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現場
忽然,雜亂無章的軍靴落地聲傳了過來,諸如此類的聲音白喻聽得多了,他能確定是駐地計程車兵來了,估計有數十個。
白喻可不想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裡,因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和一件萍水相逢的事情而受到甚麼牽連,何況這人已死,看上去這事也不是甚麼好事,除非自己活得不耐煩了,雖然這年頭人命如草芥,天天都有人因為戰爭無辜死去。
他腳下幾乎是自發而動,掉頭就往七皮弄裡跑,卻險些撞上了迎面跑過來的一個男人,他不得不慢下速度,看清這人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幾乎是脫口而出:“快走,當兵的來了。”
陸峰腳下一個趔趄,站在原地怔了怔,二話不說就跟著白喻往巷子深處跑去,兩人均是腳步凌亂,都險些被自己跘倒,很快消失在了七皮弄的盡頭。
白喻在跑的時候,總覺得哪裡有些膈應,半晌才發現左腳穿著的襪子裡面像是多了一件硬邦邦的東西,百忙之中自行體會了一下,像是紙片,又或者說是紙團。
他開始腳步發僵,驚疑不定之餘,他沒敢跑的太快,他這邊腳步放慢,原本跑在他後面的陸峰沒有等他,遠遠超過了他,早就跑得沒了影。
待他拐出七皮弄,見前後左右都沒有人,這才停下了腳步,彎腰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褲腿之中,摸索一會,從襪子裡掏出一個小紙團。
藉著路邊昏黃的燈光,他展開一看,飛快的掃過紙條上的幾個字,天之後,舉兵攻城,這七個字顯然不是一句整話,他眯眼細瞧,發現紙條上的最頂端像是被扯掉了一塊。
舉兵攻城,白喻被那四個字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想起了自己這一路上,幾乎是被這些攻城的某軍攆著跑到這裡來的。
他疲憊的想,某軍怎麼會這麼快,於是他越想越心驚,越想越發怵,應該是很快的,可自己這才剛到這裡,這些某國的兵就打過來了。
正在他發愣的時候,前方傳來了車輪碾壓石板路的聲音,抬頭一看,竟然有一輛黃包車迎面而來,車伕拉著車,車上還坐著一對母子,穿著考究,但這三人的神色皆是慌亂無比,衣服也有些皺皺巴巴,像是經歷了一場逃難。
白喻把紙片重新揉成了團,塞回到了襪子裡面,在他蹲身欲起的時候,目光瞥到了從街邊晃晃悠悠的轉出來了一人。
這人一身西裝革履,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腳上踩著一雙錚光發亮的皮鞋,隨意的挽著袖口,西裝和襯衫領口的扣子鬆散的敞開著,由著冷風放肆的朝裡面灌,脖子上要掛不掛著一根領帶,儼然一副不務正業的混賬樣子。
看著他毫不畏寒的露出了胸口那一塊面板,在冷風之中,白喻只覺周身竄起涼意,隨即就是一個激靈,他身上穿著的褂子有些單薄,在這初冬時節感到了一絲寒冷,於是他紮緊領口,使勁呵著手掌。
這人沒往他這邊看,而是面對著七皮弄,因為從七皮弄裡跑出來了七八個當兵的,每個人手裡沒有拿槍,都是拿著一根警棍指來指去,正在吆五喝六的咋咋呼呼。
西裝男人雙手插著褲兜,頭髮抹的油光光的,一副事無關己的高高掛起,看到這些人,神色漠然的讓到一邊,腳下還有些不穩。
這七八個當兵的一見是他,收斂了揮舞警棍的頤指氣使,對他好一陣卑躬屈膝,十分客氣的笑著說話:“周公子,您怎麼來了?”
見狀,白喻這才定睛去看,這人的打扮雖然看上去油膩的無法直視,但那張臉卻有點好看,和他的這身打扮有些違和,說的確切一點,白喻從他的這張臉上還看到了一絲少年感,和掩飾不了的朝氣。
接著從那張唇紅齒白的口中說出了一句有些吊兒郎當的話:“怎麼,你們都在忙啊,瞎忙些甚麼呢?這麼晚了,不回去給家裡的娘子捂被窩嗎?”
這位名叫周海洋,人如其表,是這裡有名的閒散公子哥,在城裡無所事事東遊西逛,城裡的人都知道他和這邊駐軍司令馮震的兒子馮宇私交甚好,混在一起整日整夜吃香喝辣,醉生夢死的,既然是馮宇的朋友,大家都知道這位周公子得罪不起。
不管他問甚麼都不能怠慢,立馬有人上前回答:“周公子,你這大晚上的,沒見那頭死人了嗎?”
周海洋似乎覺得晦氣,把腳下的小石子踢得飛起,惡狠狠的罵道:“說甚麼鬼話呢,大晚上的有甚麼死人!”
這人覺得沒必要跟這個不怎麼搭調的公子哥強調此事,怕是讓他看到了地上的死人更會直接嚇尿,不過礙於情面,他還是有問必答,指了指七皮弄的另一頭:“那不就是嗎?有個人中了一槍倒在地上。”
白喻拐到了三大街上,被這邊的談話吸引,駐足在那聽著,卻不經意的看到周海洋放在身後的手緩緩的握了起來,可嘴裡還在說著不鹹不淡的話:“中了一槍就死了,槍法還挺準。”
不管是說話的內容還是說話的語氣,給人的感覺像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裡,他身後不遠處的黃包車像只無頭蒼蠅似的要與他擦身而過之時,卻被他的突然一個回頭給生生的逼退了。
那一副斯文敗類的金絲邊眼鏡後面出現了兩道凌厲的目光,讓對面的白喻陡生一股寒意,不知不覺的爬進了身體的四肢百骸,讓他認為自己先前對這人浪蕩公子的印象完全是一種錯覺。
這人的眼睛很亮,好像還有一點正,和他現在吊兒郎當的穿著,和不著調的站姿相當違和,白喻一時看不出他現在到底抱著甚麼樣的情緒。
標子握著車把手,像是才回過神一般,東張西望了一圈,佇立著的路牌一覽無遺,看到上面的是三大街三個字,他才驚覺自己是走錯了路,驚嚇之餘直接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好懸沒把車上的母子兩人給摔下車去。
周海洋見成功的逼退了黃包車的三個人,只覺大功告成,可他發現,還有一個人沒有離開,這人站在陰影之下,從身形上看出似乎有幾分拘謹,相貌看不太清,於是他又用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目光瞪向了白喻。
白喻看得懂,這人是讓他和另外的三個人趕緊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自己為甚麼非要聽他的,他是誰,自己根本不認識他,何況自己又不想走。
周海洋瞪了白喻好一會,見白喻執拗的還不走,他不知是不是覺得天氣涼,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無奈的搖了搖頭,邁著一種天下任我獨行的步伐朝七皮弄深處走去。
那些個當兵的也就到這裡來走個過場,漫無目的的在這裡瞎晃悠了一圈,白喻見周海洋如此惺惺作態,只覺很是奇怪,聽到周海洋招呼那幾個當兵的:“帶我去看看。”
這些人似乎很是震驚,猝不及防的站在原地,這時有人上前勸道:“周公子,這死人有甚麼好看的。”
“看看怕甚麼,你們這麼多人,怕我把屍體搶走嗎?難道是女人的屍體?”
周海洋這話聽著有些缺心眼,說話的口氣還很欠揍,白喻聽著無趣,正打算離開。
那人連連擺手,緊接著連連後退:“那不會。屍體是男人。”
說話的人頓了頓,見周海洋一副醉醺醺的模樣,目光四處亂飛,大著膽子開口冒犯:“聽說周公子有個堂妹住在這裡,據說是個大美人。”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一人如此說話,說話的口氣十分不善,明顯帶上了點揶揄和嘲諷的口氣,讓白喻停下腳步的是說話的內容,這位周公子有一個堂妹,自然也姓周,還住在附近,白喻連蒙帶猜的想起了那個叫周桐的女人,不知該不該說些甚麼,他站在原地躊躇片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海洋餘光瞥見說話之人猥瑣的表情,假裝沒有看到,面色平靜的思索了一會,然後漫不經心的問:“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有個漂亮的堂妹,和你有甚麼關係嗎?難道你有想法?要不要我成全你?”
那人被這話一下噎住,面色發窘,他之前那麼說,只是稍作了一個見縫插針的旁敲側擊,沒想到周海洋如此這般直來直去,當著眾人的面咄咄逼問,還進行赤裸裸的予以回擊,只覺這位吊兒郎當的周公子太過荒唐,不過那又如何,既然周公子這麼說了,他也理所當然的接了話:“哪敢,你的堂妹還是你自己留著吧。”
周海洋依舊毫不在意,也不予以否認,他嘿嘿嘿的笑了笑,他和周桐住在老姚的樓上,孤男寡女的同住一室,饒是大家都知道兩人是堂兄妹的親戚關係,還常常會被那些不懷好意的人進行一些低俗的編排和揣測,這一傳二傳加三傳四傳的,指不定傳的有多難聽。
這些當兵的在頭前走,周海洋溜溜達達,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走到一敦場的時候,他狀似無意的放慢了腳步,視線一直停留在一敦場中央的小亭子後面。
光線昏暗,周海洋還是看出來那邊好像多了個影子,住在這裡,周海洋對這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亭都瞭如指掌,亭子後面是不應該有這塊黑影的。
這裡下午才下過雨,腳下的泥土踩著鬆軟,通向亭子的路上留下了一排雜亂的腳印,他定睛瞧了一會,確定是一個人蜷縮起來露出的後背。
他視力極好,給自己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目的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比廢材更廢材,薄薄的眼鏡片後面,還是不能遮掩他偶爾帶上的一些凌厲。
白喻在三大街上遇到周海洋的那段時間,陸峰毫不停歇的從三大街繞到五珠街,看到那些當兵的都聚在了三大街上,他藉著夜色,貓著腰偷偷的從五珠街上折回到了七皮弄,找了一敦場的亭子躲藏,他用腳撥開地上的雜草,在石欄杆的後面撅著屁股蹲了一會,沒聽到外面有動靜,又如坐針氈的等了片刻,這才小心翼翼的抬起了頭,露出了一雙夾著十萬分小心的眼睛。
在夜色之中,他在樹葉的掩映之中勉強適應著昏暗的光線,冷冷的夜風之中,他撥開面前的雜枝,撐著一邊枯皺的樹皮,心頭猛的一跳,看清就在前方不遠處,一敦場通往七皮弄的路口出現了一個人,看似隨意的站在七皮弄的路中央,卻面朝的是自己這邊。
陸峰看不清楚,抬手摸著後脖頸,不知甚麼時候落了一脖子的泥土,總覺一陣涼氣沿著脊樑骨往上竄,隨即一滴冷汗落到了他的衣服裡面。
周海洋正挽著袖口,他看的清楚,那人和自己一樣,都是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這樣就夠了,城裡戴眼鏡的人並不多,他斟酌再三,停住了手中動作,一邊不動聲色的轉開目光,目視前方的向前走去。
陸峰打了個寒顫,託了託眼鏡,手指都有些發抖,不知道剛才的那個人有沒有發現自己,不過既然那人沒有任何動作,他自我安慰,就權當沒有發現自己吧。
在走到七皮弄路口的時候,周海洋的腳步有那麼一刻的凝滯,地上躺著一個他十分熟悉的人,那人後背上是一大塊殷紅。
他定定的站在不遠處,雙手負在身後,他一時受到的衝擊力太大,十指在微微的顫抖,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努力平復著混亂的呼吸。
看到屍體的第一眼他的心就沉到了底,亂的肝膽俱裂,嘴角有那麼一刻的抽搐,視線情不自禁的定在了屍體上,怎麼都挪不開。
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沒有被前方亂糟糟的場面所驚擾,但還是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像是把他從溺水的絕望中拉了出來,在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清醒和理智。
周海洋的目光迅速的在周圍打量了一圈,餘光瞥到了屍體邊上的一樣東西,細瞧了一會,他無聲的倒抽了口涼氣。
他現在真正的確定了,那個雖然沒有和他朝夕相處,卻是他在這座城裡最親的一個人,老杜犧牲了!
周海洋的眼裡有了些潮溼,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個轉,強忍著沒有流下來,地上的那隻棕黃色的包,是老杜一直用的公文包,已經泛黃皸裂,那條貌似不經意的劃痕他不知見過多少次。
包應該是被檢查過了,他知道,老杜要告訴自己的情報絕對不會放在公文包裡,他鎮定的沒有挪開目光,不管是誰翻了,就算對方翻了個底朝天也無濟於事。
他掌心冒汗,去看老杜的衣著鞋襪完好,沒有被翻動過的跡象,現在畢竟是在戶外,說不定會有人不經意的經過此地,兇手殺了人後,頂多是翻個包,其他應該來不及去做,想到這裡,他暗暗的鬆了口氣。
老杜被人殺了,周海洋都不用細想,確定是那個辦事處的人,而那個辦事處的人,就是某國的人,老杜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而是提前冒險出來傳訊息,說明一定是有一個十萬火急的訊息,百分之百涉及到了某國對這裡的侵略。
有多十萬火急,周海洋不敢深想,當務之急是找到老杜要傳給他的訊息,可是這麼多人在,他又不能在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去翻老杜的衣服口袋。
那些當兵的一定會把屍體帶走,如果情報還在老杜身上,遲早要被發現,老杜應該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可如果老杜是被一槍斃命,就算他行事再謹慎小心,也難免會出紕漏,周海洋的目光在老杜身上緩緩移動,看到老杜的右手微張,向前伸出。
像是,周海洋一時想不明白,總覺得這個動作有些古怪,好像是要拿甚麼,又好像是要送出去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