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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初雪

2026-04-30 作者:小怡不吃魚

初雪

沈時晚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以為天已經大亮了。但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的是早上六點四十二分,冬天日出晚,天不該這麼亮的,除非下了雪。她掀開被子,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整個世界都是白的。

屋頂、樹梢、停在樓下的車、對面樓的陽臺、小區的花園、那條她每天上班都要走的小路,全被一層厚厚的、蓬鬆的、還沒有被人踩過的雪覆蓋了。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磨鹽。風把雪吹成斜的,從灰白色的天空裡落下來,落在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對面樓的紅色屋頂上,落在她窗臺上那一小盆已經枯死了的薄荷上。

她開啟窗戶,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裡,冰涼的,瞬間就化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客廳的門口,輕輕地,儘量不發出一絲聲音地,開啟了門。

傅司珩還躺在沙發上。

他的大衣蓋在身上,沒有蓋好,一半垂到了地上。他的頭靠在沙發扶手上,姿勢不太舒服,腿太長,從沙發另一頭伸出來,腳上還穿著那雙粉色的兔子拖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之前她已經描述過他的表情,這裡稍微精簡一點:嘴唇抿著,呼吸很輕很慢,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睡在那裡,像一個沒有防備的、把盔甲卸在了門外的人。不冷,也不兇,只是一個很累很累、終於睡著了的大男孩。

沈時晚蹲下來。

在沙發旁邊,離他的臉不到三十厘米。她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比上次在事務所看到的時候更深了,像是一連很多天都沒有睡好。他的睫毛真的很長,以前在車上偷看他的時候她就發現了,但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根根分明的,微微向上翹著,末端有一點點金色,那是晨光照上去的。

她的目光從他的睫毛移到他的眉心。那裡有一道淺淺的豎紋,是因為他經常皺眉——在會議室皺眉,在書房皺眉,在所有人面前皺眉,連睡著了都在皺眉。

她伸出手。

手指懸停在那道豎紋上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按在他的眉心,從那道豎紋的中間向兩邊,慢慢地、很輕地,撫了一下。

他的眉頭舒展開了。

她沒有把手收回來。她的手指還停留在他的眉心,能感覺到他面板的觸感——比想象中暖,因為地暖開著。他的面板不粗,也不細,是那種很少被觸控的、屬於不習慣被碰觸的人的面板。她忽然想起他日記裡的一句話:“今天在走廊裡碰到她,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就一下。”

那是高中時候的事,她已經不記得了。但她碰過他好多次——遞文件的時候,敬酒的時候,在車裡不小心碰到手臂的時候。每一次她都沒有在意,他每一次都記在了日記裡。每一次。

沈時晚把手指收回來,輕輕地、很慢地,像怕驚醒甚麼。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始做早飯。

大年初一的早晨不該吃餃子了,昨天剩的也不該再吃,應該吃湯圓。她從冰箱裡拿出那袋速凍湯圓——芝麻餡的,她特意買的,因為芝麻餡的湯圓最像外婆包的。外婆會做湯圓,糯米粉自己磨,芝麻餡自己炒,包出來的湯圓滿滿的都是餡,咬一口,黑芝麻餡就流出來了,燙得她直吹氣。外婆已經不在了,但湯圓的味道還在。

水燒開了,她把湯圓倒進鍋裡。白色的湯圓在沸水裡翻滾著,像一群擁擠的、胖乎乎的小動物。她調小了火,“咕嘟咕嘟”的聲音也變小了,廚房裡只剩下一片安靜的白色的蒸汽。

她靠在灶臺邊,等著湯圓熟。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很脆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有人拜年,樓下有人扯著嗓子喊“新年好”,樓上有人回了一聲“新年好”。熱熱鬧鬧的,但那些熱鬧不是她的——她的熱鬧在客廳的沙發上,蜷縮著,蓋著一件灰色的大衣,穿著不合腳的兔子拖鞋。

八點剛過,她聽到客廳裡傳來聲音。沙發彈簧“嘎吱”響了一下,然後是大衣摩擦的沙沙聲,然後是一聲很輕的、被子衾剛醒的人才會發出的悶哼。她從廚房探出頭。

傅司珩坐起來了。

頭髮亂得不像話,有幾縷翹在頭頂,像一隻剛睡醒的、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大型犬。襯衫皺皺巴巴的,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動作有些遲鈍,還沒從睡眠模式切換到清醒模式。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身體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在哪,也像是想起來之後感到有些無措。

“醒了?”沈時晚從廚房端出一碗湯圓,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正好,湯圓剛煮好。”

他看著那碗湯圓,沒動。“怎麼了?不喜歡吃湯圓?”沈時晚在他旁邊坐下來,“過年要吃湯圓的,團團圓圓。”

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個湯圓,咬了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了,他把整個湯圓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

“甜的。”他說。沈時晚笑了。

“嗯,甜的。”

他繼續吃。安靜地,一口一個,把那碗湯圓全都吃完了,連湯都喝了。他吃東西的樣子還是那樣——不是“好吃”的樣子,也不是“不好吃”的樣子,只是安靜地、認真地、像是完成任務一樣吃完了。但沈時晚注意到,他每舀一個湯圓,都會先在勺子裡吹一下,等它涼一點再放進嘴裡。他怕燙。

他怕燙。她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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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傅司珩去洗手間洗臉。

沈時晚聽到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毛巾擦臉的聲音,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他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頭髮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臉也溼了,沒擦乾淨,水珠掛在眉毛上、鼻尖上、下巴上,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把襯衫的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沈時晚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不長的,淺淺的,米色的,在面板上像一條細細的線。

那道疤是甚麼時候有的?她不知道,三年了,她從未見過他的手肘以下的部分,他永遠穿長袖,永遠把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從來不讓她看到他的面板。

今天他忘了。

“下雪了。”她說,指了指窗外。

傅司珩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個被雪覆蓋的世界。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她能看清他的肩胛骨的輪廓,隔著那件薄薄的襯衫。

“你昨天怎麼來的?”她問,“下雪還開車?”

“開到一半開始下的。”

“路上滑嗎?”

“有一點。”

“那你回去的時候小心。”

他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沈時晚注意到,他看她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總是看她的眼睛,或者看別的地方,今天他看了她的頭髮——她剛起床還沒梳頭,頭髮隨便披著,亂蓬蓬的,有幾縷翹起來像她剛才笑他那樣——他看了她的頭髮,然後看了她身上的睡衣,然後看她光著的腳。

她沒穿拖鞋,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就忘了。

“冷。”他說。

沈時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腳。“有地暖,不冷。”

“腳。”他說。只有一個字,但沈時晚聽懂了——他在說“你的腳會冷”,不是“地板冷不冷”。她笑了一下,穿上拖鞋。

傅司珩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大衣,但沒有穿,像是在猶豫該走還是該留。沈時晚走過去,把大衣從他手裡拿過來,掛在衣架上。“中午想吃甚麼?”

“……隨便。”

“沒有叫隨便的菜。”

他沉默了兩秒。“你做甚麼,我吃甚麼。”

沈時晚笑了。她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準備午飯。冰箱裡有排骨、魚、青菜,還有昨天剩的餃子餡。她決定再做一次紅燒排骨,昨天的被吃光了,唐果說她做的排骨“比外面餐廳的好吃”,許安寧說她做的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他呢?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把盤子裡的排骨全吃光了,一塊都沒剩。他永遠不會說“好吃”,他只會用行動告訴別人——好吃,全吃光了。

廚房裡響起切菜的“咔咔”聲,油鍋“滋啦”一下,蔥薑蒜的香味炸開,和窗外的雪混在一起,有一種很奇怪的、家的味道。沈時晚一邊炒菜一邊想——傅司珩在她身後,在客廳裡,在沙發上坐著。她的圍巾忘在茶几上了,他把它疊好了。她的拖鞋東一隻西一隻,他把它擺整齊了。他坐在沙發上,哪裡也沒去,甚麼也沒做,就那麼坐著。像一隻被收留的、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真正收留的流浪貓,不敢動,怕一動就會被趕出去。

沈時晚從廚房探出頭。“傅司珩。”

他抬起頭。“茶几下面那個抽屜裡有遙控器,你想看電視就自己開。”

他說:“不用。”

“那你坐著不無聊嗎?”

“不。”

沈時晚縮回廚房,繼續炒菜。鍋鏟翻動的聲音更大了,她發現自己臉上帶著笑,笑著笑著就收不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然後繼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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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飯,傅司珩說他該走了。

傅家那邊有安排,大年初一要去給老太太拜年,不能缺席。他站起來,從衣架上拿下大衣。沈時晚站在玄關看著他穿鞋——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後背的肌肉線條隔著襯衫繃緊了,然後鬆開,繫好了。

“傅司珩。”她叫住他。

他站直了,轉過身。

沈時晚走到他面前,把那條疊好的圍巾從茶几上拿過來,遞給他。“圍上,外面冷。”

他接過圍巾。沒動,看著她。

“還有,”她說,“新年快樂。這一次是當面說的。”

他看著她。那個眼神裡有沈時晚一直在等的東西——不是冷,不是剋制,不是“再說”,是一種快要藏不住了的、幾乎要從眼睛裡溢位來的、溫熱的東西。他想說,他在忍。忍了十年。

“新年快樂。”他說。然後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雪還在下,門外的走廊裡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的腳印一個一個印在上面,很深,很清晰。她看著那些腳印,忽然衝了出去,沒穿拖鞋,光著腳踩在走廊冰冷的瓷磚上。

“傅司珩!”

他已經走到樓梯口了,轉過身來。樓道里的燈亮了,白晃晃的,照在他的臉上、肩上、大衣上。雪花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飄進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她的頭髮上。

“你昨天為甚麼來?”她問,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來回彈了好幾下,“不要說是餃子,也不要說順路。我要聽真話。”

他站住了。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他來的時候留下的那行已經開始模糊了的腳印,站在走廊的中間,光線有些暗。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又合上。

他學了很久怎麼說真話。在書房裡對著空氣練習,在開車的時候對著方向盤練習,在凌晨三點的辦公室裡對著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練習。練了十年,現在他終於站在她面前,隔著一走廊的雪光,說不出來。

沈時晚站在門口沒動。她的腳很冷,走廊的瓷磚冰涼冰涼的,從腳底一直涼到小腿。但她沒有回去穿拖鞋——她怕她一轉身,他就走了。她怕她再等一年,才能等到下一個除夕。她已經等了十年了,不,不是她,是他。他等了十年,她不能再讓他等了。

“你不用說了。”她說。

他看著她。

“我知道你為甚麼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來的原因,和十年前你開始寫那本日記的原因一樣,和五年前你讓季楊來找我的原因一樣,和三個月前你在書房裡問我‘你想結束嗎’的原因一樣。你來,是因為你——”她頓了一下,其實心也頓了一下。

“我來,是因為我放不下。”他接了這個話。

沈時晚愣住了。不是因為他替她說了那句話,而是因為——他說的不是“放不下你”,他說的是“放不下”。也許說不出口,但意思到了。

傅司珩看著她,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暗了幾秒。然後沈時晚跺了一下腳,燈又亮了。

光線恢復的那一瞬,她看到他的眼眶是紅的。

不是哭,是沒有哭出來。比哭更讓人的心臟發緊的——忍住了沒有哭。

沈時晚光著腳站在冰冷走廊的這一頭,他站在樓梯口那一頭,兩個人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和十年的時光。她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才沒有跑過去。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他的公司還沒上市,她的專案還沒做完,他還有那個鎖著的櫃子沒開啟,她還沒想好要用甚麼樣的姿態站在他身邊。都還需要時間。

但不是很久了。

“回去的路上小心。”她說,“雪還沒停。”

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皮鞋踩在臺階上的聲音,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外面的鞭炮聲淹沒了。

沈時晚站在門口,光著腳,看著那行腳印。

從她家門口延伸到樓梯口,越來越淡。新的雪正在覆蓋舊的腳印,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徹底消失。但她不會忘記,他來過。

除夕夜帶著一袋速凍餃子來了,大年初一吃完一碗黑芝麻湯圓走了。他來的時候頭頂有雪,走的時候肩膀也有雪。他來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進門,走的時候知道她會等。這就是那本藏在櫃子裡的日記鎖了十年的秘密——他不說,但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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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晚回到屋裡,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臟跳得很快,腳底很涼,耳朵很燙。她在門板上靠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的停車場,一輛黑色的車正在慢慢倒出來,車頂上積了一層雪,雨刮器一下一下地颳著擋風玻璃上的雪,刮出一小片扇形的、能看見前面的路的空間。車開走了,慢慢匯入街道的車流,越來越遠,最後拐了個彎,消失不見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把整個世界裹成了一個柔軟的、白色的、安靜的繭。她在繭裡面,他也在,只是不在同一個地方。但他們會再見的。

她相信,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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