，有人輕扯了下她的馬尾，雖然力道不大，卻足夠讓她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回過頭。
陳楚驍早已脫下了校服外套，此時只穿一件黑色T恤，襯得他面板愈發冷白。
他眉頭微蹙，五官在陽光下更顯銳利，語氣也不佳：“我是跳高，不是跳遠，往哪兒跑呢。”
【最討厭反悔、言而無信的人了。】
【很討厭，非常討厭。】
【如果真反悔，不會再理她。】
聽到最後一句，舒樂桃竟不合時宜地生出“他反悔也不錯”的想法。
她低頭打字：[郝蕊的手機還在我這，我給她送過去。]
陳楚驍的目光掠過螢幕，隨即別開視線，薄唇微微抿起，沒再說話，也沒再攔著她。
舒樂桃見狀，鬆了口氣，快步往跳遠場地跑去。
再回來，比賽已經開始，只不過還沒輪到陳楚驍和鄧小康，他們的參賽順序比較靠後。
圍觀的人有很多，男生女生都有，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舒樂桃站在他們中間，時不時朝隊伍後面看一眼。
前面的人越來越少，淘汰的人也越來越多。但陳楚驍始終是那副鬆散從容的模樣，和摩拳擦掌、緊張得不停踱步的鄧小康全然不同。
這對於從小到大緊張慣的舒樂桃而言很是新奇。原來真的有人無論在哪種場合中都能保持平靜坦然。
“下一個。”
裁判的聲音及時打斷舒樂桃的思緒。當注意到陳楚驍從人群中走出來，她立刻回過神，忙不疊開啟相機對準他。
在鏡頭裡，男生的模樣更為清晰。額前的碎髮被風拂開，露出飽滿的額頭，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天生的疏離感，下頜線清晰分明。舒樂桃不得不承認，他的長相是優越的。
很快，他走到助跑線前站定，微微屈膝，調整了下呼吸。緊接著，舒樂桃看到他跑起來向前衝去，步伐又快又穩，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感。臨近橫杆時，他的身體突然騰空而起，背部微微弓起，動作輕盈又利落乾脆。陽光穿過他的身影，在地面投下短暫的剪影，下一秒，他穩穩地落在了軟墊上，而橫杆紋絲不動。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舒樂桃也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驚訝地微張唇。有那麼一刻，她如恍然大悟般突然感知到了少年感和意氣風發的具象化，以至於完全沒注意到他朝鏡頭瞥過來的一眼。
一輪輪比下來，陳楚驍遊刃有餘地堅持到了最後。當最後的男生起跳時身體碰到欄杆導致未能成功跳過去，這場比賽也隨之分出了勝負。
“比賽結束，稍後會透過廣播告知大家正式排名，請各位運動員有序離場。”裁判說完便讓周邊人解散。
舒樂桃退到一旁，默不作聲地將手機裡的影片傳送出去。
不過剛傳幾秒鐘她便後悔地去暫停。學校裡沒有wifi，傳一個影片要耗費好多流量，還是回家再發給他吧。
“給我看看影片。”
陳楚驍手拎著校服外套，不知何時走到她的身側，眼神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
舒樂桃順從地把手機遞出去。
在他垂眼觀看的過程中，她則將視線放在跑道上的運動員，耳朵卻不由自主地留意著他的動靜。
【我跳得不好麼？】
【怎麼也不誇我一句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