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沈時晚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別墅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但這種溫暖是假的——就像這棟別墅裡的很多事物一樣,外表光鮮,內裡空曠。
她在玄關換了鞋,周叔迎上來:“太太,您回來了。先生讓您回來後去書房找他。”
沈時晚微微一愣。
書房?
三年來,傅司珩從未讓她去過書房。
那是他的私人領地,連打掃都有專門的人負責,她從未被允許踏入半步。
“他說有甚麼事嗎?”她問。
“先生沒說。”周叔搖搖頭,“只說讓您回來後去找他。”
沈時晚應了一聲,上樓。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燈光。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
書房比她想象的大。一面牆是落地書櫃,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另一面牆是一整片玻璃窗,可以看到後花園的景色。窗邊放著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桌上攤著幾分文件,檯燈的光落在上面,照出密密麻麻的字跡。
傅司珩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似乎在籤甚麼文件。
聽到她進來,他抬起頭。
“過來。”
沈時晚走過去,在書桌前站定。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檯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林家的晚宴,時間定下來了。”他說,“下週五晚上七點,在城東的林公館。”
“好。”
“到時候會有很多媒體在場,你要做好準備。”
沈時晚點點頭。
“還有,”他頓了頓,“從明天開始,季楊會給你安排禮儀課程。”
“禮儀課程?”沈時晚皺眉,“我已經做了三年傅太太了。”
“這次不一樣。”傅司珩把筆放下,靠進椅背裡,“林家的晚宴不是普通的商業活動,會有很多老一輩的人出席。他們對‘規矩’看得很重,你現在的禮儀水平應付普通場合夠了,但應付他們還差一些。”
沈時晚的手指攥緊了裙襬。
她現在的禮儀水平。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你現在的表現還不夠好”。
但她沒有反駁。
“好。”她說,“明天幾點?”
“下午兩點,季楊會來接你。”
“知道了。”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等一下。”傅司珩叫住她。
她回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有甚麼話想說。檯燈的光在他眼睛裡跳動了一下,像是有某種情緒一閃而過。
但最終,他只是說:“早點休息。”
“……好。”
沈時晚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他會說別的甚麼。
比如“林微月的事,你不用擔心”。
比如“契約的事,我們再商量”。
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你今天看起來不錯”。
但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句“早點休息”。
客套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早點休息”。
她睜開眼睛,走向自己的臥室。
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
門關著。
門縫底下透出的燈光還是那麼亮。
她不知道的是,門的那一邊,傅司珩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支筆,文件上的字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個相框上。
相框裡是一張照片——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少女,走在一條鋪滿落葉的林蔭道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裙襬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照片很舊了,邊角有些發黃。
但那個少女的笑容,還是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相框扣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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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沈時晚的生活變得異常忙碌。
每天下午兩點,季楊準時來接她,去一傢俬人會所上禮儀課。教她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女士,姓方,據說是民國時期某位外交官夫人的女兒,從小在禮儀世家長大,對餐桌禮儀、社交禮儀、甚至走路的姿態都有極為嚴苛的要求。
“傅太太,您的坐姿需要調整。”方女士拿著一把尺子,輕輕敲了敲她的後背,“腰挺直,但不是僵硬。肩膀下沉,但不是塌。下巴微收,但不是低頭。您要找到一種既有力量又鬆弛的狀態。”
沈時晚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地調整。
“還是不對。”方女士搖頭,“您在緊張。您在演一個‘有教養的人’,而不是真正地成為一個‘有教養的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沈時晚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放鬆。
她在演。
方女士說得對。
三年來,她一直在演一個“傅太太”。她學那些貴太太說話的腔調、走路的姿態、待人接物的方式,但她從來沒有真正成為她們中的一員。
因為她骨子裡知道,自己不是。
她只是一個替身。
替身不需要成為正主,只需要像就行了。
可現在,傅司珩要求她“不像”,而是“是”。
她做不到。
因為她從來就不是。
“方老師,”她睜開眼睛,“我能不能問一句,為甚麼忽然要我學這些?”
方女士放下尺子,看了她一眼。
“傅太太,您不知道嗎?”
“知道甚麼?”
方女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家的晚宴,是林遠洲給女兒挑夫婿的場合。圈子裡的人都知道,誰能在這場晚宴上贏得林家的青睞,誰就有可能成為林家的乘龍快婿。”
沈時晚愣住了。
“傅先生讓您以傅家代表的身份出席,您代表的不只是傅家,還有您自己。”方女士的語氣意味深長,“您的表現,直接影響傅家的臉面,也影響某些人對您和傅先生關係的判斷。”
某些人。
沈時晚知道“某些人”指的是誰。
林微月。
林家。
還有那些等著看“傅太太被掃地出門”笑話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傅司珩為甚麼要讓她上禮儀課。
不是因為她的禮儀不夠好。
而是因為,在林微月面前,她不能輸。
一個替身要在正主面前不輸,這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但沈時晚笑不出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傅司珩讓她不輸,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傅家的臉面。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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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林家晚宴的前一天。
傍晚時分,沈時晚正在衣帽間試明天要穿的禮服,手機忽然響了。
是季楊打來的。
“傅太太,先生今天晚上有個應酬,喝了不少酒。您看……能不能來接他一下?”
沈時晚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他在哪?”
“城東的私人會所,我現在把地址發給您。”
“他為甚麼不自己回來?司機呢?”
“司機在,但是先生……”季楊猶豫了一下,“先生不肯走。他說他還要喝。我們勸不動,只能請您來試試。”
沈時晚沉默了兩秒鐘。
她不知道傅司珩為甚麼不走。
她只知道,如果季楊都勸不動,那她去也未必有用。
但她是“傅太太”。
這是她的職責。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她換了一身衣服,讓司機老李送她去那家會所。
會所在城東的一條僻靜的街道上,和上次見面的地方差不多——沒有招牌,沒有門童,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門和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
沈時晚報了名字,工作人員帶她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扇門前。
門沒關嚴,裡面傳出說話聲。
“傅總,您喝太多了,要不我送您回去?”
是季楊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低沉的、含糊的聲音。
“不回去。”
沈時晚推門進去。
包廂不大,燈光很暗。茶几上擺著好幾個空酒瓶,有紅酒、有白酒、有威士忌,亂七八糟地倒了一桌。
傅司珩靠在沙發上,西裝外套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臉很紅,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確實喝了不少。
季楊站在一旁,看到她進來,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傅太太,您總算來了。”
沈時晚走到傅司珩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傅司珩,回家了。”
他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辨認她是誰。
“沈時晚?”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濃重的酒氣。
“是我。”
“你怎麼來了?”
“季楊讓我來的。”她說,“你喝多了,該回家了。”
“不回去。”他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沒有家。”
沈時晚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沒有家。
他在說甚麼?
他有傅家,有別墅,有無數人伺候,有花不完的錢。他說沒有家?
“起來。”她伸手去拉他,“老李在外面等著,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他沒有動。
她又拉了一下。
這一次,他動了。
但不是站起來。
而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沈時晚被他拉得往前一撲,差點摔進他懷裡。她雙手撐在沙發上,穩住自己,發現他的臉離自己只有不到十厘米。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能看到他眼睛裡因為醉酒而泛起的血絲,能感覺到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別走。”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甚麼。
沈時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傅司珩,你……”
“別走。”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小了,“求你。”
沈時晚愣在原地。
三年來,傅司珩從未對她說過“求你”這兩個字。
他從來不需要求任何人。
他是傅司珩,是這座城市的商業帝王,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他不求任何人,也不需要求任何人。
可現在,他喝醉了,抓著她的手腕,說“求你”。
求她別走。
她不知道他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著某個不存在的人說。
她只是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我不會走的。”她聽到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在這裡。”
他抓著她的手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然後,他的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時晚僵住了。
傅司珩的頭很重,壓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的。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溫熱的、帶著酒氣的,一下一下,像是一種笨拙的依賴。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最終,她還是放下了手,輕輕地、猶豫地,放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後背很寬,隔著襯衫能感覺到肌肉的輪廓和滾燙的體溫。
她沒有動。
就那麼蹲在沙發前,讓他靠著。
季楊不知道甚麼時候退了出去,包廂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
久到沈時晚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她聽到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
沈時晚愣住了。
“甚麼?”
他沒有回答。
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真的睡著了。
沈時晚維持著那個姿勢,讓他靠著,一動也不敢動。
她的脖子酸了,腿也麻了,但她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他露在領口外面那一小截後頸,看著他微亂的頭髮,看著他因為醉酒而微微泛紅的耳尖。
她想,這個男人喝醉了的時候,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的他是一堵牆,冷硬、堅固、不可撼動。
現在的他像一隻受了傷的、躲進角落裡的動物,蜷縮著,顫抖著,不讓任何人靠近,卻又下意識地抓住一根浮木。
而她就是那根浮木。
不。
她只是一塊看起來像浮木的石頭。
隨時會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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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楊後來找了兩個服務生,把傅司珩扶上了車。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閉著眼睛,眉頭緊鎖,似乎在做噩夢。沈時晚坐在他旁邊,隔了半個座位的距離。
他睡著了。
而她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道,他剛才說的“對不起”,不是對她說的。
是對那個人說的。
是對林微月說的。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道歉,是為了當年的分開,還是為了這三年和另一個女人的婚姻,還是為了別的甚麼原因。
但不管為甚麼,都不關她的事。
她只是一個替身。
替身不需要知道正主的故事。
車停在別墅門口,季楊和司機把傅司珩扶進了他的臥室。沈時晚跟在後面,走到臥室門口,停住了。
她沒有進去。
“季楊,你照顧他一下。我明天早上再來看他。”
季楊點點頭:“好的,傅太太。”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之後,她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抱住了自己。
她沒有哭。
只是覺得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和季節無關,和天氣無關,只和一個人有關。
那個人正躺在幾米之外的房間裡,在夢裡叫著別的女人的名字。
而她,連問一句“你夢到了誰”的資格都沒有。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坐了很久。
久到月光從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
久到她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覺。
然後,她站了起來。
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
在心裡對自己說:明天是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傅司珩的臥室裡。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醒了。
是夢魘。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的手指死死地抓著床單,指節泛白。
季楊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傅總?傅總?”
傅司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似乎還沉浸在夢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那輪月亮。
月光很亮,亮到刺眼。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來了嗎?”
季楊一愣:“誰?”
傅司珩沒有回答。
他閉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個不清不楚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沈時晚起床的時候,傅司珩已經走了。
餐桌上的早餐還冒著熱氣。
她坐在那個固定的位置上,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還是熱的。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周叔走過來,輕聲說:“太太,先生走之前讓我轉告您,今晚的晚宴,他會準時來接您。”
“知道了。”沈時晚說。
她喝完了那碗粥,吃了一個蝦餃,喝了一杯豆漿。
然後把碗碟整整齊齊地碼好,起身,上樓。
衣帽間裡,那件白色禮服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換上禮服,化好妝,把頭髮盤起來。
鏡子裡的女人陌生而熟悉。
漂亮嗎?漂亮的。
高貴嗎?高貴的。
傅太太嗎?是的。
沈時晚嗎?
不知道。
她對著鏡子,把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然後下樓。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彎腰上車,坐好。
車窗外,陽光很好。
金黃色的銀杏葉鋪了一地,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碎金。
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但她是落紅嗎?
不。
她是一片秋天裡的葉子。
被風吹起來,在空中飄了很久很久。
以為找到了可以停留的枝頭。
但風一停,她就會落下去。
落在泥土裡。
被遺忘。
被覆蓋。
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她曾經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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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林公館門口的時候,沈時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開啟車門,踩著她那雙八厘米的高跟鞋,穩穩地站在了地面上。
陽光落了她一身。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座巍峨的建築。
林公館。
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入大門的那一刻,二樓的某個窗戶後面,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她。
那雙眼睛很漂亮。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淺,像是秋天裡被陽光曬透了的琥珀。
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好奇、有同情。
還有一種只有女人才讀得懂的複雜情緒。
“就是她?”一個聲音輕輕地問。
“嗯。”另一個聲音回答,“傅司珩的妻子。”
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
“有意思。”那個聲音說,“走吧,下去會會她。”
窗戶關上了。
窗簾拉上。
二樓恢復了安靜。
而此刻,沈時晚正站在林公館的大廳裡,準備走進一場她從未經歷過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