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吵架
他們在一起半年多,沒有吵過架。不是沒有分歧,是他不擅長表達,她不忍心逼他。意見不合的時候,他沉默,她就等他沉默完。分歧就像一塊石頭丟進深潭,“咚”的一聲然後沒了下文。她以為這樣挺好的,不吵架,不冷戰,不傷感情。許安寧說這樣不對——“吵架不是目的,溝通才是。你們不吵架,是因為他在忍,你也在忍。忍到忍不住的那天,會比吵架更可怕。”
沈時晚覺得許安寧說得不對。他們不是在忍,他們是在珍惜,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哪裡捨得用來吵架。
但那天還是來了。
十二月,年底。沈時晚在之間建築接了一個新專案,不大但時間很緊,甲方要求年前出方案。她每天都在加班,有時候到凌晨,有時候直接睡在事務所。傅司珩每天都會發訊息問“甚麼時候回來”,她回“快了”,這個“快了”從晚上八點變成十點,從十點變成十二點,從十二點變成“今晚不回來了”。他甚麼都沒說,每天都發一個“嗯”。
週六下午,沈時晚難得從事務所早出來,想給他一個驚喜。她在樓下的麵包店買了提拉米蘇,他喜歡的那家,然後上樓,用鑰匙開了門。玄關的鞋櫃上,她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客廳很安靜,窗簾拉著,燈沒開,她以為他不在。書房的門開著,她走過去,看到他坐在書桌前,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但他沒有在工作。他在看一個文件,列印出來的,拿在手裡,一動不動。她走近了,看到那是一份醫院的報告單。
“傅司珩。”
他抬起頭看到是她,把報告單翻過去扣在桌上。“你怎麼回來了?”
“今天下班早。”她看著他,“那是甚麼?”
“沒甚麼。”
沈時晚走過去伸手去拿那份報告單。他按住了,沒有讓她拿,兩個人在那張紙的兩端僵持了幾秒。他鬆開了手,她拿起來翻過來。
不是他的名字。是傅遠山的。傅司珩的父親。診斷欄寫著:早期肝癌。
沈時晚的手指收緊了,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紅,沒有哭,但比哭了更讓人心疼。眼眶紅著,沒有眼淚,像是甚麼東西在裡面燒,燒了一整天,燒乾了。
“甚麼時候的事?”
“上週。”
“為甚麼不跟我說?”
他沉默了。
沈時晚看著他,等了很久。“傅司珩,你又在怕甚麼?”
他沒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怕她擔心,怕她知道他家的事會覺得負擔很重,怕她看到他脆弱的樣子會失望。他總是這樣,自己扛著,甚麼都不說。
“我不是來跟你分擔的。”她說,“我是你女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但還是甚麼都沒說。
沈時晚放下報告單,轉身走了。
她沒有摔門,沒有大喊,沒有哭。她只是走了,走到玄關換了鞋,開啟門,走出去。身後沒有聲音,他沒有追上來。她下了樓,出了小區,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裡。回事務所?今天週六,事務所沒人。回自己原來的住處?許安寧有朋友在,不方便。她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風很冷,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拿出手機,沒有未讀訊息,沒有未接來電。他把她的微信置頂了,但他沒有發訊息。
她想起許安寧說的話——“忍到忍不住的那天,會比吵架更可怕。”今天就是那天。她忍不住了。不是因為他不告訴她傅遠山的病情,是因為他總是這樣,甚麼都自己扛。從十六歲到現在,一個人扛著暗戀,一個人扛著契約,一個人扛著所有不敢說的話。現在他們在一起了,他還是一個人扛著。他不需要她,或者說,他覺得自己不需要她。她閉上眼睛,風從臉上刮過去,有眼淚的味道。苦澀的,鹹的。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睜開眼,還沒轉過頭,有人從後面抱住了她。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有些疼。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後背,很快,像跑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
“沈時晚。”
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不是不需要你。我是不敢需要你。”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沒有說話。
“從小沒人教過我——怎麼跟人分擔。我只會自己扛。”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我不是不想說。是不會。”
沈時晚握住他環在她腰上的手。“那就學。我教你。就像你學說話一樣,就像你學發語音一樣,就像你學煮粥一樣。現在你學怎麼不一個人扛著。”
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緊。“我會一直在。”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肩膀在抖。他在哭,沒有聲音。她靠在他懷裡,在他雙臂圍成的圈裡面,風還是很大,但她不冷了。
他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燈亮了,久到天從灰色變成深藍色,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出來了。
“傅遠山的病,”沈時晚開口,“醫生怎麼說?”
“早期。手術成功率很高。”“甚麼時候手術?”“下個月。”“手術之後呢?”“恢復得好就不需要化療。”
沈時晚點了點頭。“你陪他嗎?”
他沉默了片刻。“嗯。”
“那我陪你。”
他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裡,亮晶晶的,裡面有淚水,有月光,還有一個小小的她。
“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她說,“你有我了。”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嗯,我有你了。”
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很輕,但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很深很深的湖裡,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蕩了很久才平復。她在他的懷裡閉上眼睛。
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沒有摔東西,沒有大喊大叫,沒有冷戰三天三夜。她走了,他追上來了。她說“我教你”,他說“嗯,我有你了”。這就是他們的吵架方式。不完美,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