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現在。傅司珩的車裡。傍晚。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種溫柔的、細細密密的春雨,是夏天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盆,嘩嘩地往下倒。雨刮器開到最大檔還是來不及刮,擋風玻璃上一片模糊。車外的世界被雨水扭曲成花花綠綠的色塊,路燈的光在水幕裡暈開,像一朵朵橘黃色的、正在融化的棉花糖。
沈時晚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傅司珩開車。他的姿勢很標準,雙手握方向盤,十點和兩點方向,背挺得筆直,表情專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開車的時候不愛說話,但她今天想說。
“你第一次開車是甚麼時候?”
“十八。”他的目光沒有離開路面,“剛拿到駕照。”
“誰教你的?”
“沒人。自己學的。”
沈時晚想起他日記裡寫過——十八歲,畢業那年,她家出事,她休學。他一個人,沒有教練,沒有陪練,自己學會了開車。不是為了方便,是為了——如果有一天需要去找她,他可以隨時出發。她忽然鼻子一酸,把目光從他那邊的後視鏡上移開,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小了一點。雨刮器的頻率從最快降到了中速,擋風玻璃上的畫面從抽象派變成了印象派。
“傅司珩。”
“嗯。”
“你高中的時候,下雨天會帶傘嗎?”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
“……會。”
“帶幾把?”
沉默了片刻。“兩把。”
沈時晚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另一把是給誰的?”
他沒有回答。但車裡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另一把是給她的,從高一到高三,書包裡永遠多放一把傘。藍色的,摺疊的,放在書包最裡層,從來沒有拿出來過。
不是沒有下雨天。
是她每次下雨都帶了傘,或者和同學共用一把,或者直接淋雨跑進教學樓。他從來沒有找到機會把傘給她。那些下雨天,他揹著那把多出來的傘,從教室走到校門口,從校門口走到公交車站,從公交車站走回家。傘在書包裡沉沉地壓著,壓了三年,把書包的裡層都磨出了一個洞。
後來那把傘不見了。搬家的時候弄丟了,或者被他扔掉了,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那個洞。
書包裡層的、被傘柄磨出來的、圓圓的洞,像一個沉默的、永遠不會被填滿的缺口。
十年前。城南中學。下雨天。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樣大。傅司珩站在教學樓門口,手裡握著兩把傘——一把黑色的,他自己的;一把藍色的,給她的。他在等她出來。
他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帶傘,他每天都會多帶一把,每天都希望她沒帶。但今天她帶了。她撐著一把白色的摺疊傘從教學樓裡走出來,傘面上印著幾朵小碎花。雨水從傘沿滑下來,在她周圍形成一圈透明的簾子。她低著頭看路,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繞過地上的水坑。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頭還是溼了一點。
他跟在她後面,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跟,她帶了傘,不需要他的了。但他還是跟著,看她走過操場,走過花壇,走過校門口那排梧桐樹,走到公交車站。她收了傘,甩了甩上面的水,上了公交車。
車開了。
他站在公交車站,手裡握著那把藍色的、沒有送出去的傘。雨還在下,他沒有撐傘,就讓雨淋著。他的頭髮溼了,校服溼了,書包也溼了。書包裡層那個被傘柄磨出來的洞,被雨水泡得更軟了,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那把藍色的傘,他後來再也沒有帶去過學校。不是不想給了,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給了。一把傘放了三年都沒送出去,也許就是不該送的。但他還是會多帶一把,換成灰色的、不顯眼的、藏在書包最底下,好像只要它還那裡,他就還有一個“可以走向她”的理由。
後來他才知道,他從來就不需要理由。
她需要的從來就不是一把傘。是他走過去。
現在。傅司珩的車裡。雨停了。
車停在沈時晚住處的樓下。雨後的空氣很新鮮,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刺眼。
沈時晚沒有下車。她坐在副駕駛,手放在安全帶的扣上,沒有按下去。
“傅司珩。”
“嗯。”
“那把藍色的傘,後來去哪了?”
他看著擋風玻璃。雨停了,雨刮器也停了,玻璃上還殘留著一些細小的水珠,在路燈的光裡亮晶晶的。
“不知道。”他說,“搬了好幾次家,找不到了。”
沈時晚解開安全帶,傾過身去,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他的襯衫被雨水打溼了一點,有雪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潮溼的、讓人想到夏天的氣息。
“沒關係。”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傘丟了就丟了。人還在就行。”
他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落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慢慢地,從頭頂梳到髮梢。和以前一樣。
“沈時晚。”
“嗯。”
“你以前下雨天,真的不需要傘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車裡的燈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裡面住著一盞一直沒有熄滅的、等了很久的燈。
“需要。”她說,“但我在等一個人送過來。”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頭髮上。“你知道我在等?”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但我在等。等一個會多帶一把傘的人。”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帶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只是晚了一點。”
沈時晚笑了。她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
“不晚。”她說,“剛好。”
窗外的路燈亮了。他們的影子投在擋風玻璃上,兩個,交疊在一起,像一幅還沒幹的水彩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