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初立
二月初九,柳家的馬車駛進京城南城。
文淵掀開車簾,第一次看見這座傳說中的都城。
城牆比他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磚石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城門洞有三丈深,穿過時馬蹄聲嗡嗡迴響,像踏進另一個世界。
街上的人多得讓他眼花。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路邊店鋪的幌子密密匝匝,從綢緞莊到瓷器鋪,從書坊到藥行,一家挨著一家。
武毅趴在他肩頭,眼睛瞪得溜圓。
“哥,京城真大……”
“嗯。”
車伕是老京城人,回頭笑道:“二位小公子,這才到外城。內城比這還熱鬧,皇城就更不用說了。”
婉寧在柳清韻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
馬車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口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巷子深處,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靜靜地立著。
院門是普通的黑漆木門,門上的銅環磨得發亮。推開,裡面是小小的天井,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比江州的宅子還小些。
李崇禮的信裡說,這院子“清靜安妥”。
清靜是真的。
安妥……柳清韻看著牆角新刷的白灰,窗紙上沒有破損,知道李大人確實費了心。
但偏僻也是真的。
從南城去東城的蘇氏族人聚居區,要穿過整整半個京城。
這微妙的距離,暗示著身份與圈層的差異。
安頓下來的第一日,柳清韻帶著文淵去街上採買。
米鋪、油鋪、柴炭鋪、菜市,一圈走下來,她心裡有了底。
京城的物價,比江州高了不止一倍。
最普通的白米,一斤要十五文。豬肉一斤三十五文,雞蛋一個三文。她問了問房租——像她們這樣的小院,一年租金五十兩,還不算柴炭雜費。
文淵在旁邊默默算賬,臉色有些凝重。
回家後,他把賬本攤在桌上,一筆一筆地加。
“娘,咱們帶來的銀子,加上藥坊今年的分紅,刨去房租、嚼用、束脩……”他抬起頭,“能撐兩年。”
柳清韻點頭。
“兩年,夠了。”
文淵不解。
“夠甚麼?”
柳清韻看著他。
“夠你考進國子監,夠我的書得到認可,夠我們在這京城站住腳。”
她頓了頓。
“文淵,在京城,光有錢不夠。要有人脈,要有身份,要有別人無可替代的價值。”
文淵若有所思。
武毅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忽然問:“娘,那咱們現在有甚麼?”
柳清韻想了想。
“有你哥哥的學問,有我的醫術,有你練武的根基,有婉寧的可愛。”她笑了,“加起來,就是咱們的底氣。”
武毅撓撓頭,也笑了。
那夜,柳清韻在燈下清點帶來的銀票,將一部分換成散碎銀兩,鎖進匣子。
文淵在隔壁屋裡,就著燭火翻看《京城坊巷志》,把國子監、太醫局、蘇氏大宅的位置一一標註出來。
武毅在院中扎馬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婉寧已經睡了,小手攥著被角,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京城的第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二月十五,柳清韻依李崇禮信中所囑,遞帖拜會太醫局。
太醫局在皇城東南,佔地頗廣。硃紅大門,石獅雄踞,門子查驗引薦信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顯然,來這裡的女醫不多。
等了半個時辰,她才被引入偏廳。
廳中坐著三人。
居中者六十餘歲,面容清瘦,目光銳利如刀。左側一人稍年輕,穿著六品醫官的青袍。右側是個白髮老御醫,正在翻看她那冊《軍前傷科備要》。
“清河柳氏?”居中者開口,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本官王敬之,太醫局院判。”
清韻福身。
“民婦柳氏,見過王院判。”
王院判沒有讓座。
他指了指案上的書稿。
“你書中強調‘消毒隔離’,視膿瘡為毒邪,與我朝醫家所循‘扶正祛邪’、‘托里排膿’之理頗有出入。何解?”
柳清韻早有準備。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雙手呈上。
“這是民婦在江州軍藥試用期間,記錄的感染率與癒合時間對比。清創消毒組一百零七例,感染率三成;未嚴格消毒組九十三例,感染率七成。癒合時間,前者平均比後者縮短十二日。”
王院判接過,細看。
那白髮御醫也湊過來。
柳清韻繼續說。
“民婦並非否定‘扶正祛邪’。恰恰相反,消毒隔離正是‘祛邪’的極致——在邪氣未入之前,便將其擋在門外。手術復位,亦是‘扶正’的必要手段。骨不正,筋不柔,氣血不通,正氣何來?”
她頓了頓。
“二者目標一致,手段因傷情而異。正如用藥有君臣佐使,治法亦有輕重緩急。”
王院判沒有立刻說話。
他翻著那些資料表,眉頭微皺,似在消化。
左側那年輕醫官開口:“這些資料,可有旁人佐證?”
“有。”柳清韻說,“江州兵備道李崇禮大人、邊軍陸校尉、以及陸校尉麾下隨行軍醫,皆可作證。民婦書後附有他們的名帖和簡略證詞。”
年輕醫官語塞。
白髮御醫忽然問:“你這書裡的插圖,是誰畫的?”
“民婦繪草圖,請一位老畫匠描的正稿。”柳清韻說,“每一處骨骼位置、復位手法,民婦都反覆核對過。”
白髮御醫看著那幅膝關節復點陣圖,喃喃道:“這比太醫院的《正骨心法》還清楚……”
王院判看了他一眼。
白髮御醫咳嗽一聲,不再說話。
王院判合上書稿,抬眼看向柳清韻。
“你可願在這太醫局藥圃,做一場對照實驗?”
柳清韻心中一動。
“院判的意思是……”
“用羊腿,仿造成粉碎骨折。”王院判說,“一組用你之法,一組用傳統正骨。以一月為期,看癒合效果。”
柳清韻迎上他的目光。
“民婦願意。”
王院判點頭。
“那便定在三日後。所需器具藥材,你自去藥圃領。”
他起身,走向內室。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你那書稿,留在這裡。本官……再細看看。”
柳清韻一福。
“多謝院判。”
三日後,太醫局藥圃。
一隻被麻醉的羊躺在臨時搭的臺子上,左後腿的傷口已經清創完畢。柳清韻跪在臺邊,手指探入傷口,將碎骨一片一片對齊。
圍觀的人站了裡三層外三層。
太醫局的醫官、學徒、藥工,還有幾個不知從哪聽說了訊息、趕來看熱鬧的年輕御醫。
沒有人說話。
柳清韻的動作穩得出奇。清創、復位、縫合、上夾板——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得像是教課。
一個時辰後,她直起身,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了。”
另一組,太醫局的資深正骨醫官用傳統手法,完成了對照羊的包紮。
王院判從頭看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三月初一,第一次拆夾板換藥。
柳清韻組的羊,傷口邊緣乾淨,無紅腫潰爛,斷骨處已有新生骨痂。傳統組的羊,傷口邊緣發紅,有少量滲液。
三月初十,第二次換藥。
柳清韻組的羊,已能嘗試站立,傷腿微微點地。傳統組的羊,傷腿仍不敢著地,傷口癒合速度明顯慢了一截。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連素日不來藥圃的幾位資深御醫,也找藉口來看。
三月十五,實驗期滿。
兩組的羊被牽到太醫局正堂,當著院判、幾位御醫、以及聞訊趕來的兵部官員的面,進行最終比對。
柳清韻組的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略跛。
傳統組的羊,仍需三足支撐,傷腿不敢著力。
王院判繞著那兩隻羊走了一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向柳清韻。
“柳娘子,”他說,“你那書稿,可以刊刻了。”
滿堂寂靜。
隨即,有人帶頭鼓起掌來。
是那個白髮老御醫。
接著是年輕醫官,是藥圃的學徒,是圍觀的人群。
柳清韻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那兩隻羊,看著王院判微微鬆動的表情。
她沒有笑。
只是垂下眼,輕輕撥出一口氣。
三月十八,柳清韻依禮備了四色禮物,攜文淵前往東城蘇府遞帖。
蘇承遠,蘇明德那位在京為官的遠房族叔,官居工部員外郎,從五品。
府邸在東城一條安靜的衚衕裡,門楣不算顯赫,但比南城小院氣派得多。
門子接了拜帖,讓他們在門房等著。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文淵坐在長凳上,看著窗外日影移動,沒有說話。柳清韻神色平靜,只是將帶來的禮物又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疏漏。
終於,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出來,微微欠身。
“夫人請,公子請。老爺在偏廳候著。”
偏廳不大,陳設考究。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青瓷花瓶。蘇承遠坐在主位上,五十出頭,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他身旁坐著一位夫人,穿戴素淨,目光淡淡的。
柳清韻上前行禮。
“民婦柳氏,見過族叔、族嬸。”
文淵跟著行禮。
“學生蘇文淵,見過族叔祖、族叔祖母。”
蘇承遠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一路可還順利?”
“託族叔的福,順利。”
蘇承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氣氛有些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