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青山
到了東卅路口,白喻就沒再跟著馮震的車,而是一路往前,他要去的是鐵牢,同時也認定馮震的目的地和他是一樣的。
他一到昨晚翻過的圍牆下,一不做二不休的翻了進去,腳剛一落地,就聽到有腳步聲響起,他蹲在灌木叢後面探頭去看,這時馮震已經到了,和他的副官一前一後的走了過來。
白喻屏息凝神的縮回腦袋,很快就聽到了鐵門被開啟的聲音,有人說了句話,他聽不清,應該是這裡看門人的聲音。
等到一切歸於平靜,白喻才探出了腦袋,見馮震和趙副官兩人都已經進了鐵牢,鐵門沒關,留了一條縫。
白喻還在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只覺身後衣服一緊,頓時嚇了一跳,還沒回頭去看,就聽到周海洋的聲音傳了過來:“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周海洋好不容易甩脫了馮宇,心裡著急,簡直是狂奔著追到這裡來,還真是如他所料,白喻就差一點進了鐵牢。
兩人再次來到了劉叔的牢房外面,剛踩上窗下的臺階,卻聽到了馮震的說話聲:“劉天剛,在這裡住的還舒服嗎?”
劉天剛嘶啞的聲音響起:“舒服,當然舒服,有我的那些個戰友們陪我一起,一點都不孤單,整日裡熱鬧的很。”
話音剛落,站在一邊的趙副官不知想到了甚麼,身體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他提心吊膽的掃視了一圈四周,每一間牢房裡都放著一口大棺材,陰森森的,只有昨晚剛死的老杜還沒收斂入棺,趙副官認為是老杜陰魂不散。
他來了不是一次兩次,應該早就司空見慣,可不知為何,他每次進來都會感到寒意徹骨,全身的雞皮疙瘩都會進來,雖然他隨時準備要應對一些甚麼,可每次進來都是虛驚一場,或許是他做賊心虛,虧心事做的太多了。
馮震藉著昏光,隔著鐵柵欄看向劉天剛,這位常年住在這裡,已經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老厙軍,在片刻的寂靜裡,他不由的抿嘴一笑:“老劉,你的同志已經全了嗎,包括你,一共四十九個。”
劉天剛一直閉著眼,這時掀了掀眼皮,涼涼的提醒道:“還沒,少一個,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我們一共五十個人。”
馮震嘆了口氣,雙手負在身後在鐵牢前踱了兩步:“不管了,就算你們現在外面還有五十個,我都無所謂了。”
“是不是某軍要打過來了?”劉天剛的身體微微動了動,好像是因為很久沒洗澡了,覺得有些癢。
馮震放在身後的手指動了動:“不知道,我已經把城門關了,還有電話,也打不通了,至於報紙麼。”
馮震沒把話說完,冷笑著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嗯?報紙上都登的是假新聞?”劉天剛就像是人在外面,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馮震呵呵一樂,雙手從身後拿了出來,抱在胸前:“沒錯,這裡算是與世隔絕了,老劉,你也是同樣,囚禁在籠子裡的鳥,怎麼都飛不出去。”
劉天剛抬眸看他,不屑的道:“馮震,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德性?你能飛的出去?你也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只是你的籠子比我大了點,不過也大不了多少,馮震,你也把自己困在了籠子裡面!”
劉天剛言語汙穢,馮震並不以為然,仰著脖子,理所當然的展示他的野心勃勃:“劉天剛,我的籠子我自己能開啟,而你所呆的籠子,只有我能開啟,你落在了我的手裡,嘴再硬也沒用,在這裡我是駐軍司令,只有我能做主,強者為尊,敗者為寇,這道理是個人都明白,我能把你們關在這裡,而你們,怎麼樣都困不住我。”
“你可真是狠毒啊,馮震,你就不是個東西,更不是個人,為了把我們全殲,不惜用全城百姓的性命來陪葬,棄他們的安危於不顧,你們這樣,缺德啊,就不怕失去人心嗎?”
“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這一向是我們甪軍的宗旨,這樣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馮震說的堂而皇之,人卻心虛的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次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劉天剛半合著眼,像是已經沒甚麼興趣和馮震繼續說話,一副煽風送瘟神的冷淡。
馮震握著拳頭舉到面前,乾咳兩聲:“我是想和你說下,昨天晚上電話通了。”
“那又如何,你來問我是誰搞的鬼,我只能告訴你無可奉告,你不是說嘛,我只是你的一隻籠中鳥,是不可能知道的。”劉天剛乾脆閉上了眼。
“電話通了,那人到處在散佈謠言,說某軍快要打進來了,這種人就是在妖言惑眾,擾亂人心!”
劉天剛不失時機的插了一句:“某軍總有一天要打過來,你還說是謠言,馮震,恐怕是事實吧!”
聞言,馮震的表情有些訕訕:“我想知道那個打電話的人到底是誰?”
劉天剛表示不想再回答這個問題:“還真是,甪軍在哪都是烏煙瘴氣,某軍像一條瘋狗一樣,所經之地片草不留,都會被淪為一個魔窟,如今國非國,家非家,四面楚歌,甪軍卻置之不理,急急如喪家之犬,到處亂咬,如此就是助紂為孽,為虎作倀,這種風雨飄搖的政權還試圖想呼風喚雨,恐怕已經到了岌岌可危之際,病入膏肓了,需要我們厙軍來改天換日,還世間清明,天下皆知,這世道的天平已經在開始慢慢傾斜。”
馮震表示不屑:“厙軍羸弱,毫無自知之明,無所不用其極,還妄想和甪軍一爭高下,劉天剛,你就是那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還不知悔改!假以時日你會和你的厙軍政權一同埋葬在這地底下吧!”
劉天剛看著鐵窗外破碎的日光,語氣嘲諷:“馮震,你就是個笑話,你還有空和我說這些,還來問我打電話的那人是誰,你先處理一下你們甪軍的正事,某軍要打進來了,你不管百姓,不管這座城,你還配當這裡的司令嗎?我看你肯定給自己留了後路,是不是打算要逃走啊?”
像是被人戳穿了心思,馮震陡然變了臉,臉頰扭曲的抖動了幾下,有些惱羞成怒,冷哼一聲:“劉天剛,如果你告訴我還有一個是誰,我就帶你走,否則的話,等著你的只能是一個字,死!”
此時此地的馮震一點都不想否認,意欲逃跑的意思昭然若揭,還認為他劉天剛也是個膽小鬼,劉天剛心知肚明,就算他現在不留情面的揭穿了馮震,馮震也不會有所收斂,放過他劉天剛,更不會放過全城百姓,因為馮震根本就不是個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殺了他的四十八個戰友,把他關進了鐵牢之中,只剩下一個在外面,劉天剛恨他都來不及,幾乎要把鋼牙咬碎,臉上露出剛毅之色,咬牙切齒的道:“五十個,要不要我告訴你他們的名字。”
劉天剛第一個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接著一個個的名字從他嘴裡說了出來,都是現在躺在這鐵牢的棺木之中,可他直到最後,還是隻報出了四十九個名字。
馮震耐著性子等了一會,沒聽到自己想要聽到的,陰寒的目光從眼裡射了出來:“第五十個呢?”
白喻緊貼著牆壁,身體始終緊繃,因為他聽到了第四十九個名字,是杜青山,如果不是因為姓杜,他簡直要聽成他爹的名字,白青山了。
周海洋一邊一字不漏的聽著,一邊眼珠子在四處亂瞟,這時落到了白喻的褲兜上,那幾封信白喻一直隨身帶著,這時露出了一個角。
他其實很想看看那幾封信的,不是真的想要窺探白喻的隱私,只想看看到底誰是白喻的爹,或許他還能認識,也能幫白喻找找。
白喻聽的十分專注,絲毫沒有察覺到周海洋這邊的蠢蠢欲動,周海洋去看白喻的側臉,看到他聽的太認真了,眼睛一直看著另一邊,於是周海洋把手鬼鬼祟祟的伸了過去,用那隻夾紙神功的手將那露出一個角的信給拿了過來。
他的目光片刻不離白喻的臉,待雙手摸索著展開了那封信,他才低頭去看,嘴裡也念出了聲:“白青山。”
不是他故意出聲,而是這個名字讓他覺得眼熟,不僅名字,還有這個字跡,簡直是一模一樣,他忽地抬頭,卻和白喻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白喻的睫毛太長,垂眸時睫毛在他的眼下掃出了半圓,隱隱的遮掉了他此刻逼人的眼神,周海洋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盯著白喻的眼睛,不知為何,他一時挪不開視線。
白喻沒說甚麼,一聲不吭的把信從周海洋的手裡搶了過來,重新揣進了褲兜,周海洋心頭一跳,見他並沒發作,活動了下自己僵硬的面頰,暗暗鬆了口氣。
周海洋在那神經緊繃的等了片刻,見白喻沒說甚麼,便壯起膽子得寸進尺的問:“白青山是你爹啊?”
白喻低低的應了一聲,他卻沒問老杜怎麼會是和他爹同樣的名字,周海洋也沒提,更沒提要替白喻找他爹的事情。
牢房外是陰沉沉的天幕,牢房裡,劉天剛哈哈笑了笑,他的雙手撐著膝蓋,意識到自己的前路終是畫地為牢,可不希望其他的人和他一樣,劉天剛和馮震對視:“說不說他的名字,還有甚麼兩樣,說到底,你馮大司令終不會和某軍殊死一戰,在大是大非面前,你只會坐視不理,只會選擇你自己的個人得失。”
馮震還在裝模作樣的道:“我們甪軍有自己的考量,所謂正邪不兩立,作為我們對手的厙軍,自然不是我們需要納入保護的人群之中。”
“你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不單是我們厙軍,整座城的百姓,都不是你們保護的人群,恐怕你這個馮司令,只會保全你自己的家人吧,承認自己膽小怕死很難嗎?這一點你狡辯不了,也抵賴不得,丟了裡子還要面子,空殼棉襖你還要穿多久啊?馮震!馮司令!”
馮震本來是要來奚落劉天剛的,卻不料落了個反被奚落的狼狽下場,於是他發狠的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跳,兇狠的道:“劉天剛,你這是臨死前嘴硬,有甚麼用,你命不硬,你們五十個人的命都不硬,終究會天經地義的死在我的手上。”
劉天剛後背靠上了牆,悠悠然的仰頭看著漆黑的房頂,像是能看到一道曙光:“還沒有,還有一個在外面呢!天經地義,你馮震還知道這個詞,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轟嗎?不怕自己死無葬身之地嗎?”
他其實此時很想大聲說出口,還有三個,不止一個,你馮震就不一定贏得了,誰的命硬還未可知。
聽到再無可能從劉天剛嘴裡套出答案,馮震無計可施,冷哼一聲離去,離開之前拋了一句:“那就讓這全城的百姓和你們一起陪葬!”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隨即四起的啼哭聲瀰漫在整座牢房之中,劉天剛彷彿看到了這座城裡的所有人和物一併灰飛煙滅。
聽到牢房裡的門鎖落下,腳步聲遠去,周海洋剛想去拆窗框,卻聽裡面的劉天剛說:“小周,你都聽見了吧,我們一定要爭取到最後。”
周海洋手中的動作一滯,悶悶的嗯了一聲,隨後說:“那還有一個到底是誰?老劉,你連我都不告訴嗎?”
“我們誰都不知道對方是誰,我知道另外四十八個的名字,都是馮震跑過來告訴我的,我也想知道他是誰,他在哪?”
回答的很是敷衍,這話周海洋一點都不相信,他知道劉天剛是絕對不會告訴自己的,他也不強求。
白喻扒著窗框問道:“可您認識杜青山,杜青山也知道您,正因為如此,您才知道周海洋,是嗎?劉叔。”
劉天剛像是不想再繼續下去,打了個哈欠:“我累了,你們走吧,只要走的是一條路,總會見面的。”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和杜青山也是這麼認識並熟悉的,白喻鬆了手,還想要說些甚麼,他轉身看到草叢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簌簌作響。
邢小東從樹叢後面冒出個頭來,白喻見是他就是一驚,拉了拉周海洋的袖子,對著邢小東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個小孩。”
不用白喻提醒,周海洋也看到了,卻見邢小東轉身走了,但沒走多遠又停了下來,回頭往他們這邊看了看,就像是在等著他們。
周海洋疾步跟了上去,嘴裡招呼著白喻:“走!”
邢小東之前幫過他們的忙,說是他爺爺讓他去的高墩子巷五號,周海洋現在很是懷疑邢爺爺是不是就是那個劉天剛口中的第五十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