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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醫院的走廊

2026-04-30 作者:小怡不吃魚

醫院的走廊

傅遠山的手術安排在十二月的第三個星期三。

那天沈時晚請了假,一早就到了醫院。傅司珩比她更早,她到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病房門口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沒有打領帶,襯衣領口微敞,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是涼的。

“吃早飯了嗎?”她問。

“不餓。”

“不餓也要吃。”她從包裡拿出一個飯盒,她早上起來煮的粥,小米南瓜粥,用保溫袋裹著,開啟的時候還冒著熱氣。她把飯盒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大半盒。

“幾點的手術?”她問。

“九點。”

她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二十。還有四十分鐘。

病房的門開了,傅遠山被護士推出來。他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和半年前冬至家宴上那個儒雅溫和的中年男人判若兩人。但他的目光還是溫的,看到沈時晚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

“時晚來了。”他的聲音很虛。

沈時晚走過去握住他的手,“爸,我在。”傅遠山的眼眶紅了。他看著傅司珩,又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點甚麼。

“爸。”傅司珩開口了,聲音很低,“別說了。出來再說。”

傅遠山點了點頭,閉上眼睛。護士推著病床往手術室走,走廊很長,頭頂的白熾燈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實。沈時晚走在傅司珩旁邊,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沒有鬆開——他的手心在出汗,他在緊張。

他們在手術室門口停下來。護士說“家屬在外面等”,然後門關上了,走廊恢復了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傅司珩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有動。“坐一會兒。”沈時晚拉著他坐到走廊的長椅上,他沒有說話,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傅司珩。”

“嗯。”

“你爸會沒事的。”

他沉默了許久。“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沈時晚的眼眶紅了。唯一的親人——他的母親早逝,奶奶不管他,繼母不是他的親媽,父親是他在這世上僅剩的血親。不管那個父親對他好不好、關不關心、在不在意——他是他爸。

沈時晚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手輕輕包住他的手。“你還有我。”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肩膀在抖,她的頭髮溼了,溫熱的。他在哭,沒有聲音。

手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走廊裡的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灰色。他們沒有說話,期間沈時晚去買了兩次咖啡,他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她給他剝了一個橘子,他吃了一瓣就不吃了。她甚麼都沒說,只是坐在他旁邊,偶爾握握他的手,偶爾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偶爾在他眉頭皺得太緊的時候伸出手,把那道豎紋撫平。

下午一點多,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順利。腫瘤完整切除,沒有發現轉移。接下來好好恢復就行。”

傅司珩的膝蓋彎了一下。他站穩了,說了一句“謝謝醫生”,聲音是啞的。

沈時晚握住他的手,這一次,他的手指是暖的。

傅遠山被推回病房的時候還沒有醒,麻醉的勁兒還沒過,臉色還是很差,但醫生說各項指標都很好。

傅司珩站在病床邊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父親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動作很生疏,他大概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但還是做了。

沈時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

她在想,這個人的一生——從小沒有母親,父親再婚後對他疏於關心,繼母表面笑臉背後恨不得他消失。他一個人長大,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一個人等了十年,一個人學會了煮粥、系圍裙、在凌晨三點給她煮粥。沒有人教過他這些,他都是自己學的。他學得很好。

從那之後,沈時晚每天都會去醫院。有時候帶粥,有時候帶湯,有時候甚麼都不帶,就是去坐一會兒。傅遠山恢復得比預期的好,手術後一週就能下床走動了。有一天她到的時候,傅遠山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發呆。

“時晚來了。”他轉過頭,“坐。”

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司珩呢?”

“公司有事,晚點來。”

傅遠山點點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了。“我對他不好。”沈時晚看著他。“他小時候,我忙著工作,沒時間陪他。後來再婚,以為周婉清能照顧他,沒想到……算了,不說了。”傅遠山垂下眼睛,“他恨我嗎?”

沈時晚想了一下。“他不恨你。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親近。因為你沒有教過他。”

傅遠山沉默了很久,眼眶紅了。

“你是他選的人。”他說,“他眼光比我好。”

沈時晚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

“爸,您好好養病。等他來了,您跟他說。”她對傅遠山說道,“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傅司珩來了,傅遠山還沒睡。父子倆在病房裡對坐了很久,沈時晚在走廊裡等。隔音不好,她隱隱約約能聽到一些甚麼。

“爸對不起你。”那是傅遠山的聲音。

然後是沉默。

“你小時候……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那是傅遠山的聲音。

“有用。”這是傅司珩的聲音。

又是沉默。

“司珩,你比爸強。”

“爸。”

“嗯。”

“您好好養病。”

“嗯。”

沈時晚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裡面沒有再說話,但有些東西不用說話也能被聽到——隔閡的冰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很慢,但裂了。

傅司珩從病房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他看到沈時晚,走過來,伸出雙手抱住了她,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沈時晚。”

“嗯。”

“謝謝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他。

走廊很安靜。頭頂的白熾燈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交疊在一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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