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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除夕

2026-04-30 作者:小怡不吃魚

除夕

一月底,快過年了。

事務所從臘月二十八開始放假,到大年初六上班。唐果提前一週就訂好了回家的機票,每天都在倒計時,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燦爛。林嶼也要回老家,他父親身體不好,他每年春節都回去陪父母。宋知意沒有說要回哪裡,沈時晚也沒問。她只知道宋知意除夕那天還在事務所改方案,好像她除了工作之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沈時晚也沒有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沒法回。父親住在老家,有阿姨照顧,身體恢復得還不錯。但那個“家”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家了——母親不在,父親再婚後又離了,房子也換成了小兩居。她回去,父親要張羅,阿姨要忙活,她像是一個客人,而不是家裡人。

“晚晚,你真的不回來?”父親在電話裡問,聲音還是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但比三年前好多了。

“爸,我這邊工作走不開。”

“過年了還要工作?”

“建築行業就這樣,專案不等人。”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你一個人注意身體,別老吃外賣。”

“嗯,您也是,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沈時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窗外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隻張開了手指的手。偶爾有鳥落在上面,站一會兒,又飛走了。冬天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的車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許安寧也回家了。她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餃子、湯圓、青菜、排骨、雞蛋,還有一袋沈時晚最愛吃的車厘子。

“這幾天你就別出門了,外面冷。”許安寧站在門口,圍巾圍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除夕夜你要是覺得孤單,就給我打影片。我們家吃年夜飯的時候我讓你雲參與。”

“好。”

“還有,”許安寧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你不打算叫那個人來?”

沈時晚愣了一下。“誰?”

“還能有誰?傅司珩啊!”許安寧翻了個白眼,“你倆現在到底算甚麼關係?他除夕夜不會一個人過吧?”

沈時晚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傅司珩除夕夜怎麼過。傅家每年都有年夜飯,老太太主持,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熱鬧得很。他應該會回去吧,畢竟那是他的家。不管那個家是溫暖還是冰冷,名義上都是他的家。

許安寧走了之後,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沈時晚從冰箱裡拿了一盒牛奶,倒進杯子裡放在微波爐加熱。“叮”的一聲,牛奶熱好了。她捧著杯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慢慢地喝。牛奶很暖,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溫熱的小溪。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時候她還住在傅家別墅。年夜飯是在老宅吃的,一大家子人圍著一張巨大的圓桌,菜一道一道地上,多得桌子都擺不下。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也許是過年了,也許是人老了,看到兒孫滿堂心裡高興。傅司珩坐在沈時晚旁邊,和平時一樣,不怎麼說話,有人敬酒他就舉杯,沒人跟他說話他就安靜地吃飯。沈時晚坐在他旁邊,也不怎麼說話。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偶爾他的手臂會碰到她,輕微的、短暫的觸碰,每次都會讓她心跳加速幾拍。但他好像甚麼都沒有感覺到,或者感覺到了也裝作沒有感覺到,繼續吃飯,繼續沉默,繼續做一個合格的、冷漠的、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傅司珩。

現在想想,那次“不小心”碰到她手臂的時候,他的心跳是不是也加速了幾拍?她不知道。她想問,但已經過了可以問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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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沈時晚一個人去了趟超市。

超市裡人很多,到處都是紅色——紅色的燈籠、紅色的對聯、紅色的福字、紅色的包裝袋。廣播裡迴圈播放著恭喜發財之類的賀年歌曲,喜慶得有些吵鬧。她推著購物車在人流裡擠來擠去,買了一袋餃子粉、一盒肉餡、一棵大白菜、幾根大蔥,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零食。

她決定除夕自己包餃子。這是她搬出來過的第一個年,沒有傅家的排場,沒有老宅的規矩,沒有那張坐了三年的硬木椅子,沒有那個她永遠讀不懂表情的老太太。只有她,和這間不大的、朝南的、陽光很好的出租屋。還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但她希望他來的——人。

她不確定傅司珩會不會來。他沒有說過要來,她也沒有邀請他。但許安寧那句“你除夕夜不會一個人過吧”像一顆種子,種在了她心裡,不管怎麼拔都拔不掉。她在超市裡買了一袋速凍湯圓的時候想他,在看到一對情侶手牽手挑選年貨的時候想他,在付款的時候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傅氏集團董事長傅司珩出席年終慈善晚宴”——照片裡的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站在人群中間,表情和平時一樣冷。

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邊站著很多人,永遠站著很多人。但他還是一個人。

沈時晚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站在聚光燈下,周圍全是人,但他的眼睛裡沒有光。那種光不是燈打上去的,是心裡有東西在亮。他的心裡有東西在亮嗎?有的,她知道。她把那個東西藏在了一個上了鎖的櫃子裡,櫃子上貼著她的名字——沈時晚的東西,別動。

她還是他的東西嗎?不,她不是任何人的東西。但她可以是他的——選擇他的,走向他的,在他伸出手的時候握住他的。只是他們還沒有到那一步,他在學怎麼說真話,她在學怎麼不害怕。都需要時間。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拎著購物袋走出了超市。冷風迎面撲來,把她的鼻尖凍得通紅,她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縮著脖子快步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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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沈時晚睡到了自然醒。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一小塊長方形的光,金燦燦的。她伸出手,把手指放在那塊光裡面,指尖被照得半透明,像一塊薄薄的玉。

起床,洗漱,換衣服。今天不工作,她要給自己放一天假——不是真的放假,是允許自己甚麼都不做。她先給父親打了個影片電話。父親在那邊包餃子,阿姨在旁邊擀皮,兩個人配合得還挺默契。父親的手藝還是老樣子,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但他說“歪的比正的香”,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晚晚,你一個人過年也要吃點好的,別湊合。”父親在鏡頭那邊看著她,目光裡有些東西讓她鼻子發酸。

“我知道,爸。”

“你那個工作,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那就好。你一個人在外面,有甚麼事就跟爸說。”

“嗯。”

掛了電話,沈時晚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把那點眼淚硬生生忍了回去。然後她站起來,繫上圍裙,開始和麵。餃子粉倒進盆裡,加水,攪拌,揉成團。麵糰的觸感很踏實,不軟不硬,像一個剛剛好的擁抱。她把麵糰放在盆裡,蓋上溼布,讓它醒著。

開始調餡。大白菜剁碎,擠掉多餘的水分,和肉餡混在一起,加鹽、醬油、香油、薑末、蔥花,順著一個方向攪,一直攪到餡料上勁、粘稠、散發出讓人流口水的香味。她用手指蘸了一點嚐嚐,鹹淡剛好,和母親——不,和外婆教她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不記得母親做過飯。她十歲的時候母親就走了,走得很突然,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只有一隻收拾好的行李箱和一扇關上的門。從此以後,做飯的人是父親,笨手笨腳的,不是鹹了就是淡了。後來她長大了,開始自己做,看菜譜,慢慢摸索,慢慢學會了把普通的食材變成讓人開心的東西。

今天她想做一頓讓自己開心的飯。

不管有沒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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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時晚把餃子包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用保鮮膜蓋上,放進冰箱。一共包了六十多個,夠兩個人吃兩頓。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開啟電視。春晚還沒開始,各個頻道都在播各地過年的熱鬧景象。她把音量調低,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有傅司珩的名字。她點開對話方塊,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一週前,他問她“過年回去嗎”,她說不回,他說“嗯”。只有一個“嗯”,沒有“那我來找你”,沒有“那你一個人注意安全”,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嗯”。

她打了幾個字,盯著看了一會兒,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把手機扣在沙發上,站了起來。

不發了。

他要是想來,自己會來。他要是不想來,她發了也沒用。

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年夜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四菜一湯,兩個人吃剛好——

“兩個人”這三個字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她甚麼時候預設他會來了?他根本沒說過要來,他只是在很久以前說過“等我”,在更久以前說過“我不會走的”,在某個深夜的電話裡說過“你十八歲的時候穿過”,在冬至的月光下說過“正在學”。他沒有說過“我來陪你過年”。

但她就是覺得他會來。不是推理,是一種類似女人的直覺——他在那個空蕩蕩的別墅裡,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桌子傅家老宅送來的年夜飯,但他不動筷子。他看著那些菜,想的不是“這道菜味道怎麼樣”,而是“她在做甚麼?她一個人過年,她會不會覺得孤單?”

沈時晚把魚放進蒸鍋,蓋上蓋子。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音,藍色的,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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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春晚開始了。沈時晚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擺著那四菜一湯,還有一盤剛煮好的餃子。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舉起杯子對著電視裡的觀眾說了聲“新年快樂”,然後自己喝了一口。酒有點澀,不太配紅燒排骨,但她沒有計較,因為沒人跟她碰杯。

手機裡很熱鬧。許安寧發了一串照片——她家的年夜飯,滿滿一大桌,還有一張全家福,她站在父母中間,笑得像個孩子。唐果發了一條朋友圈:紅包呢紅包呢紅包呢。林嶼發了一張老家的雪景,配文是“冷”。宋知意更直接,在工作群裡發了一個紅包,備註是“加班費”。

大家都在過年,都在熱鬧。

她也熱鬧,在心裡。

九點多的時候,沈時晚聽到了敲門聲。

很輕,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到。她以為是隔壁鄰居家的人回來了,沒在意,繼續看電視。又過了幾秒,又敲了,還是那個頻率,不快不慢,每一敲之間的間隔差不多。沈時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裹著硝煙的味道和冬天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割面板的寒意。傅司珩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的臉頰凍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紅的,像是站了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敲門。他的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白色的,裡面裝著甚麼東西。還有就是他的頭頂上、肩膀上、大衣的褶皺裡,落了一層薄薄的、還沒化掉的雪。

沈時晚看了一眼地面,走廊的地面上沒有雪。他來的路上在下雪,但他在這條走廊上站了很久,一直站到身上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反覆許多次,才把那層薄薄的雪攢在肩頭和髮間。

“你怎麼——”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開口了。

“餃子。”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冷風吹了很久。他把手裡的袋子往前遞了一下,沈時晚低頭一看,是一袋速凍餃子,三鮮餡的,超市裡最普通的那種。

她看著那袋餃子,又看著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忍不住的、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整張臉都在發光的笑。

“我包了餃子。”她說,“六十多個,夠兩個人吃。”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這些……”

“留著明天吃。”

他沉默了一瞬。

“好。”

沈時晚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他跨過門檻,走進來。她關上門,把冷風和硝煙的味道一起關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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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玄關,脫了鞋,沈時晚彎腰給他拿拖鞋。拖鞋是許安寧的,粉色的,上面有一隻卡通兔子。他低頭看著那雙鞋,沒說話,穿上了。他的腳很大,許安寧的拖鞋套在他腳上,腳後跟露在外面一大截,看起來很好笑。

沈時晚沒有笑。她怕一笑,他就會不自在。

“你吃了嗎?”她問。

“沒有。”

年夜飯的時間,傅氏集團的總裁,一個人拎著一袋速凍餃子,開了四十分鐘的車來她的出租屋,說“沒有”。傅家的年夜飯呢?老太太沒留他?還是他沒去?她不打算問了——今天不問,今天是除夕,不該問讓人難過的問題。

“我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還有湯。你先坐著,我去熱一下。”

她轉身往廚房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推開廚房的門,手忙腳亂地把菜一道道放進微波爐加熱,把湯倒進鍋裡重新燒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來了。他真的來了。在她沒有邀請的情況下,在除夕的夜晚,在他應該坐在傅家老宅、坐在那張巨大的圓桌旁、坐在傅老太太右手邊的位置上,在所有人祝福和敬酒的聲音裡,他一個人來了。

來她這裡。

沈時晚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蘿蔔燉羊肉,她燉了一整個下午——燉到羊肉軟爛、蘿蔔透明、湯色奶白。她自己都沒想到,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先做好了“兩個人”的準備。她燉了這麼大一鍋湯,包了六十多個餃子,做了四菜一湯,每一樣都是兩個人的量。她的身體知道他會來,早就知道了。

她把湯盛出來,端到客廳。傅司珩還站在沙發旁邊,沒有坐下,像是不確定自己該坐哪裡。她的出租屋很小,客廳和餐廳連在一起,沙發、茶几、摺疊餐桌,所有傢俱都擠在一個不大的空間裡。他的身高一米八幾,站在這個小小的客廳裡,顯得有點滑稽。

“坐啊。”她把湯放在桌上,“站著不累嗎?”

他坐下來。不是坐在沙發的主位上,而是坐在靠近廚房的那一側,像是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位置。

沈時晚把菜一道道端上來,最後端上來的是一盤餃子,白白胖胖的,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我自己包的,可能不好看,但應該好吃。”她把筷子遞給他。

他接過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個。一直沒說話,但動作越來越快,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吃飯的地方。

“好吃嗎?”她問。

“嗯。”他頓了一下,“好吃。”

沈時晚端起紅酒杯,朝他舉了一下。

“新年快樂。”

他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朝她舉了一下——像是在碰杯。沈時晚愣住了。然後她笑出了聲,不是客氣的笑,是真正的、開心的、毫不掩飾的大笑。她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笑得眼眶都有些溼了。

“新年快樂。”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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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春晚。

電視裡在演小品,觀眾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沈時晚沒怎麼看進去,因為她的注意力全在旁邊這個人身上。他坐在沙發上,離她不到半米的距離。他的大衣脫了,襯衫袖口的扣子不知道甚麼時候解開了,露出一截手腕和那隻她很熟悉的手錶。

她的出租屋裡有地暖,他大概覺得熱。她的眼睛不自覺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被電視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很長,鼻樑很高,嘴唇抿著。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坐得很直,像是不敢鬆懈。

“你累了嗎?”她問。

“還好。”

“你要是累了,可以靠一會兒。”她拍了拍沙發扶手,“這邊可以躺。”

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沈時晚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不是剋制,不是“再說”“先不急”。是一種“我可以嗎”的、小心翼翼的問。她看到他眼神裡的那個問號,沒有用語言回答,只是把沙發靠墊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沒有躺下去,但她注意到,他的坐姿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得不那麼直了。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像是終於允許自己放鬆了一點點。他們之間的距離,從半米,變成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和去年除夕一樣,不遠不近。

但這次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她,主動往他那邊,挪了兩厘米。他沒有躲開。

電視裡的零點的倒計時開始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快樂。”她說。

窗外的鞭炮聲忽然炸開了,噼裡啪啦的,火光映在窗簾上,一閃一閃的。很吵,吵得人聽不清自己說話。但也很好,好到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都被鞭炮聲蓋住了。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傅司珩的側臉。電視的光、窗外菸花的光、客廳頂燈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臉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想,這是他們在一起過的第四個除夕。第一個除夕,他是冷漠的甲方,她是遵守契約的乙方,他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她不知道他在日記本里寫滿了她的名字。第二個除夕,他夾了一個餃子放到她碗裡,那是他為數不多在公開場合洩露心情的時刻,她以為那是他身為“丈夫”的禮貌。第三個除夕,他的手臂碰到了她,她沒有躲開,她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只知道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第四個除夕,除夕快樂,他一個人來了。沒有邀請,沒有承諾,沒有那些他還在學怎麼說的真話,他來了。

帶著一袋速凍餃子,和一身沒來得及化掉的雪。

沈時晚收回目光,看著窗外越來越密集的煙花。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柳樹,有的像瀑布,有的只是一團模糊的光,在空中綻開,然後消散。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不記得在哪裡看到的了——煙花是寫給天空的情書,每一封都很短,但每一封都用盡了全力。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人。他沒有在看煙花,他在看她。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間,他移開了,快得像甚麼都沒發生。但沈時晚看到了,看他眼睛裡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煙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傅司珩。”

“嗯。”

“新年快樂。”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

他沒有說,耳尖紅了。

窗外的鞭炮聲還在響,春晚還在播,主持人還在說那些吉祥話。一切都和往年一樣,一切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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