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包裹
周海洋抬手指了指右手的一間屋,屋裡陳設簡單,擺著一張一米寬的小床,周桐身體一僵,立刻表示拒絕:“哥,那是你的床。”
周海洋指了指左手一間屋,屋裡是一張大床,不容置喙的道:“今天我睡這間。”
聽著堂哥無情且十分堅決的話語,周桐那顆脆弱的心直接沉到了底,無力的抗議道:“為甚麼?”
周海洋衝著白喻揚了揚下巴:“他今晚住這裡。”
周桐伸出了青蔥玉指,試探著指著那張木頭沙發:“這上面也可以睡啊。”
周海洋掃了一眼,去看周桐,反問道:“你看他睡得下嗎?”
沒等周桐反駁,周海洋又一次放下筷子,一臉凝重,轉過頭和周桐語重心長的分析道:“小桐,這張沙發只有你睡得下,不過作為你哥,我是絕不會讓你睡沙發的,還有,你覺得那張小床我們兩個男人睡得下?或者你也可以這樣選擇,我睡小床,讓他和你睡大床,也可以他睡小床,我和你睡大床。”
周海洋帶著戲謔的表情,說著如此一番十分不成體統的話,白喻差點從僅沾著一點屁股的椅子上給摔下去,身形在椅子上歪了歪,努力的扶著桌沿,坐直身體,乾咳了兩聲。
周桐還算是瞭解周海洋,他一向是胡說八道慣了,沒個正經樣子,可這畢竟是在外人面前,不管她平時的穿著稍微開放了些,此時還是羞紅了臉,咬著嘴唇,跺了跺腳,憤憤的進了小屋,反手摔上了門。
周海洋其實不算太餓,加上一晚上的心力交瘁,基本上沒有甚麼胃口,吃了幾口就咽不下去了,在碗裡攪了攪,將筷子丟在了一邊。
他翹著二郎腿,點上了一根菸抽上,在桌對面看著白喻,飯桌上煙霧繚繞,白喻早已飢腸轆轆,這時一手抱著那隻礙人眼的包裹,一手拿著筷子叉面。
周海洋磨了磨牙,指了指空著的桌面,語氣不悅的說:“我說你,吃麵的時候怎麼還抱著,喂,放桌上,放心,我不會搶你的。”
白喻認為這話純屬是遷怒,在這時候他可不想惹禍上身,頭都沒抬,順從的將包裹放在桌上,興許是餓的時間久了,他無視了周海洋驚訝的表情,好一陣狼吞虎嚥,三兩下就把碗裡的面給吃完了,連帶著碗裡的湯水全部喝完。
白喻放下筷子,看著空碗好一陣發呆,覺得自己的肚子還是空落落的,和眼前的空碗一樣,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飽了,默然片刻還是抬袖擦淨了嘴。
周海洋在菸灰缸裡撚滅了菸頭,看著他袖子上的油汙,心裡好一陣長吁短嘆,不過還是問道:“吃飽了沒?”
白喻沒吭聲,抬頭看向周海洋麵前的碗,那隻碗裡還剩下了半碗麵,周海洋悚然,他可不好意思把自己吃剩下的面給白喻吃,用手擋住:“你還真不嫌棄,算了,鍋裡還有。”
周海洋去了廚房,直接把鍋也端了過來,看到桌上的煙盒和菸灰缸似乎被挪開了一些,他眼皮一跳,接著把鍋裡的面全倒在了白喻的碗裡,放下鍋子的時候說:“你慢慢吃。”
這次白喻吃麵的速度明顯慢了很多,問周海洋:“她是你?”
周海洋還想去拿煙,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放到了腿上,他現在是一副坐沒坐相的動作:“她叫周桐,是我堂妹。”
白喻點了點頭,沒說甚麼,周海洋卻沒停住話頭:“她在電話局上班,是接線員,不過最近聽說電話局出了故障,電話都打不出去,她這幾天沒怎麼去。”
周海洋之前就對司令部門衛室裡忽然而至的電話心存疑心,他一直記著要回來問問周桐,於是他起身走到了周桐的房門口,輕叩了兩下房門:“小桐,你睡了嗎?”
屋裡傳來周桐悶悶的回答聲:“睡了。”
周海洋斜靠著門框,衝著屋裡喊道:“出來,哥有話問你。”
很快傳來了踢踢踏踏的拖鞋聲,周桐這時明顯不抱甚麼期望,開了門沒有馬上出來,就站在門口,不悅的看向周海洋:“哥,你又有甚麼高見啊?”
“我晚上去了司令部,”
聽到這話,白喻差點把手中的筷子給扔了,司令部的牢房,不管是遇到的人,還是說過的話,絕對不是逢人都可以說的。
可他轉念一想,周海洋和周桐畢竟是堂兄妹關係,可比自己親近許多,又或許周桐也是厙軍的人,
周桐擰眉,雙手抱於胸前:“馮宇晚上在司令部?”
周海洋冷哼一聲:“怎麼可能,你倒是三句不離那個傢伙,好了,說正題,算我路過,聽到門衛室有電話鈴響,還有人接了電話,不是說電話局這幾天出了故障,三五天修不好嗎?”
“或許是剛修好吧。”周桐一聽和馮宇無關,提不起一點興致,心不在焉的答道。
周海洋見問不出甚麼,只能作罷,悻悻然的回到桌前,看到白喻已經把滿滿的一碗麵都給吃完了,又是一點湯水都不剩。
他驚歎道:“你還是真餓啊!”
白喻雙手撐著桌面,興許是吃的太飽,他打了個哈欠,臉上浮現出了濃濃的疲倦之色:“我困了。”
見他站起來就往房間裡走,周海洋抬手攔住,上下打量著白喻的衣服:“等下,你需要洗個澡。”
經這一提醒,白喻走回到桌前,去拿自己的包裹,這麼一開啟,周海洋探頭一看,看到包裹裡是幾件破破爛爛的衣服,他還沒走近,就嫌棄道:“你這裡簡直是個啥?”
被周海洋這麼一說,白喻重新紮上了包裹抱在懷裡,坐回到了椅子上,臉上十分不悅的和周海洋對視。
僵持了好半晌,周海洋直接拉著他到了臥房門口,白喻還以為不用洗澡就能直接睡了,卻沒想到周海洋開啟了衣櫥。
周海洋站在衣櫥前瞅了半天,從衣櫥裡拿了一套衣服丟到了床上,白喻走過去一看,道:“我不穿要系皮帶的褲子。”
白喻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又髒又舊,但還能看出大體的樣子,是一條扎腰帶的黑褲子,上身也是很寬鬆的那種,周海洋給他的這套衣服是風格偏正式一點的襯衫西褲。
對此周海洋也不在意,又在衣櫥裡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套比較寬鬆的褂子,這是他有一次來了興趣,想著說不定自己哪天要執行任務的時候穿,挑了一套黑色的留著備用。
白喻看著和自己穿的衣服款式差不太多,這才接了過來,周海洋又是低頭一陣翻找,丟了一小件過來,白喻本能的接住,低頭一看頓時睜大了眼睛。
周海洋關上櫥門,手還搭在門上,偏頭看他:“你放心,我沒穿過,包括那一套,都沒穿過,是全新的,這下你滿意了吧。”
白喻這幾個月沒怎麼好好的洗個熱水澡,一路上躲避著槍林彈雨,實在髒的不行就鑽進河水裡,洗的都是冷水澡。
或許是實在太舒服了,白喻洗了很久,讓在門外等著的周海洋認為他會不會熱昏過去,踢了踢門,正想衝進去檢視一番,白喻才慢慢吞吞的走了出來。
周海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認為現在的白喻比之前更為好看,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又穿了自己給他的衣服,明顯體面很多,想要和他攀談幾句,卻見白喻直接走到了床邊,甚麼話都沒說,和衣而臥,幾乎是倒頭就睡。
周海洋討了個沒趣,掃了他一眼,心道,這人還真是吃得下睡得著,一點心思都沒有,又去看那隻放在床頭櫃上的包裹,心想,這破破爛爛的衣服或許是他一路上穿著過來的,北方戰亂頻發,不知他一路上風餐露宿的,都經歷了甚麼。
白喻雖然閉著雙眼,但他像是察覺到了周海洋正盯著身邊的包裹,雙眼睜開了一條縫,有了一些防備,把包裹拿過來抱在懷裡,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周海洋對此嘖嘖稱奇,這人有多愛他這幾件破爛衣服,他放輕腳步走進洗手間,看到白喻脫下的衣服好好的放在了一個盆裡,裡面還放滿了水,應該是準備睡醒後要洗的。
周海洋兩根手指拈起盆裡的衣服,仔細研究了一番,其實他的這一身衣服不算太差,就是髒了點,感覺比他包裹裡的那幾件都要好一些,他重新放回水盆,還蹲在那裡,想了想,心裡不自覺的難受起來。
周海洋回到屋裡,走到了大床的另一側,等他躺在床上,兩人離得遠遠的,中間起碼隔著一米寬的距離。
周海洋枕著胳膊,翻來覆去睡不著,回想著這大半個晚上發生的事情,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老杜死了,手足無措的他不知該如何應對,還多了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白喻,加上劉叔那一句要好好照顧他的話,這兩人都沒見過面,劉叔為何說了這麼一句。
老杜臨死前給白喻紙條上的訊息,和司令部傳達室電話裡的內容不謀而合,某軍確實要打過來了,沒有具體日期,可不管如何,應該是快了,周海洋翻了個身,看著白喻的後背,支起耳朵聽著白喻輕微的鼾聲。
白喻才是最無辜的,如果他不進這座城,不走七皮弄,沒見到老杜倒下,那個小小的紙團就不會到他這裡,他是最不應該和這件事情扯上關係的。
可是那又如何,一旦打起仗來,誰又能免遭荼毒,都是戰禍踩踏之下的螻蟻,周海洋嘆了口氣,又翻了個身,看向了窗外的夜空。
倦意上湧,他伸了個懶腰,也算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像是睡了一晚上,又像是隻睡了一刻,不停地做著噩夢,顛來倒去在他腦子裡出現的都是鮮血和慘叫,可謂是夜不長,夢卻多。
等他睡眼惺忪的睜開眼,覺得好一陣頭昏腦脹,發覺窗外天矇矇亮,自己已經挪到了床的中央。
他揉了揉太陽xue,翻了個身,恍惚間看到和自己同榻而眠的白喻睡得人事不知,似乎又往外挪了點距離,已經睡到了床的邊沿,感覺下一刻就從床上滾下去。
他一時還暈暈乎乎的,身體沒動,伸長手臂費力的去夠白喻,準備把白喻給拉回來一點,可是這床太大,就差那麼一根手指關節的距離。
他無奈,只能閉了閉眼,朝白喻那邊挪了挪,這才勉力抓到了白喻後背的衣服,這一抓他覺得奇怪,怎麼摸著的布料不對勁,不像是他給白喻的那套衣服。
他定睛一看,自己竟然是抓到了包裹裡漏出來的一塊布料,白喻是光著上半身睡覺,他給白喻的那件上衣正疊的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上。
周海洋看著白喻的後背,面板白皙,他撓了撓頭,心道,這小子這一路上竟然沒曬黑,面板還這麼白,也是,本來臉也很白,他不由的多看了幾眼,只覺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又看到包裹裡的衣服,周海洋只覺得一言難盡,白喻應該是睡得太熟,抱的不像之前那麼緊了,包裹打的結也鬆了,裡面的衣服露出了一角,他糾結了好一陣,實在忍不住了,伸出右手去拉包裹,竟然還能拉動。
不知為何,他心裡大喜過望,支起身子,再試著往外拉了拉,又拉出了甚麼,他湊近仔細瞅了瞅,這是一條褲腿,原本黑色的布料已經成了灰白,上面還破了幾個洞,絲絲縷縷的掛著。
周海洋暗罵一聲,他早就看這些不順眼了,心想著一定要把這些給扔了,自己才給了白喻一套新的,自負的認為白喻應該也不會和他一般見識。
想到這裡,他悄無聲息的從床上爬了起來,沒穿拖鞋,赤著腳偷雞摸狗的繞到了白喻這一邊。
他躡手躡腳的伸出了爪子,出手如電的抓向了白喻懷裡的包裹,來了個出其不意,十分順利的將包裹從白喻的懷裡扯了出來抱在懷裡,飛也似的跑到了窗邊。
白喻在昏昏欲睡之中就感到懷裡一空,他腦子裡也隨即一空,倏地睜開了眼睛,騰的一下坐了起來,第一眼就看到手裡果然是空了。
或許還沒徹底醒過來,他臉上的睡意還沒散,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看到周海洋手裡正抓著他的包裹站在窗邊,下一刻就徹底醒了過來,剛想說,你為甚麼拿我包裹。
話還沒出口,就看到周海洋的長臂一抖,他一路上幾乎不離手,和他同舟共濟共患難的包裹就這麼從屋裡飛了出去,一下子就消失在了他的視野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