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角落裡的眼睛
現在。之間建築事務所。下午。
沈時晚正在工位上改圖,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是傅司珩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他的午餐,一盤番茄炒蛋蓋澆飯,賣相一般,雞蛋炒得有點碎,番茄切得大小不一。她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回了三個字:“不錯了。”他秒回:“嗯。”然後又來一條:“你吃了嗎?”她回:“還沒。”他:“去吃飯。”她:“畫完這張圖就去。”他:“現在去。”她看著那三個字,能想象他打出這句話時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不兇,但認真。她放下滑鼠,拿起手機拍了張工位照片發給他,配文:“真的在畫圖,畫完就去。”他隔了幾秒回了一個字:“餓。”沈時晚愣了一下,打了一個問號發過去。他回:“我替你餓。”沈時晚看著那行字笑了,笑得旁邊的唐果探過頭來問“你笑甚麼”。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沒甚麼,看到一個好笑的段子。”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我去吃飯了。”
唐果看了一眼她的電腦螢幕。“你的圖還沒畫完。”
“先吃飯。”
唐果瞪大了眼睛。沈時晚沒有解釋,穿上外套,走出了事務所。
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還沒有成為“傅太太”,久到她還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每天都在假裝經過三班門口。那時候的傅司珩,會不會也在午飯時間,坐在食堂的角落裡,看著她一個人吃飯?
十年前。城南中學食堂。
傅司珩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這裡離空調最遠,離視窗最近,冬天冷夏天熱,從來沒有人搶。他選擇這裡的原因不是怕熱也不是怕冷,是因為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整個食堂。包括三班常坐的那片區域,包括她。
她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個人。食堂的窗戶很大,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髮照成淺淺的栗色。她吃飯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一邊嚼一邊看書——有時候是課本,有時候是小說,有時候是一本他看不懂的、封面上畫著建築線條的專業書。他總是不自覺地模仿她——她看書的時候,他也假裝看書,但其實甚麼都沒看進去,餘光全部在她的方向。
她喝湯不端碗,低頭用勺子舀,一口一口,很安靜。
她喜歡吃糖醋排骨,每次都會先把骨頭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然後一塊一塊地吃肉。
她不吃香菜,會把湯裡的香菜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放在餐巾紙上。他不知道她不吃香菜,但看了三個月之後,知道了。
他知道的事情很多——知道她幾點到學校,幾點離開,幾點去食堂,幾點去圖書館。知道她喜歡穿白裙子,喜歡把頭髮紮成低馬尾,喜歡用黑色的筆,喜歡在課本的空白處畫小圖。知道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弧度不大,但很深。知道她難過的時候不會哭,只會發呆,盯著某個地方看很久,眼神空空的。知道她生氣的時候不會大喊大叫,只會抿著嘴不說話,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地敲。這些都是他用眼睛一點一點收集來的。他像一個沉默的記錄者,藏在角落裡,把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全都刻進了心裡。
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一次都沒有。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走近了會發現,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人。他更怕走近了會發現,他就是她想象中的、那種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人。
所以他選擇坐在角落裡。看她,看她,還是看她。
後來她發現了他。
不是“發現他是誰”的那種發現,是“發現有人在看她”的那種發現。那天她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過食堂裡密密麻麻的人,落在了他所在的角落。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他慌了,低下頭假裝在看碗裡的飯。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低頭——他沒有做虧心事,他只是看她。但她看過來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小偷,偷了不該偷的東西——她的時間,她的樣子,她那些他不知道該不該佔有的瞬間。
她看了他多久?兩秒?三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兩三秒裡,他的心跳停了。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但他知道發生了甚麼——她看到他了。她知道了,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有一個人,一直在看她。
第二天,他換了一個位置。不是不看她了,是不敢讓她知道他在看她。他換到了更角落的角落,從柱子後面看她。偶爾她會轉過頭,目光往那個方向掃一下,但再也沒有和他對視過。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慶幸還是在失落。也許都有。慶幸的是她沒有發現他是誰,失落的是她沒有發現他是誰。
現在。某家小麵館。中午。
沈時晚坐在傅司珩對面。他接到她訊息後問她在哪,她說“去吃飯的路上”,他回“等我”。十五分鐘後他到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一杯拿鐵不加糖是她的,一杯美式是他的。
“你不是在公司嗎?”她接過咖啡。
“路過。”他說。沈時晚沒有拆穿。從他公司到這家麵館,開車要二十分鐘,不路過任何地方。但她已經習慣了,“路過”是他的專用詞彙,等於“我想見你”。面端上來了,兩碗牛肉麵,她的不要香菜,他的多加香菜。她低頭吃了一口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司珩,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經常在食堂看我?”
他筷子上的麵條停了一下。空氣凝固了兩秒。“……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說‘嗯’的時候,筷子停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
“看了三年。”
沈時晚的心跳了一下。“三年?”
“從高二到高三。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從柱子後面看你。”
“你為甚麼不過來?”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怕。”
“怕甚麼?”
“怕你看到我之後,會換位置。”
沈時晚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把那點溼意也嚥下去了。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是笑的。“我不會換位置的。”
他看著她。
“就算當時你走過來,我也不會換的。”她頓了頓,“但我可能會緊張得把湯灑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在哄我”的、柔軟的、不知所措的弧度。
“你呢?”她問,“你會緊張嗎?”
“會。”他的聲音很輕,“緊張了三年。”
沈時晚伸出手,把他手邊那杯快涼了的美式拿過來,喝了一口。苦的。
“這杯是我的。”他說。
“我知道。”她又喝了一口,“以後你的就是我的。”
“嗯。”他頓了頓,“一直都是。”
沈時晚笑了。窗外陽光很好,麵館里人聲嘈雜。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兩碗麵、兩杯咖啡和一個用了十年才走完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