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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醉酒

2026-04-30 作者:小怡不吃魚

醉酒

沈時晚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別墅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但這種溫暖是假的——就像這棟別墅裡的很多事物一樣,外表光鮮,內裡空曠。

她在玄關換了鞋,周叔迎上來:“太太,您回來了。先生讓您回來後去書房找他。”

沈時晚微微一愣。

書房?

三年來,傅司珩從未讓她去過書房。

那是他的私人領地,連打掃都有專門的人負責,她從未被允許踏入半步。

“他說有甚麼事嗎?”她問。

“先生沒說。”周叔搖搖頭,“只說讓您回來後去找他。”

沈時晚應了一聲,上樓。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燈光。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

書房比她想象的大。一面牆是落地書櫃,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另一面牆是一整片玻璃窗,可以看到後花園的景色。窗邊放著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桌上攤著幾分文件,檯燈的光落在上面,照出密密麻麻的字跡。

傅司珩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似乎在籤甚麼文件。

聽到她進來,他抬起頭。

“過來。”

沈時晚走過去,在書桌前站定。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檯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林家的晚宴,時間定下來了。”他說,“下週五晚上七點,在城東的林公館。”

“好。”

“到時候會有很多媒體在場,你要做好準備。”

沈時晚點點頭。

“還有,”他頓了頓,“從明天開始,季楊會給你安排禮儀課程。”

“禮儀課程?”沈時晚皺眉,“我已經做了三年傅太太了。”

“這次不一樣。”傅司珩把筆放下,靠進椅背裡,“林家的晚宴不是普通的商業活動,會有很多老一輩的人出席。他們對‘規矩’看得很重,你現在的禮儀水平應付普通場合夠了,但應付他們還差一些。”

沈時晚的手指攥緊了裙襬。

她現在的禮儀水平。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你現在的表現還不夠好”。

但她沒有反駁。

“好。”她說,“明天幾點?”

“下午兩點,季楊會來接你。”

“知道了。”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等一下。”傅司珩叫住她。

她回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有甚麼話想說。檯燈的光在他眼睛裡跳動了一下,像是有某種情緒一閃而過。

但最終,他只是說:“早點休息。”

“……好。”

沈時晚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他會說別的甚麼。

比如“林微月的事,你不用擔心”。

比如“契約的事,我們再商量”。

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你今天看起來不錯”。

但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句“早點休息”。

客套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早點休息”。

她睜開眼睛,走向自己的臥室。

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

門關著。

門縫底下透出的燈光還是那麼亮。

她不知道的是,門的那一邊,傅司珩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支筆,文件上的字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個相框上。

相框裡是一張照片——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少女,走在一條鋪滿落葉的林蔭道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裙襬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照片很舊了,邊角有些發黃。

但那個少女的笑容,還是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相框扣倒在桌上。

---

接下來的幾天,沈時晚的生活變得異常忙碌。

每天下午兩點,季楊準時來接她,去一傢俬人會所上禮儀課。教她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女士,姓方,據說是民國時期某位外交官夫人的女兒,從小在禮儀世家長大,對餐桌禮儀、社交禮儀、甚至走路的姿態都有極為嚴苛的要求。

“傅太太,您的坐姿需要調整。”方女士拿著一把尺子,輕輕敲了敲她的後背,“腰挺直,但不是僵硬。肩膀下沉,但不是塌。下巴微收,但不是低頭。您要找到一種既有力量又鬆弛的狀態。”

沈時晚坐在椅子上,一遍一遍地調整。

“還是不對。”方女士搖頭,“您在緊張。您在演一個‘有教養的人’,而不是真正地成為一個‘有教養的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沈時晚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放鬆。

她在演。

方女士說得對。

三年來,她一直在演一個“傅太太”。她學那些貴太太說話的腔調、走路的姿態、待人接物的方式,但她從來沒有真正成為她們中的一員。

因為她骨子裡知道,自己不是。

她只是一個替身。

替身不需要成為正主,只需要像就行了。

可現在,傅司珩要求她“不像”,而是“是”。

她做不到。

因為她從來就不是。

“方老師,”她睜開眼睛,“我能不能問一句,為甚麼忽然要我學這些?”

方女士放下尺子,看了她一眼。

“傅太太,您不知道嗎?”

“知道甚麼?”

方女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家的晚宴,是林遠洲給女兒挑夫婿的場合。圈子裡的人都知道,誰能在這場晚宴上贏得林家的青睞,誰就有可能成為林家的乘龍快婿。”

沈時晚愣住了。

“傅先生讓您以傅家代表的身份出席,您代表的不只是傅家,還有您自己。”方女士的語氣意味深長,“您的表現,直接影響傅家的臉面,也影響某些人對您和傅先生關係的判斷。”

某些人。

沈時晚知道“某些人”指的是誰。

林微月。

林家。

還有那些等著看“傅太太被掃地出門”笑話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傅司珩為甚麼要讓她上禮儀課。

不是因為她的禮儀不夠好。

而是因為,在林微月面前,她不能輸。

一個替身要在正主面前不輸,這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但沈時晚笑不出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傅司珩讓她不輸,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傅家的臉面。

僅此而已。

---

週五,林家晚宴的前一天。

傍晚時分,沈時晚正在衣帽間試明天要穿的禮服,手機忽然響了。

是季楊打來的。

“傅太太,先生今天晚上有個應酬,喝了不少酒。您看……能不能來接他一下?”

沈時晚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他在哪?”

“城東的私人會所,我現在把地址發給您。”

“他為甚麼不自己回來?司機呢?”

“司機在,但是先生……”季楊猶豫了一下,“先生不肯走。他說他還要喝。我們勸不動,只能請您來試試。”

沈時晚沉默了兩秒鐘。

她不知道傅司珩為甚麼不走。

她只知道,如果季楊都勸不動,那她去也未必有用。

但她是“傅太太”。

這是她的職責。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她換了一身衣服,讓司機老李送她去那家會所。

會所在城東的一條僻靜的街道上,和上次見面的地方差不多——沒有招牌,沒有門童,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門和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

沈時晚報了名字,工作人員帶她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扇門前。

門沒關嚴,裡面傳出說話聲。

“傅總,您喝太多了,要不我送您回去?”

是季楊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低沉的、含糊的聲音。

“不回去。”

沈時晚推門進去。

包廂不大,燈光很暗。茶几上擺著好幾個空酒瓶,有紅酒、有白酒、有威士忌,亂七八糟地倒了一桌。

傅司珩靠在沙發上,西裝外套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臉很紅,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確實喝了不少。

季楊站在一旁,看到她進來,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傅太太,您總算來了。”

沈時晚走到傅司珩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傅司珩,回家了。”

他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辨認她是誰。

“沈時晚?”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濃重的酒氣。

“是我。”

“你怎麼來了?”

“季楊讓我來的。”她說,“你喝多了,該回家了。”

“不回去。”他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沒有家。”

沈時晚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沒有家。

他在說甚麼?

他有傅家,有別墅,有無數人伺候,有花不完的錢。他說沒有家?

“起來。”她伸手去拉他,“老李在外面等著,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他沒有動。

她又拉了一下。

這一次,他動了。

但不是站起來。

而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沈時晚被他拉得往前一撲,差點摔進他懷裡。她雙手撐在沙發上,穩住自己,發現他的臉離自己只有不到十厘米。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能看到他眼睛裡因為醉酒而泛起的血絲,能感覺到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別走。”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甚麼。

沈時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傅司珩,你……”

“別走。”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小了,“求你。”

沈時晚愣在原地。

三年來,傅司珩從未對她說過“求你”這兩個字。

他從來不需要求任何人。

他是傅司珩,是這座城市的商業帝王,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他不求任何人,也不需要求任何人。

可現在,他喝醉了,抓著她的手腕,說“求你”。

求她別走。

她不知道他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著某個不存在的人說。

她只是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我不會走的。”她聽到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在這裡。”

他抓著她的手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然後,他的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時晚僵住了。

傅司珩的頭很重,壓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的。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溫熱的、帶著酒氣的,一下一下,像是一種笨拙的依賴。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最終,她還是放下了手,輕輕地、猶豫地,放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後背很寬,隔著襯衫能感覺到肌肉的輪廓和滾燙的體溫。

她沒有動。

就那麼蹲在沙發前,讓他靠著。

季楊不知道甚麼時候退了出去,包廂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

久到沈時晚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她聽到他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

沈時晚愣住了。

“甚麼?”

他沒有回答。

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真的睡著了。

沈時晚維持著那個姿勢,讓他靠著,一動也不敢動。

她的脖子酸了,腿也麻了,但她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他露在領口外面那一小截後頸,看著他微亂的頭髮,看著他因為醉酒而微微泛紅的耳尖。

她想,這個男人喝醉了的時候,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的他是一堵牆,冷硬、堅固、不可撼動。

現在的他像一隻受了傷的、躲進角落裡的動物,蜷縮著,顫抖著,不讓任何人靠近,卻又下意識地抓住一根浮木。

而她就是那根浮木。

不。

她只是一塊看起來像浮木的石頭。

隨時會沉下去。

---

季楊後來找了兩個服務生,把傅司珩扶上了車。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閉著眼睛,眉頭緊鎖,似乎在做噩夢。沈時晚坐在他旁邊,隔了半個座位的距離。

他睡著了。

而她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道,他剛才說的“對不起”,不是對她說的。

是對那個人說的。

是對林微月說的。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道歉,是為了當年的分開,還是為了這三年和另一個女人的婚姻,還是為了別的甚麼原因。

但不管為甚麼,都不關她的事。

她只是一個替身。

替身不需要知道正主的故事。

車停在別墅門口,季楊和司機把傅司珩扶進了他的臥室。沈時晚跟在後面,走到臥室門口,停住了。

她沒有進去。

“季楊,你照顧他一下。我明天早上再來看他。”

季楊點點頭:“好的,傅太太。”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之後,她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抱住了自己。

她沒有哭。

只是覺得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和季節無關,和天氣無關,只和一個人有關。

那個人正躺在幾米之外的房間裡,在夢裡叫著別的女人的名字。

而她,連問一句“你夢到了誰”的資格都沒有。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坐了很久。

久到月光從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

久到她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覺。

然後,她站了起來。

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

在心裡對自己說:明天是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傅司珩的臥室裡。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醒了。

是夢魘。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的手指死死地抓著床單,指節泛白。

季楊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傅總?傅總?”

傅司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似乎還沉浸在夢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那輪月亮。

月光很亮,亮到刺眼。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來了嗎?”

季楊一愣:“誰?”

傅司珩沒有回答。

他閉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個不清不楚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沈時晚起床的時候,傅司珩已經走了。

餐桌上的早餐還冒著熱氣。

她坐在那個固定的位置上,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還是熱的。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周叔走過來,輕聲說:“太太,先生走之前讓我轉告您,今晚的晚宴,他會準時來接您。”

“知道了。”沈時晚說。

她喝完了那碗粥,吃了一個蝦餃,喝了一杯豆漿。

然後把碗碟整整齊齊地碼好,起身,上樓。

衣帽間裡,那件白色禮服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她換上禮服,化好妝,把頭髮盤起來。

鏡子裡的女人陌生而熟悉。

漂亮嗎?漂亮的。

高貴嗎?高貴的。

傅太太嗎?是的。

沈時晚嗎?

不知道。

她對著鏡子,把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然後下樓。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彎腰上車,坐好。

車窗外,陽光很好。

金黃色的銀杏葉鋪了一地,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碎金。

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但她是落紅嗎?

不。

她是一片秋天裡的葉子。

被風吹起來,在空中飄了很久很久。

以為找到了可以停留的枝頭。

但風一停,她就會落下去。

落在泥土裡。

被遺忘。

被覆蓋。

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她曾經綠過。

---

車停在林公館門口的時候,沈時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開啟車門,踩著她那雙八厘米的高跟鞋,穩穩地站在了地面上。

陽光落了她一身。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座巍峨的建築。

林公館。

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入大門的那一刻,二樓的某個窗戶後面,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她。

那雙眼睛很漂亮。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淺,像是秋天裡被陽光曬透了的琥珀。

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好奇、有同情。

還有一種只有女人才讀得懂的複雜情緒。

“就是她?”一個聲音輕輕地問。

“嗯。”另一個聲音回答,“傅司珩的妻子。”

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

“有意思。”那個聲音說,“走吧,下去會會她。”

窗戶關上了。

窗簾拉上。

二樓恢復了安靜。

而此刻,沈時晚正站在林公館的大廳裡,準備走進一場她從未經歷過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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