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白裙子
沈時晚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束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本能地用手擋住光,眯著眼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二十三分。
還早。
但她已經睡不著了。
昨晚的夢還殘留在腦子裡,像一團打溼了的棉絮,堵著,扯不開。她夢到三年前簽字那天的民政局,夢到傅司珩遞給她戒指時手指的溫度——涼的,和他的表情一樣涼。
可奇怪的是,夢裡的她卻覺得那隻手很暖。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看著那束光裡飛舞的細小塵埃。
今天有今天的安排。
不管林微月昨天是不是已經回來了,不管傅司珩甚麼時候說出那句“你可以走了”,她現在還是傅太太。傅太太就要有傅太太的樣子——妝容得體、舉止優雅、不給傅家丟臉。
她起床洗漱,走到衣帽間,拉開了那扇巨大的白色櫃門。
一整排白裙子整整齊齊地掛著,像一列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她伸出手,指尖從那些面料上一一滑過——真絲的、雪紡的、蕾絲的、純棉的……每一件都價格不菲,每一件都是傅司珩讓人定製的。
她曾經問過他一次,為甚麼一定要穿白色的。
那天是他們“結婚”後的第一個星期。她搬進傅家別墅,第一次開啟衣帽間,被裡面滿滿當當的衣服嚇了一跳。
“這些都是……給我的?”
季楊站在門口,公式化地回答:“是的,傅太太。傅總吩咐的,您的日常著裝以白色為主,款式您自己選,但顏色必須是白色。”
“白色?”
“白色。”
她當時以為這只是傅司珩的個人審美偏好。畢竟很多男人都喜歡女人穿白色,覺得純潔、優雅、有氣質。
直到後來,她無意中聽到周婉清和別人的對話。
“她呀,就是照著林微月的樣子打扮的。你不知道,林微月最喜歡穿白色,從高中開始就那樣。傅司珩讓她穿白裙子,不就是把她當替身嗎?”
那一刻,沈時晚終於明白了。
白色不是給他的。
白色是給另一個女人的。
她的手指停在一條新裙子上。
這條裙子她還沒穿過,是上週剛送來的。款式很簡潔,方領,收腰,裙襬在膝蓋上方三指寬的地方。面料是重磅真絲的,帶著一種低調的啞光光澤,摸上去像水一樣涼。
她把它取下來,換上。
鏡子裡的女人清瘦白皙,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白色的裙子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剛剛展開的白茶花。
好看嗎?
好看的。
但不是因為她好看。
是因為這條裙子是按照那個女人的喜好做的,穿在一個身量差不多的女人身上,自然好看。
沈時晚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然後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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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傅司珩居然還在。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低著頭在看,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甚麼棘手的問題。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在那條白裙子上停了一瞬。
和往常一樣。
然後移開。
“早餐在桌上。”他說,語氣淡淡的,像是在對一個不太熟的房客說話。
沈時晚應了一聲,在他對面坐下。
周叔端上來一碗雞絲粥和一籠蝦餃。她道了謝,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餐桌上的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傅司珩放下了手裡的文件。
“昨晚的事,你怎麼看?”
沈時晚抬頭:“昨晚?”
“林微月。”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不是刻意掩飾的平靜,而是真的……很平靜。
就好像林微月只是一個普通的名字,而不是他等了多年的白月光。
沈時晚放下勺子,斟酌了一下措辭。
“林小姐很漂亮,很有氣質。”她說,語氣盡可能客觀,“老太太看起來很喜歡她。”
“嗯。”傅司珩應了一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後又沒了下文。
沈時晚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說話,忍不住問:“你……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傅司珩放下咖啡杯,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被那雙眼睛盯著的時候,沈時晚總覺得自己的心跳會漏半拍。
“你想聽甚麼?”他問。
“我……”沈時晚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想聽甚麼?
想聽他說“你放心,契約還沒到期,我不會趕你走”?
想聽他說“林微月回來了,但我會按合同辦事”?
還是想聽他說“你和她不一樣”?
哪一句都不是她該聽的。
哪一句她都沒有資格聽。
“沒甚麼。”她低下頭,繼續喝粥,“我只是確認一下後面的安排。”
傅司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下週五林家有晚宴,你和我一起去。”
“林家的晚宴?”
“林微月的父親林遠洲回國,辦了個接風宴。老太太讓我們代表傅家出席。”
代表傅家。
不是作為傅司珩的妻子,而是作為傅家的代表。
這兩個身份看起來是一樣的,但沈時晚知道其中的差別。如果是“傅司珩的妻子”,她只需要站在他身邊,做一個漂亮的花瓶。但如果是“傅家的代表”,她就需要應付那些更難纏的人、更復雜的局面。
“好。”她說,“需要準備甚麼嗎?”
“不用。”傅司珩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季楊會告訴你具體時間。”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沈時晚。”
她抬頭。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說:“如果林家的人說了甚麼不好聽的,你不用忍。”
然後他走了。
沈時晚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中,半天沒有動。
“如果林家的人說了甚麼不好聽的,你不用忍。”
這是傅司珩第一次對她說這種話。
三年了。
他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對她。在外面應酬的時候,有人含沙射影地說她是“花瓶”、是“替代品”、是“攀上高枝的麻雀”,他從來沒有替她說過一句話。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
而是因為他不 care。
可現在,他忽然說了一句“不用忍”。
為甚麼?
是因為林微月回來了,他覺得虧欠她?
還是因為……
她不敢想那個“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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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沈時晚出門了。
她去的地方是一傢俬人裁縫店,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店面不大,招牌也很低調,但在這個圈子裡很有名——很多豪門太太的禮服都是在這裡定做的。
她來這裡是為了取一件旗袍。
那是她為傅老太太八十大壽準備的禮物之一——除了一幅湘繡,她還定做了一件旗袍給自己。不是白色的,是深藍色的,袖口繡著銀色的暗紋,低調但精緻。
老太太壽宴那天穿的是白裙子,但之後的家庭聚會,她想試試別的顏色。
反正林微月已經回來了。
她不用再那麼認真地扮演“傅太太”了吧。
裁縫店的老闆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手藝是祖傳的,做了一輩子旗袍。她看到沈時晚進來,笑著迎上來:“傅太太,您來了。旗袍已經做好了,您試試?”
沈時晚跟著她走進試衣間。
深藍色的旗袍上身效果比她想象的好。裁剪很合身,把她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深藍色襯得她的面板更白了,有一種清冷而剋制的高階感。
“很好看。”陳老闆站在她身後,滿意地點點頭,“傅太太,不是我自誇,這件旗袍是我今年做過最好的作品。”
沈時晚對著鏡子笑了笑:“謝謝您。”
“不過……”陳老闆猶豫了一下,“傅太太,我多嘴問一句,您今天怎麼穿了白裙子?我記得您之前說,想試試別的顏色。”
沈時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裙子,嘴角的笑容淡了幾分。
“習慣了。”她說。
從裁縫店出來的時候,天陰了。
沈時晚站在路邊等車,手機忽然震了。是許安寧打來的。
“晚晚!你在哪?”
“剛取完旗袍,準備回去。”
“我下午沒課,來找你!你在那個裁縫店對吧?等我二十分鐘!”
沈時晚還沒來得及說“好”,電話就掛了。
許安寧是她的大學室友,也是她在這個城市裡唯一稱得上“閨蜜”的人。她們學的是同一個專業,住同一間宿舍,一起熬夜畫圖、一起吐槽老師、一起在考試前狂背重點。
畢業後,許安寧讀了研,沈時晚則因為簽了那份契約,走上了另一條路。
許安寧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沈時晚沒有瞞她。簽約後的第二天,她就打電話告訴了許安寧一切。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許安寧說了一句讓她記到現在的話:
“晚晚,不管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支援你。但你要答應我,要是那個人敢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拿刀去砍他。”
沈時晚當時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十五分鐘後,許安寧從一輛計程車上跳下來。
她比大學時候胖了一點,臉上的嬰兒肥還沒消,看起來還是像個大學生。她穿著一件衛衣和牛仔褲,揹著一個雙肩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和沈時晚完全不同的朝氣。
“晚晚!”她跑過來,一把抱住沈時晚,“想死我了!”
沈時晚被她抱得往後退了一步,忍不住笑了:“你怎麼還是這麼莽莽撞撞的?”
“我哪有莽撞!我這是熱情!”許安寧鬆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後停在那條白裙子上,眉頭皺了一下。
“又穿白的?”
沈時晚沒有接話。
許安寧也沒有追問。她拉著沈時晚的胳膊,說:“走,陪我去喝奶茶。”
“我不喝奶茶。”
“你就看著我喝。”許安寧笑嘻嘻地說,“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不行,我得盯著你吃東西。”
她們去了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許安寧點了一杯芋泥波波,加了一份奶蓋,還要了一份雞蛋仔。沈時晚只點了一杯檸檬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所以,”許安寧把吸管戳進奶茶裡,一邊攪一邊說,“那個林微月真的回來了?”
沈時晚點點頭。
“甚麼時候的事?”
“昨晚,傅老太太的壽宴上。”
“她長甚麼樣?是不是特別漂亮?”
“很漂亮。”沈時晚說,“很有氣質,一看就是大家閨秀。”
許安寧撇撇嘴:“那傅司珩呢?他見到她甚麼反應?”
沈時晚回憶了一下昨晚的場景。
“沒甚麼反應。”她說,“很平靜,就像看到一個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許安寧皺起眉頭,“不對啊,他不是等她等了好多年嗎?怎麼見到本人反而沒反應?”
“我不知道。”
“男人就是這樣,得不到的時候念著,得到了又不珍惜。”許安寧義憤填膺地說,“晚晚,我跟你說,你別管甚麼契約不契約的,你就跟他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沈時晚忍不住笑了:“安寧,你不是說讓我拿刀去砍他嗎?怎麼又變成耗著了?”
“那不是……我後來想了想,砍人要坐牢。”許安寧嘟囔道,“而且你砍了他還得伺候他,多不划算。”
沈時晚笑出了聲。
笑完之後,她低下頭,用吸管攪了攪杯子裡的檸檬水,聲音低了下來。
“安寧,我想好了。”
“想好甚麼?”
“等契約結束,我就離開這座城市。”
許安寧手裡的奶茶頓住了。
“去哪?”
“不知道。”沈時晚說,“隨便去哪,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你爸呢?”
“我爸的病已經好了,他現在在老家,有阿姨照顧。我每個月給他打錢就夠了。”
“那你的事業呢?你不是學建築設計的嗎?你三年沒碰專業了,你以為重新開始那麼容易?”
沈時晚沉默了。
許安寧說的對。
三年了,她的專業能力早就生疏了。當年那些offer,那些她花了大力氣準備的作品集,現在都成了過去式。她是一張三年的空窗期,在任何一個HR眼裡都是大大的減分項。
但她不可能一輩子當“傅太太”。
林微月回來了,她的任務結束了。
她必須為自己打算。
“我會想辦法的。”她說,“先離開這裡,然後再找工作。”
許安寧放下奶茶,認真地看著她。
“晚晚,你真的甘心嗎?”
又是這個問題。
昨晚許安寧在微信上問過她,她沒有回答。現在面對面,她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甘心嗎?
不甘心又能怎樣?
她和傅司珩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不是對等的。他出錢,她出力,清清楚楚的交易。她要是動了真心,那就是犯規,就是違約,就是不知好歹。
“沒有甚麼甘心不甘心的。”她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場戲該散場了,我總不能賴在臺上不走。”
許安寧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甚麼也沒說。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時晚放在桌上的手。
“晚晚,不管你去哪,我都會去找你的。”
沈時晚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嗯。”她說,“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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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許安寧分開後,沈時晚沒有直接回別墅。
她讓司機把車停在了江邊,一個人沿著江堤走了很久。
傍晚的江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江面上有幾艘貨船慢悠悠地駛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在夕陽的餘暉裡閃著碎金般的光。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有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
炒栗子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戴著一雙厚手套,在大鐵鍋裡不停地翻炒。栗子的香味在冷空氣裡格外濃郁,甜絲絲的,帶著一點焦糖的苦。
沈時晚站在路邊,看著那個小攤,忽然想起了甚麼。
很久以前,她好像也很喜歡吃糖炒栗子。
具體是甚麼時候?
大學的時候?
還是高中的時候?
太遠了,她記不太清了。只知道那時候每到秋天,學校門口就會有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大叔,栗子炒得又香又甜,她每次路過都會買一袋。
後來父親生病了,她就再也沒有吃過。
不是買不起,而是沒有那份心情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終究沒有走過去。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手機震了。
是傅司珩發來的訊息。
只有四個字:
“甚麼時候回?”
沈時晚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鐘。
這是傅司珩第一次問她“甚麼時候回”。
以前,他從來不管她幾點回家,不管她在哪裡、和誰在一起、做甚麼。他對她的行蹤毫不關心,就像他對她的情緒、她的想法、她這個人本身——毫不關心。
為甚麼忽然問了?
是因為林微月回來了,他有甚麼話要對她說?
還是……
她不敢想。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重新打,又刪掉。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只回了一句:
“在路上。”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關了機,放回包裡。
繼續沿著江堤慢慢走。
她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傅家的書房裡,傅司珩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手機,看著螢幕上的“在路上”三個字,很久沒有動。
季楊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說:“傅總,林小姐那邊問,明天的見面時間要不要改到晚上?”
“不改。”傅司珩收起手機,“下午三點,老地方。”
“是。”
“還有,”他頓了頓,“沈時晚回來之後,讓她來書房找我。”
季楊微微一愣。
三年來,傅司珩從未主動讓沈時晚去過他的書房。
“好的,傅總。”
傅司珩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舊日記上。
那本日記很舊了,封面都磨得發白,邊角也捲了起來。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個日期——十年前。
和一行字。
字跡很年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稜角和不羈。
“今天,她穿了一條白裙子。”
他合上日記,拉開抽屜,把它放了進去。
然後鎖上。
鑰匙在掌心裡握了很久,直到被體溫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