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我
傅遠山出院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灰白色的天空裡落下來,落在醫院的院子裡、車頂上、樹枝上,剛落地就化了,只在那些不容易被踩到的地方積了薄薄一層。傅司珩辦完出院手續,沈時晚幫傅遠山收拾好東西,三個人從病房出來,走到一樓大廳。傅遠山走在中間,步子很慢。他瘦了很多,但精神比手術前好了不少,臉色也有了血色。
“外面下雪了。”沈時晚說。
傅遠山看了一眼大門外的天空,“冬天了。”他又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傅司珩。“司珩。”
“嗯。”
“你開車來的?”
“嗯。”
“送我回家。”
傅司珩看了沈時晚一眼,她衝他點了點頭——去吧,我打車。他沉默了一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蹲下來把傅遠山手裡那個裝洗漱用品的袋子拿過去,走在前面推開了門。沈時晚走在最後面,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著那輛車駛出醫院大門,深灰色的車身很快就被雪蒙上了一層白白的薄霜。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傅司珩發來的訊息:“到家了跟我說。”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開啟打車軟體叫了一輛車,站在醫院門口的雨棚下面等著。雪越下越大,從細細碎碎的變成紛紛揚揚的,整個天空都白了。那些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圍巾上的雪花很快就化了,涼絲絲的,像無數個很輕很輕的吻。
她想起傅司珩的吻。他總是親得很輕,落在嘴角,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有時候親完會看她的反應,怕她不喜歡。她笑一下他才放心。一個人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人,親一下都要看她的表情。
車來了。她彎腰上車,報了地址。車子慢慢駛入車流,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個城市都變成了白色。
晚上,沈時晚正在廚房做飯,門鈴響了。她走過去開啟門,傅司珩站在門口,肩膀上落了一層雪,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你不是送你爸回家了嗎?”她愣了一下。
“送完了。”他換了鞋走進來。
沈時晚幫他拍掉大衣上的雪。雪化成水滴在地板上,她拿抹布擦了一下,他在沙發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這是甚麼?”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他看著她。“開啟看看。”
沈時晚拿起來拆開,封口粘得很緊,她拆得很小心——不是緊張,是覺得裡面的東西應該被認真對待。開啟之後她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
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寫著——“結婚登記申請書”。
沈時晚的手指收緊了,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翻了翻裡面,已經填好了。他的那部分已經填了,工工整整,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像是怕寫錯。她看向最後一頁,簽名的位置是空的,兩個空,一個寫他的名字,一個空著。他在等她籤。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沒有單膝下跪,沒有鮮花,沒有鑽戒。他的手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份填好了的結婚登記申請書。
“傅司珩,你這是——”
“求婚。”他說了兩個字,很簡短,像是這兩個字已經在他心裡放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任何修飾。
沈時晚的眼眶紅了。
“沒有花?”她問。
“在門口忘了拿。”
“沒有戒指?”
他看著她,“有。”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一枚戒指,很簡單的款式,鉑金的,沒有鑽石,細細的一圈,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不是那種讓人一眼記住的戒指,但是她喜歡的。她不喜歡鑽石,她覺得鑽石太亮了不適合日常戴,她喜歡簡單的、細細的、可以每天戴著不礙事的戒指。
他不知道她喜歡這種。她沒有跟他說過,但他知道。
沈時晚看著那枚戒指想哭又想笑,“你甚麼時候買的?”
“你搬來的第二天。”
搬來的第二天。去年冬天,她忘帶鑰匙,他把她接到家裡住,她看到玄關的拖鞋、床頭櫃上的水。那時候他就買了這枚戒指,放在口袋裡,等她。等了一整年,從冬天到冬天,從雪到雪。
“為甚麼今天拿出來?”
“因為今天下雪了。”他說,“第一次見到你,也是下雪天。”
沈時晚愣了一下。“我第一次見到你,是下雪天?”
“你不記得了。”他低下頭,聲音有些悶,“高一,冬天。學校走廊裡,你抱著一摞書從三班出來,我抱著一摞作業本從拐角出來,差一點撞上。”他的聲音越說越低,“那天也下雪。”
沈時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記起來了。不是記得那天,是記得那個場景——走廊,窗戶開著,雪從外面飄進來。一個男生抱著一摞作業本,被她撞了一下,作業本散了一地。他蹲下來撿,書頁被雪打溼了一角。她幫著撿了兩本,對他說了一聲“對不起”。他頭都沒敢抬,說“沒關係”。她站起來走了,走到走廊盡頭回了一下頭,他還蹲在地上。
那個男生是傅司珩。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個班的,不知道他在那個下雪天之後的每一天都在看她。她甚麼都不知道。
但他甚麼都記得。記得那天是冬天,記得那天在下雪,記得她抱著一摞書從三班出來,記得她說了“對不起”。他記得每一個細節,記了十三年。
沈時晚伸出手,把那份申請書放在茶几上,拿起了那枚戒指。
“幫我戴上。”
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把戒指從盒子裡拿出來,握住她的左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在做一件準備了很久、練習了很多遍、但臨場還是會緊張的事——把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不大不小,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你在車上睡覺的時候,我用線量的。”
她在車上睡覺的時候,他拿一根線偷偷量了她無名指的周長,怕她醒,怕她知道,怕量錯了。他量得很小心,沒有驚醒她。她不知道,他甚麼都準備好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他一個人的、漫長的、沉默的等待裡——準備好了。
“傅司珩。”
“嗯。”
“你甚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
“搬來的第二天。”
“那麼早?你不怕我不同意?”
他看著她的眼睛,“怕。但更怕你同意的時候,我還沒準備好。”
沈時晚伸手拿起那份申請書,傅司珩的那一欄已經簽好了——傅司珩,三個字,寫得比平時大,比平時用力。那些筆畫裡有緊張、有期待、有怕她拒絕的顫抖。
她在乙方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時晚,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她把申請書推到他面前,“簽好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兩個字,喉結動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窗外的雪還在下,電視開著但沒有看,音量調到最低。
她把戒指轉了轉,他握住她的手,“別轉了。”
“為甚麼?”
“怕轉鬆了。”
沈時晚笑了一聲,把手放到他手心裡,“你幫我保護著。”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握緊了一些,說了一個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