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救人
於是他們兵分兩路,白喻和張老大去了司令部鐵牢,周海洋和標子則去馮震家找馮宇並帶回周桐,
此時的司令部已經被某軍佔領,或許某軍還沒對司令部的佈局知根知底,兵力暫時還沒到牢房這邊。
他們當然走的還是圍牆,白喻一回生兩回熟,翻牆如探囊取物,他爬上牆簷才想起和他一起來的不是周海洋,而是已經年近六旬的張老大。
他就這麼一回頭,卻在牆簷上看到了張老大的臉,之前顫顫巍巍走不了路的張叔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手矯健動作敏捷的張俠客。
此地不宜過多交流,白喻只是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並沒有多話,兩人一前一後翻進了司令部,看得出來,張老大也時常來這裡光顧,跑的健步如飛,讓身後緊緊跟著的白喻自愧不如。
目的明確,兩人二話不說就到了關押劉天剛牢房的鐵窗下面,白喻覺得不能勞煩張叔,於是首當其衝的夠著了窗框,之前都是周海洋拆裝,白喻在旁看著,其實這活多看看也就熟了,他很快把作為偽裝的窗框拿了下來,張老大也順手接了過去。
白喻扒著窗臺衝著裡面喊了一聲:“劉叔,我們來了,張叔也來了。”
牢房之中,冬日的陽光裹挾著寒意照了進來,劉天剛對窗外的話恍若未聞,老僧入定般的盤腿坐在木板床上,他在眯著眼愜意的曬著太陽。
從窗戶裡探進腦袋,白喻第一次嗅到了這間牢房裡的味道,簡直是沖天的黴味,就算是暖融融的陽光也不能使其消散,他強忍了片刻呼吸,簡直不知該說甚麼好,扭頭衝著外面深深的吸了口氣。
似乎才聽到聲響,劉天剛緩緩的睜開雙眼,像是才睡醒一般,黑乎乎的雙手揉了揉鼻子和眼睛,又在髒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老大,你來了,是不是某軍打進來了?”
“沒錯。”張老大雙手抱胸,隔著窗戶喊道:“小六,你是不是該出來了,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在外面孤軍奮戰。”
劉天剛默然片刻,才說:“你不是還有這幾個孩子嗎?過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子,也沒甚麼用啊!”
張老大嘆了口氣,十分苦惱的說:“這些個孩子,一個比一個不省心,不說了,對了,小六,丫頭出城了,起碼是帶走了馮震的罪狀。”
劉天剛高深莫測的哦了一聲,像是知道了一些甚麼,亮著嗓門說:“留下三個光頭,那是不太好管。”
白喻正想方設法的從視窗進入房間,他回憶著周海洋是怎麼進來的,可還是沒學會,從窗臺上下去的時候差點一個倒栽蔥,驚動了還在床上坐著的劉天剛。
白喻手腳並用,他此時求生欲極強,人是飛撲向那張鐵絲床的,途中察覺方向不對,剛想要調轉方向,卻已然來不及了,不過他撞向劉天剛的那一刻,還是感覺到了劉天剛的雙臂相當有力。
劉天剛雖然腿腳不方便,但雙手還算靈活,伸手穩穩的扶住了迎面衝過來的白喻,白喻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胸口上長長的一條紅色疤痕。
白喻瞳孔微縮,確定這應該是劉天剛受刑的時候遭受的罪,在他以一種怪異的趴伏姿勢和劉天剛面對面的時候,還是禁不住問:“劉叔,你是有功夫的?”
劉天剛悠悠的看著他,淡聲道:“我原本修煉的就是手上功夫,和馮震打過,徒手能把他打趴下,可是雙拳還是難敵四手,他們人太多,終究還是沒逃走,馮震不知是不是出於對我的尊重,他只是打斷了我的雙腿,卻沒動我的雙手。”
白喻點頭嗯了一聲,一開始沒瞧仔細,這時有空,藉著日光去看,卻見劉天剛頭髮亂糟糟的都打了結,散發出了一股黴味,正半人不鬼的看著他。
白喻直接被他身上一股濃郁的味道衝的頭暈目眩,受到了如此巨大的衝擊,整個人瞬間就退到了牆角。
很快又發現自己這樣十分不妥,十分需要找補一下,白喻頗為狼狽的走回到了床前,因為有了心理準備,他這次沒覺得像之前那般難受了。
他一時沒出聲,劉天剛卻說話了,聲音在狹小的牢房裡十分清晰:“我雙腿已廢,行動不便,我又是一個無妻無子的孤家寡人,在外面無牽無掛,出去只會拖你們的後腿,我領你們的情,就不出去了。”
窗外張老大明顯已失去耐心,堅決的道:“白喻,不要和他扯個沒完,劉天剛,你今天不跟我們走,那就是看不起我。”
劉天剛目不轉睛的看著白喻,並沒有因為白喻之前的失態有上一點尷尬,白喻也沒敢抬頭看劉天剛,抹了把汗,乾脆快刀斬亂麻的一把扛起劉天剛就往視窗走。
他個子高,劉天剛被他這麼扛著,伸手就能夠到視窗,他說道:“劉叔,勞煩你自己爬出去吧。”
也幸虧劉天剛雙手沒廢,不然白喻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送他出去,劉天剛扒著視窗,知道木已成舟,再難拒絕了,對外面的張老大喊了一聲:“老大,你可接穩了!”
白喻在裡面沒看清楚,就見劉天剛在窗臺上輕輕一撐,人就這麼直直的飛了出去,白喻怕張老大接不住,迅速的攀上了視窗往外看,卻見張老大已經把劉天剛穩穩的放到了地上。
張老大得空站了起來,衝著白喻招手:“快出來吧。”
可事情原沒這麼順利,牢房裡突然傳來了皮靴的落地聲,白喻轉念一想,可不能讓這邊的守衛發現劉天剛越了獄,不然他們三個人誰都別想逃出去。
他的雙腳剛落到地上,牆外兩人也沒了聲音,隨即,一件又髒又破的衣服從視窗扔了進來,然後就是按上窗框的聲音,牢房裡再次陷入了讓人壓抑的昏暗潮溼。
白喻不及多想,迅速穿上了這件髒汙發黴的衣服,這一穿,他差點被燻了個跟頭,幾乎要被衣服上面難聞的味道給燻暈過去,他忍住乾嘔的痛苦,英雄氣短的爬上了床,可是這張床上的味道更重,他一個頭兩個大,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蹦,腦袋一陣陣發暈,就連試圖去摸自己的額頭也無濟於事。
或許是因為這裡的味道太過難聞,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忽的戛然而止了,有人用著半生不熟的當地話問:“這裡還有活人嗎?”
這句是不太地道的話,白喻判定是某軍的人,很快有人回答:“就一個,你看,在那坐著的,雙腿廢了,跑不了的。”
問話那人走遠了,白喻只聽他在那嘀嘀咕咕,具體說了甚麼,因為太遠了聽不清楚,很快回答的人小跑著,腳步飛快的逃了出去。
白喻聽到腳步聲徹底消失,迅速的下床脫了衣服,髒兮兮油膩膩的衣服拿在手裡,白喻打算丟在床上棄之不要了,卻聽窗外張老大喊道:“把衣服丟出來,小六他還光著呢。”
白喻拿著衣服哭笑不得,他跳上窗臺的時候順手把衣服扔了出去,這次他想到了一個主意,他把自己的身體盡力蜷成了一隻蝦米,蹲在了狹小的窗臺上,這才奮力往下一跳,落地時往後一仰,險些沒站住,被一隻粗糙堅實的大手扶住,又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白喻撓了撓頭,臉上略顯尷尬,張老大收回手,替他解圍:“他算是半路出家,功夫比不得周海洋。”
此時的周海洋已經乘坐著標子拉的黃包車到了木家花園,他剛下車就被幾個某軍團團圍住,一人無禮的驅趕著他:“快走,這裡戒嚴,你們沒資格進去。”
周海洋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一隻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在一直生活的地盤上被人到處攆著跑,心裡不由的怒火中燒,剛想發作,就聽身後標子拉起了黃包車,低聲道:“那我們走吧。”
這時有個軍官模樣的人走了出來,周海洋準備上車,那人瞅了他一眼,眼神犀利,戒備的道:“你是誰?”
見狀,周海洋確定自己是走不了了,不過他還真的不想走,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進去,正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見馮震走到了軍官身邊,介紹道:“大長長官,這位是犬子的朋友。”
見馮震如此的卑躬屈膝,不似以往的囂張跋扈,周海洋皺起了眉,雙手漸漸握成了拳,不過他知道,這時心裡再有不忿,一定不能有任何動作。
這位某軍的大長點頭,不屑一顧的瞟了他一眼,轉過身就不再瞧他,這時另一個軍官模樣的某軍從樓裡跑了出來,一路緊追其上,好像在和這位大長解釋著甚麼。
他們離開後,周海洋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標子:“我進去了,你等不到我出來就先走,我自有辦法出來。”
標子點頭,拉著車到了馬路對面,沒有如周海洋囑咐離開,反而放下了車,坐在了街對面的石階上。
馮震像是要追趕前面兩位某軍的長官,腳步匆匆,周海洋和馮震擦肩而過的時候,總覺得馮震的眼裡有著甚麼,他一時捉摸不透,好像有那麼一點愧疚。
這種眼神在馮震眼裡從沒有出現過,難道是他大發慈悲,對某軍打進城這事心懷歉疚,周海洋想了想,認為不是。
小洋房的大門開著,馮宇靠著牆,背對著門口,肩膀耷拉,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走近,他心裡七上八下,還是下意識的扭頭看去,一見是周海洋來了,沒有如往常般熱情迎接,只見他嘴角抽了抽,臉上露出了更為難看的表情。
周海洋是來找周桐的,並沒有留意馮宇神色異樣,看到馮宇就問:“周桐人呢?”
馮宇沒吭聲,身體卻在止不住的顫抖,周海洋盯了他片刻,這才預感到不妙,直接拎起了馮宇的衣領,馮宇就這麼被他拽著朝前走,像是雙腿無力的木乃伊,根本沒辦法反抗,也沒辦法前行。
大廳裡沒人,周海洋帶著他走了一段路,快到木製樓梯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曾經嗲嗲的,總帶著七分親暱感的聲音,此時卻成了一聲聲尖利的慘叫。
周海洋的手一鬆,馮宇直接爛泥一般的靠在了樓梯欄杆上,周海洋盯著樓梯上方,眼神陡然凌厲起來,邁著步子就要上樓,正在這時,他的手臂被馮宇緊緊拽住,剛才還無精打采的馮宇忽然力氣大了起來,用盡全力拉著他,不讓他往樓上走半步。
周海洋想抬腳去踹,怒不可遏的吼道:“你幹甚麼,讓我上去,周桐怎麼了,你小子,我堂妹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就殺了你!”
聞言,馮宇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雙手依舊沒有放開,拼了命的攥著周海洋的褲腿,哀求道:“那你殺了我吧,殺了我。”
他一副涕淚橫流十分悲慘的樣子讓周海洋心頭一震,呼吸急促,心頭怦怦狂跳:“怎麼回事?”
馮宇卻像是怎麼都說不清楚,有氣無力的歪倒在地上,唯一的氣力就是拉著周海洋:“完了,一切都完了。”
周海洋皺眉,額頭青筋直跳,心裡有了一絲僥倖,竟是把希望放在了馮震這裡:“你爹不是做漢奸了嗎?”
聽到這話,馮宇最後的氣力都喪失了,他沒有否認周海洋對馮震的這個稱呼,神色木然的瞪著周海洋。
周海洋輕而易舉的掙開了束縛,繼續往樓上走,走到拐角的時候看到馮宇扒著木欄面對著他,無力的張了張口,好像是在和自己說著甚麼。
周海洋聽到樓上的一聲聲慘叫,不打算理會馮宇,加快腳步上了樓,馮宇卻突然提高音量,聲嘶力竭的喊道:“槍!”
話音剛落,周海洋立馬看到了二樓的房門口,有四五個某軍持槍對著他,大有他再往前一步就要殺了他的兇狠氣勢。
房門關著,周桐的慘叫一聲高於一聲,馮宇又在樓下欲哭無淚的喊著:“周海洋,至少命在,至少命在。”
周海洋這次過來沒敢帶槍,他知道進了這裡一旦起了衝突,就算有槍,也無疑是以卵擊石,螳臂當車,他把手槍藏在了標子拉的黃包車下面,一旦被某軍查到攜帶武器,之前的兩次槍戰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懷疑到他的身上。
周海洋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深吸了口氣,臉色鐵青的在原地站了片刻,有個某軍對著他晃了晃手中的槍,呵斥道:“下去,雜碎!”
周海洋放在身後的手漸漸握成了拳,他緊抿雙唇,緩緩的轉過身去,下樓的時間漫長,他的後背緊繃,似乎有涼氣襲來,因為他不確定會不會在下一刻這些混蛋會開槍殺了自己。
到了一樓,他發現突然多了很多某軍,原來馮家已經被某軍視作為囊中之物,而他們這些人,就是那水缸中的魚,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會被無情擊殺。
馮宇拖沓著無力的步子走到他身邊,拉著他走出了門,像極了從深水中冒出了頭,覓得一線生機,努力的呼吸著新鮮空氣,此時外面沙沙下起了細雨。馮宇搓了一把自己的臉,哭喪著臉蹲下身去,單薄的脊背對著一樓大廳的木製樓梯。
周海洋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本應該梳的一絲不茍的頭髮,現在溼噠噠的,已經亂的無法直視,身體戰慄的說著:“她不會死,一定不會死的。”
周海洋為現在所表現的懦弱感到鄙視和憤恨,恨不得把自己給殺了,周桐受辱,他此時此刻應該衝進去和那些某軍來個你死我活,可是他又必須要求自己的腦子一定要清醒,因為他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就這麼白白的死在某軍的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