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冤家
聽到這聲槍響,一個七八歲左右,穿著一件單薄褂子,臉上帶著幾分聰明勁的男孩從四其巷裡跑了出來,四下尋思之時,他看到七皮弄路口的一戶人家裡跑出來了一個黑衣男人,手裡正握著一把黑漆漆的手槍。
男孩名叫邢小東,和爺爺奶奶一起住在四其巷,邢小東的親生父母去了北方常年未回,這兩年甚至是音訊全無。
此時邢小東正兩眼放光的盯著黑衣人手裡的那把手槍,他大張著嘴巴,一錯眼卻看到了地上躺著一個人,他瞬間被移開了目光,那個人後心處破開了一個洞,往外流著殷紅的獻血。
看著這一切,他幾乎是魂魄出竅,他從沒見過真正的死人,再去看男人手裡的槍,他確定這把槍絕對不是一把玩具手槍,而是一把能殺人,置人於死地的真傢伙。
跑到七皮弄對面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細微的聲響,扭頭看到一戶人家的窗簾正在被人拉上。
窗簾後,阿梅手裡正拈著半塊裕昌記的赤豆糕,嘴角邊還殘留著一些碎屑,阿倫手裡捏緊了被拉上的窗簾,面色煞白,嘴裡不停的絮叨:“阿梅,你有沒有看到一把槍?那個人是不是殺人了?”
阿梅將半塊赤豆糕囫圇個的塞進嘴裡,嘴裡含糊著跑到了門口,後背抵在了門樑上,緩了一會才出聲:“不管閒事,千萬不要管閒事。”
阿倫已經走了過來,抬袖替妻子擦掉了嘴邊那點碎屑,說:“我看到對面的周小姐,還站在陽臺上。”
阿梅使勁瞅他,嘴裡的赤豆糕幾乎嚼爛了,含糊其辭的道:“人家有馮公子保著,怕甚麼!我告訴你,你趁早死了這份心。”
見妻子胡亂編排自己和周桐的事,阿倫皺眉:“你胡說甚麼呢,周小姐剛送赤豆糕過來,你就說這話,對了,赤豆糕別吃完了,給對門的小祝留一份。”
阿倫一直對老姚的孩子姚祝關照有加,阿梅心存疑惑,不過她從沒開口問過阿倫,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因為她和阿倫結婚多年都未有所出,看得出來,阿倫是一個十分喜歡孩子的人。
上一刻周桐扶著欄杆,看到正對著她的帽頂一歪,那人似乎倒在了地上,她定睛瞧去,好像有可怖的紅色緩緩的流了出來,她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身後屋裡阿倫夫妻兩人的對話邢小東自然聽不到,他穿過二大街之前,也沒有注意到身後二樓房間的燈亮了,一個瘦瘦小小的男人把陽臺上的門開啟了一條縫,託著鼻樑上的黑色眼鏡框,正使勁的瞅著二大街對面的場景。
邢小東沒有細想,他直接穿過二大街,抬頭看到樓上陽臺有人正背對著自己,是一個身姿婀娜的妙齡女子,踩著步子正在往房裡走,沒有回頭看上一眼,砰的一下關上了門。
而他正對面的那戶人家房裡黑黢黢的,沒有一絲光亮,可窗戶開著,洗的幾乎發白的窗簾都飄到了窗外。
四其巷的一間平房,邢爺爺已經衝出了家門,健步如飛的朝這邊奔來,兩年沒有音訊的兒子媳婦不知所蹤,唯一留下的孫子邢小東可不能再出甚麼事。
那一聲槍響可不是吃素的,這是要死人的,現在北方戰局混亂,雖然戰事還沒燒到南方,可誰都知道,這仗遲早是要打過來的,他和邢奶奶如今活著的重中之重就是要保證這個三代單傳的孫子毫髮無傷。
老姚一家三口就這麼漠然的看著黑衣男人一槍打死了窗外的那個人,然後持著槍拍上了門,老姚幾乎是第一反應就跑到門口反鎖了門,唯獨沒敢去關窗。
傍晚的時候,白喻剛走進這座城,就聽到身後城門落地的重響,他肩頭掛著個包袱,仰頭看了一下天,心中疑惑,日頭尚早,怎麼這麼早就關了城門。
他千里迢迢的到這裡是來找人的,可是人海茫茫,他手上的資訊又寥寥無幾,只能在街上漫無目的的一通亂走,如果今天找不到的話,他心想,晚上恐怕又要找個橋洞應付一下了。
隨著日頭漸漸西沉,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有也是匆匆而過,饒是他身上穿的十分邋遢,也沒有人顧得上看他一眼。
白喻腹中飢餓,肚子餓的咕咕直叫,這一路上的顛沛流離,原本就不多的盤纏花的也差不多了,他幾乎是有一頓沒一頓,好不容易來到了這裡。
白喻摸了摸褲兜裡所剩不多的幾個銅板,如果現在就花了,他可真的是落到了身無分文的境地,想到這裡,他又摸了摸餓扁的肚子,不由的嘆了口氣。
兜兜轉轉途中,白喻摸不著東南西北的到了一處巷子,耳邊突然傳來了一聲槍響,他下意識的去瞅對面的路牌,自己此時身處一條叫八軍弄的巷子。
循著槍聲,他不由自主的穿過街道跑了過去,先是看到一隻丟在巷口的棕黃色公文包,正在困惑之時,餘光瞥見了地上像是趴著一個人,頭衝著他這邊,後心處是一大灘血汙,八成是已經死了。
看著這一幕,他太過震驚,這才來這裡沒多久,就遇到了如此駭人的事情,以至於附近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有人靠近他都沒有發現。
當白喻看到一個小男孩正仰著頭看向自己的時候,他不由的嚇了一跳,在這一大一小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一位妙齡女郎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還沒停,她的尖叫聲就響了起來,幾乎要刺穿現場所有人的耳膜。
她就是住在樓上的周桐,不知為何看到這一幕後卻下了樓,還走了過來,她的尖叫聲很快就戛然而止,一把黑漆漆的手槍頂在了她的後心,一個渾厚的聲音帶著很沉的鼻音,低低的傳了過來:“別動!動就殺了你!”
周桐身邊站著的是邢小東,他聽得清清楚楚,小臉一片煞白,他在街對面就看到持槍的黑衣人,大著膽子跑了過來,不僅看到了地上的屍體,還近距離的看到黑衣人手裡的槍,他不錯眼珠的一眨不眨,喉頭動了動,像是嚥了口口水。
白喻雖然一路逃跑也見了不少血流滿地的場面,但和兇手這般面對面的對峙還是頭一次,心裡也是一哆嗦,腳步凌亂的向後退去。
這個凶神惡煞的男人似乎才發現白喻是這裡唯一的成年男人,他晃了兩下腦袋,活動了下手指,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槍,凌厲的目光掃了過來,警告著道:“你,最好不要動。”
被兇手點到名,白喻驚出了一身冷汗,只覺裡衣被汗溼了,黏黏的貼著後背的面板,他的腦子有那麼一刻的空白,神色慌亂的點著頭,緊握成拳的手心裡也全是汗,目光忍不住的四處亂瞟,最終還是不忍直視的定格在了地上被槍殺之人的身上。
他很快又去看被作為人質擋在男人身前的妙齡女郎這裡,在片刻的安靜之中,他已經不動聲色的退到了牆頭,不經意的瞅到了巷子的路牌,七皮弄。
白喻後背虛弱的靠上了牆,喉間滑動,不自覺的呵著熱氣,他現在手裡沒有一把可以充做武器的東西,根本沒有底氣和黑衣男人進行硬碰硬的對抗。
妙齡女郎哆嗦著嘴唇,她的唇上沒有一點血色,緩了一會才吐出了幾個字:“我叫周桐,找到我哥。”
白喻一時沒弄清楚這女人現在說這話是甚麼意思,他膽怯的龜縮在一邊,抿著蒼白的嘴唇,隨即他又聽到了女人接下來的一句話:“說我要死了,哥。”
殘留的火藥味直衝口鼻,周桐的這聲哥他分不出是叫他,還是叫周桐口中的那個哥,在茫然之時,他有些僵硬的點了點頭。
黑衣男人像是有些著急,確定自己已經完全震懾到了眼前的三個人,他彎腰撿起了掉在屍體邊上的公文包,半蹲著身,一手握槍,一手伸進了公文包。
像是在努力的掏著甚麼,對面一大一小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隨著黑衣人的動作下移,他們看到男人的手從公文包裡拿了出來,一封信赫然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街對面,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小東。”
邢爺爺已經找到了這裡,但他只看到有個黑衣人像是在挾持著誰,沒有看到站在七皮弄裡的邢小東,他身後的門被開啟了一條縫,聽到動靜後邢爺爺回頭,和探出頭的阿倫對了個正眼,聽到阿倫似乎在和阿梅說話:“七皮弄有人?好像周小姐在。”
屋裡有個大嗓門毫不避諱的傳了出來:“你要死啊,這種時候開甚麼門?小心那把槍頂到你的腦門上!”
阿倫執拗的想要出去幫忙:“我怕她出事!”
門被開啟一半,阿倫被老婆阿梅拽上了胳膊,阿梅的口裡還帶著一些咀嚼聲:“我現在很懷疑你和她的關係!”
阿倫的臉漲得通紅,揮舞著拳頭,憤慨的吼道:“你說甚麼鬼話,人命關天,人家才送東西過來。”
“送點東西怎麼了,難道要讓我們以命相抵嗎?”阿梅的大嗓門根本壓不住一點。
這些對話遠遠的飄到了七皮弄,此時此刻的周桐雙膝發軟,生死當前,她對這種無情無義的話沒有了絲毫感覺。
走過四其巷,陸峰有意放慢了腳步,聽到那聲槍響後,他腳下一個剎車,還是無法剋制心中強烈的好奇跑了過來,不過他沒走二大街,而是走了四其巷,整整繞了個大圈子,從三大街繞到七皮弄的另一頭,他跑的很快,此時已經在一敦場那邊探頭探腦的望向這邊。
白喻發現身後那戶人家的燈亮了,卻沒聽到任何聲音,他眼睜睜的看著男人把那封信塞進了褲兜,他鼻子一酸,平復著呼吸,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個任人宰割的孤狼,艱難的吞嚥著唾液,等待有朝一刻的蓄勢待發。
黑衣男人似乎不想把動靜鬧大,一手持槍,一邊往後退去,他在後退之時還不忘衝著三個人露出殘忍的笑容,左手晃了晃手裡的公文包,確定裡面是空的,再沒有任何東西。
他又不放心的翻轉了下公文包,藉著隔壁屋子裡透出來的光,只看到包的反面有一道劃得很深的橫槓,猜測是因為經年日久的使用,不知甚麼時候劃到的,對此他沒在意,視如敝屣的重新扔到了地上,正巧扔在了白喻的腳邊。
白喻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男人的褲兜,那封信沒有全部塞進去,露出了一個角,他下意識的抬眸,忌憚的去看男人手裡的槍,發覺自己的雙腿是軟的,渾身脫力一般,不甘又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他反手撐著牆,目光下移,努力平復著呼吸,把視線轉向了右腳邊的公文包,原本僵硬的雙腳動了動,卻感到左腳這邊有甚麼異樣。
他知道這個方向趴著的是那個死了的中年男人,心頭怦怦狂跳,認為那個人大機率是回魂了,又或許是那個人還沒死,但他下一刻就放棄了這個渺茫的想法,因為他看的真真切切,明明是一槍貫心。
白喻心虛氣短的收拾好眼神,假裝雙目放空的看著前方,他忽然有個衝動,是不是可以徒手把面前這個黑衣男人制服,心頭頓時氣血上湧,一股澎湃的勇氣翻江而來。
這般也就一瞬,他立馬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十根手指無助的摳著牆壁,邢小東不知甚麼時候擠了過來,那隻拽著他褲腿的手突然又不動了。
周桐被撤了挾持,還有些發愣,呆在原地神色茫然,她下意識的回頭瞅了一眼身後,看到街對面阿梅家的門沒有關上,隨風輕輕晃動。
窗戶也開著,窗簾都被吹到了外面,看到這些她有些悵然若失,轉回了頭,又看到一敦場的方向像是有人再往這邊窺探,藉著稀薄的月光,她定睛瞧了瞧,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長相還算斯文的年輕男人。
她幾乎是拖著腳上的高跟鞋,步履沉重的退出了七皮弄,遠遠的看到二大街的盡頭,昏暗的燈光下,像是停了一輛黃包車。
一個車伕模樣的人站在路邊,不用細看,確定是標子,他身邊站著一對母子,女人穿著和她一樣華麗的旗袍,外面裹著大衣,看向這邊的神色都很緊張。
那個黑衣男人已經不見蹤影,連帶著他周身的那股煞氣一同消失了,白喻稍稍鬆了口氣,蹲下身去看地上那人,伸手輕輕推了推,沒有半點動靜。
再去摸那人的脈搏,白喻的手無力的垂下,擱在冰涼的地上,心道,沒了,這人沒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邢小東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好半天才問:“哥哥,他是死了嗎?”
白喻靜默了片刻,才嘆著氣道:“好像,是!”
可明明剛才還拉了他一下,他確定自己不是錯覺,或許是迴光返照吧,他想著又嘆了口氣,撐著牆緩緩的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