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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京華初立

2026-04-30 作者:小連翹

京華初立

二月初九,柳家的馬車駛進京城南城。

文淵掀開車簾,第一次看見這座傳說中的都城。

城牆比他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磚石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城門洞有三丈深,穿過時馬蹄聲嗡嗡迴響,像踏進另一個世界。

街上的人多得讓他眼花。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路邊店鋪的幌子密密匝匝,從綢緞莊到瓷器鋪,從書坊到藥行,一家挨著一家。

武毅趴在他肩頭,眼睛瞪得溜圓。

“哥,京城真大……”

“嗯。”

車伕是老京城人,回頭笑道:“二位小公子,這才到外城。內城比這還熱鬧,皇城就更不用說了。”

婉寧在柳清韻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

馬車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口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巷子深處,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靜靜地立著。

院門是普通的黑漆木門,門上的銅環磨得發亮。推開,裡面是小小的天井,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比江州的宅子還小些。

李崇禮的信裡說,這院子“清靜安妥”。

清靜是真的。

安妥……柳清韻看著牆角新刷的白灰,窗紙上沒有破損,知道李大人確實費了心。

但偏僻也是真的。

從南城去東城的蘇氏族人聚居區,要穿過整整半個京城。

這微妙的距離,暗示著身份與圈層的差異。

安頓下來的第一日,柳清韻帶著文淵去街上採買。

米鋪、油鋪、柴炭鋪、菜市,一圈走下來,她心裡有了底。

京城的物價,比江州高了不止一倍。

最普通的白米,一斤要十五文。豬肉一斤三十五文,雞蛋一個三文。她問了問房租——像她們這樣的小院,一年租金五十兩,還不算柴炭雜費。

文淵在旁邊默默算賬,臉色有些凝重。

回家後,他把賬本攤在桌上,一筆一筆地加。

“娘,咱們帶來的銀子,加上藥坊今年的分紅,刨去房租、嚼用、束脩……”他抬起頭,“能撐兩年。”

柳清韻點頭。

“兩年,夠了。”

文淵不解。

“夠甚麼?”

柳清韻看著他。

“夠你考進國子監,夠我的書得到認可,夠我們在這京城站住腳。”

她頓了頓。

“文淵,在京城,光有錢不夠。要有人脈,要有身份,要有別人無可替代的價值。”

文淵若有所思。

武毅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忽然問:“娘,那咱們現在有甚麼?”

柳清韻想了想。

“有你哥哥的學問,有我的醫術,有你練武的根基,有婉寧的可愛。”她笑了,“加起來,就是咱們的底氣。”

武毅撓撓頭,也笑了。

那夜,柳清韻在燈下清點帶來的銀票,將一部分換成散碎銀兩,鎖進匣子。

文淵在隔壁屋裡,就著燭火翻看《京城坊巷志》,把國子監、太醫局、蘇氏大宅的位置一一標註出來。

武毅在院中扎馬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婉寧已經睡了,小手攥著被角,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京城的第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二月十五,柳清韻依李崇禮信中所囑,遞帖拜會太醫局。

太醫局在皇城東南,佔地頗廣。硃紅大門,石獅雄踞,門子查驗引薦信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顯然,來這裡的女醫不多。

等了半個時辰,她才被引入偏廳。

廳中坐著三人。

居中者六十餘歲,面容清瘦,目光銳利如刀。左側一人稍年輕,穿著六品醫官的青袍。右側是個白髮老御醫,正在翻看她那冊《軍前傷科備要》。

“清河柳氏?”居中者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本官王敬之,太醫局院判。”

清韻福身。

“民婦柳氏,見過王院判。”

王院判沒有讓座。

他指了指案上的書稿。

“你書中強調‘消毒隔離’,視膿瘡為毒邪,與我朝醫家所循‘扶正祛邪’、‘托里排膿’之理頗有出入。何解?”

柳清韻早有準備。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雙手呈上。

“這是民婦在江州軍藥試用期間,記錄的感染率與癒合時間對比。清創消毒組一百零七例,感染率三成;未嚴格消毒組九十三例,感染率七成。癒合時間,前者平均比後者縮短十二日。”

王院判接過,細看。

那白髮御醫也湊過來。

柳清韻繼續說。

“民婦並非否定‘扶正祛邪’。恰恰相反,消毒隔離正是‘祛邪’的極致——在邪氣未入之前,便將其擋在門外。手術復位,亦是‘扶正’的必要手段。骨不正,筋不柔,氣血不通,正氣何來?”

她頓了頓。

“二者目標一致,手段因傷情而異。正如用藥有君臣佐使,治法亦有輕重緩急。”

王院判沒有立刻說話。

他翻著那些資料表,眉頭微皺,似在消化。

左側那年輕醫官開口:“這些資料,可有旁人佐證?”

“有。”柳清韻說,“江州兵備道李崇禮大人、邊軍陸校尉、以及陸校尉麾下隨行軍醫,皆可作證。民婦書後附有他們的名帖和簡略證詞。”

年輕醫官語塞。

白髮御醫忽然問:“你這書裡的插圖,是誰畫的?”

“民婦繪草圖,請一位老畫匠描的正稿。”柳清韻說,“每一處骨骼位置、復位手法,民婦都反覆核對過。”

白髮御醫看著那幅膝關節復點陣圖,喃喃道:“這比太醫院的《正骨心法》還清楚……”

王院判看了他一眼。

白髮御醫咳嗽一聲,不再說話。

王院判合上書稿,抬眼看向柳清韻。

“你可願在這太醫局藥圃,做一場對照實驗?”

柳清韻心中一動。

“院判的意思是……”

“用羊腿,仿造成粉碎骨折。”王院判說,“一組用你之法,一組用傳統正骨。以一月為期,看癒合效果。”

柳清韻迎上他的目光。

“民婦願意。”

王院判點頭。

“那便定在三日後。所需器具藥材,你自去藥圃領。”

他起身,走向內室。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你那書稿,留在這裡。本官……再細看看。”

柳清韻一福。

“多謝院判。”

三日後,太醫局藥圃。

一隻被麻醉的羊躺在臨時搭的臺子上,左後腿的傷口已經清創完畢。柳清韻跪在臺邊,手指探入傷口,將碎骨一片一片對齊。

圍觀的人站了裡三層外三層。

太醫局的醫官、學徒、藥工,還有幾個不知從哪聽說了訊息、趕來看熱鬧的年輕御醫。

沒有人說話。

柳清韻的動作穩得出奇。清創、復位、縫合、上夾板——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得像是教課。

一個時辰後,她直起身,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了。”

另一組,太醫局的資深正骨醫官用傳統手法,完成了對照羊的包紮。

王院判從頭看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三月初一,第一次拆夾板換藥。

柳清韻組的羊,傷口邊緣乾淨,無紅腫潰爛,斷骨處已有新生骨痂。傳統組的羊,傷口邊緣發紅,有少量滲液。

三月初十,第二次換藥。

柳清韻組的羊,已能嘗試站立,傷腿微微點地。傳統組的羊,傷腿仍不敢著地,傷口癒合速度明顯慢了一截。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連素日不來藥圃的幾位資深御醫,也找藉口來看。

三月十五,實驗期滿。

兩組的羊被牽到太醫局正堂,當著院判、幾位御醫、以及聞訊趕來的兵部官員的面,進行最終比對。

柳清韻組的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略跛。

傳統組的羊,仍需三足支撐,傷腿不敢著力。

王院判繞著那兩隻羊走了一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向柳清韻。

“柳娘子,”他說,“你那書稿,可以刊刻了。”

滿堂寂靜。

隨即,有人帶頭鼓起掌來。

是那個白髮老御醫。

接著是年輕醫官,是藥圃的學徒,是圍觀的人群。

柳清韻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那兩隻羊,看著王院判微微鬆動的表情。

她沒有笑。

只是垂下眼,輕輕撥出一口氣。

三月十八,柳清韻依禮備了四色禮物,攜文淵前往東城蘇府遞帖。

蘇承遠,蘇明德那位在京為官的遠房族叔,官居工部員外郎,從五品。

府邸在東城一條安靜的衚衕裡,門楣不算顯赫,但比南城小院氣派得多。

門子接了拜帖,讓他們在門房等著。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文淵坐在長凳上,看著窗外日影移動,沒有說話。柳清韻神色平靜,只是將帶來的禮物又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疏漏。

終於,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出來,微微欠身。

“夫人請,公子請。老爺在偏廳候著。”

偏廳不大,陳設考究。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青瓷花瓶。蘇承遠坐在主位上,五十出頭,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他身旁坐著一位夫人,穿戴素淨,目光淡淡的。

柳清韻上前行禮。

“民婦柳氏,見過族叔、族嬸。”

文淵跟著行禮。

“學生蘇文淵,見過族叔祖、族叔祖母。”

蘇承遠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一路可還順利?”

“託族叔的福,順利。”

蘇承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氣氛有些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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