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淬鋒(補週六)
那夫人開口了。
“柳娘子,”她說,“你的事,我們聽說了些。一個女人家,帶著三個孩子,從江州到京城,不容易。”
柳清韻欠身。
“多謝族嬸體恤。”
“不過,”夫人話鋒一轉,“京城不比江州。這裡規矩大,人多眼雜。你行醫售藥的事……”
她頓了頓。
“雖說醫者仁心,但終究是拋頭露面。咱們蘇家詩書傳家,官眷裡頭,從沒有這樣的先例。”
柳清韻聽著,神色不變。
“族嬸說的是。民婦行醫,只為餬口養家。若有不妥之處,請族嬸指點。”
夫人與蘇承遠對視一眼。
“指點談不上。”夫人說,“只是提醒你,京城裡貴人多,眼睛多。凡事謹慎些,莫要招來閒話。”
柳清韻點頭。
“民婦記下了。”
蘇承遠這時開口,目光落在文淵身上。
“這孩子多大了?”
“回族叔祖,學生今年九歲。”
“讀甚麼書?”
“《四書》已通,《五經》正在讀《尚書》《周易》。平日裡也看些史書、時文。”
蘇承遠微微點頭。
“可曾下場?”
“去年過了縣試,是案首。”
蘇承遠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哦?”他撚須,“既如此,來京後可有甚麼打算?”
文淵看了母親一眼,然後答道:
“學生想先尋機會進國子監旁聽,若能得名師指點,明年再下場府試。”
蘇承遠沉默片刻。
“國子監名額不易得。”他說,“你有薦書?”
“有的。江州府學周學正,給學生的幾位故舊寫了薦書。”
蘇承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只是說:“既來京,當時時以科舉為重。莫要被雜學分了心。蘇家詩書傳家,你既是蘇家血脈,莫辱沒了門楣。”
文淵垂首。
“學生謹記。”
那夫人又開口了。
“還有一事。”她看向柳清韻,“你們母子四人,住在南城?”
“是。”
“南城魚龍混雜,不如東城清靜。只是……”她頓了頓,“那邊的宅子租金不便宜。你們若銀錢上有甚麼難處,可以開口。”
柳清韻聽出了言外之意。
“多謝族嬸。民婦手頭還算寬裕,不敢勞族嬸費心。”
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柳清韻起身告辭。
走出蘇府大門,文淵一直沉默。
走出那條衚衕,他才開口。
“娘,他們……”
“不是親人。”柳清韻說,“是親戚。”
文淵怔住。
“親戚”和“親人”,有甚麼區別?
柳清韻看著他。
“親人,是互相扶持的。親戚,是互相看著的。”她頓了頓,“他們看著我們,怕我們丟蘇家的臉,怕我們佔蘇家的便宜,怕我們給他們惹麻煩。但不會幫我們。”
文淵沉默了很久。
“那咱們怎麼辦?”
柳清韻笑了笑。
“涼拌。”她說,“咱們又不是靠他們活到今天的。”
文淵也笑了。
是啊。
他們從破屋裡爬出來的時候,沒有蘇家。
他們從江州到京城,也沒有蘇家。
以後的路,當然也可以沒有蘇家。
三月二十,太醫局藥圃。
柳清韻蹲在實驗區,正在給那兩隻羊換藥。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幾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正往這邊張望。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太醫局學徒的青袍,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柳、柳娘子,”他開口,“學生姓周,是太醫局的學徒。那日看您做實驗,有些地方沒看明白,想請教一二……”
柳清韻起身,擦擦手。
“周公子想問甚麼?”
周姓學徒眼睛一亮,連忙從懷中掏出紙筆。
“就是那個清創的步驟,您能再講一遍嗎?還有那個夾板,綁的角度……”
柳清韻笑了。
“來,我慢慢說。”
從那以後,每天換藥時分,總會有一兩個學徒悄悄溜到藥圃來。
起初只是遠遠看著,後來開始提問,再後來有人主動幫忙遞工具、記資料。
柳清韻來者不拒。
有問必答,有求必應。
她不講大道理,只講怎麼做、為甚麼這麼做。遇到不懂的,就承認自己不懂;遇到有道理的質疑,就認真思考、一起討論。
半個月後,那幾個學徒已經成了她的“小尾巴”。
訊息傳到王院判耳中,他只是哼了一聲,沒有阻止。
同一時期,文淵的進展也很順利。
三月廿五,他帶著周學正的薦書,叩開了國子監廣業堂的門。
主講的張博士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脾氣古怪,學問卻極紮實。他看了文淵帶來的文章,又考問了幾句經義,便點頭允了旁聽。
“廣業堂每月逢五開講,你可來聽。”他說,“但有一條——不許曠課,不許遲到,不許在堂上交頭接耳。做得到?”
文淵躬身。
“學生做得到。”
第一次聽講,文淵就被震住了。
堂上坐著的,有十五六歲的少年,也有二十出頭的青年。有人討論《尚書》今古文之爭,有人爭辯朱陸異同,有人侃侃而談西北邊防之策。
那些話題,他在江州從未聽過。
他坐在角落裡,拼命記筆記,生怕漏掉一個字。
下堂後,一個高個子同窗走過來,朝他抱拳。
“你是新來的?江州那個蘇文淵?”
文淵點頭。
那人笑了。
“我叫鄭宣,山西來的。你那日在堂上記筆記,記了一整頁——記甚麼呢?”
文淵有些不好意思。
“記……諸位同窗的發言。有些觀點,學生從未想過,想回去慢慢琢磨。”
鄭宣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有意思!”他拍拍文淵的肩,“走,去茶房,我給你講講剛才那幾位爭論的門道。”
四月初三,柳清韻在太醫局藥圃偶遇一個特殊的病人。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面色蠟黃,步履蹣跚,由丈夫攙扶著。她不是來藥圃看病的,是陪丈夫來太醫局辦事,走到半路忽然腹痛難忍,蹲在地上起不來。
丈夫急得團團轉,太醫局的人卻不敢擅動——怕擔責任。
柳清韻正在旁邊換藥,聽見動靜,走過去蹲下。
“嫂子,哪裡不舒服?”
那婦人抬頭,滿臉冷汗。
“肚子……肚子疼……從生了孩子就一直沒好利索……”
柳清韻問了幾個問題,又搭了搭脈。
產後惡露不盡,拖延日久,已成虛寒夾雜之症。
她取出隨身帶的銀針,在那婦人足三里、三陰交各紮了一針,又取出幾粒自己配的艾附暖宮丸,用溫水化開,讓她服下。
一盞茶工夫,那婦人的臉色漸漸好轉。
她丈夫又驚又喜,連連道謝。
柳清韻擺擺手。
“回去後,找大夫好好調理。再拖下去,怕成痼疾。”
那丈夫千恩萬謝,問了她姓名住址,說改日一定登門拜謝。
柳清韻沒有放在心上。
但三日後,那人真的登門了。
他姓秦,是北城講武堂的武官,從七品,專管新兵訓練。那日陪妻子去太醫局,是去辦軍需藥材的對賬事宜。
“柳娘子,”他進門便是一揖,“拙荊回去後,按您說的找了大夫,這幾日好多了。您的大恩,秦某記在心裡。”
柳清韻連忙扶起。
“秦大人不必多禮。舉手之勞。”
秦武官從懷中取出一張帖子,雙手遞上。
“這是拙荊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柳清韻推辭不過,只得收下。
秦武官環顧四周,忽然壓低聲音。
“聽說娘子在編軍醫之書?”
柳清韻微怔。
“大人如何得知?”
秦武官笑了笑。
“京城說大很大,說小也很小。太醫局那場實驗,早就傳開了。”他頓了頓,“娘子,北城講武堂常需此類實學。
那裡有全國最好的兵書圖籍,有從邊關退下來的老將,有真正打過仗的人。”
他看著柳清韻。
“或許,比太醫局更快見用。”
柳清韻心中一動。
“秦大人此話當真?”
“當真。”秦武官說,“講武堂雖以兵法為主,但軍中傷科也是必修。那些老將,最恨的就是紙上談兵。娘子若願意,我可以引薦。”
柳清韻沉吟片刻,起身一福。
“多謝秦大人。”
秦武官走後,文淵從裡屋出來。
“娘,您要去嗎?”
柳清韻看著他。
“你覺得呢?”
文淵想了想。
“太醫局是‘名’,講武堂是‘用’。”他說,“名未成時,先抓用。”
柳清韻笑了。
“你越來越像周學正了。”
文淵也笑了。
“娘教的。”
四月初十,空間再生變化。
柳清韻沉入意識時,發現竹樓內多了一樣東西——
一尊小小的青銅藥鼎,虛影浮動,擺在書架前的矮几上。鼎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有的像篆字,有的像草藥圖案。
她走近,伸手觸碰。
鼎身微微發熱,那些符文竟然流動起來,在鼎身表面緩緩旋轉。
她心念微動,想著“《軍前傷科備要》”。
鼎中忽然浮現一行小字:
“著書立說,功德初成。鼎蘊藥靈,可助煉藥。”
她退出空間,睜開眼。
窗外月光正好。
她想了想,取出那冊書稿,輕輕放在枕邊。
然後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夢見自己在鼎中煉藥,那些草藥的配比、火候的掌握,都清晰得像有人手把手在教。
四月十五,柳清韻與文淵在燈下長談。
她將太醫局、講武堂兩條路,以及蘇氏族人的態度,一一擺在桌面上。
文淵也將自己在國子監的見聞,以及鄭宣等人的結交,細細說了。
柳清韻聽完,點了點頭。
“太醫局是‘名’,講武堂是‘用’,國子監是‘途’。我們需在‘名’未成時,先抓‘用’,固‘途’。”
文淵接道:“蘇家之眼,且當清風過耳。”
柳清韻笑了。
“正是。”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
四月十八,王院判忽然親自到訪。
他面色凝重,進門後屏退左右,壓低聲音道:
“柳娘子,你那書稿中關於‘破傷風’之預防與論述,宮中貴人偶見,甚為關注。”
柳清韻心中一凜。
“宮裡的……貴人?”
王院判點頭。
“具體是哪位,本官不便說。但今日尚藥局的人來問詢,透露了風聲——近日恐會有人來與你詳談。”
他頓了頓。
“你……需有所準備。”
柳清韻沉默片刻,點頭。
“多謝院判提點。”
王院判走後,她獨自在堂中坐了許久。
宮裡。
那兩個字,重如千鈞。
她想起破屋裡那個絕望的夜晚,想起集市上那場倉促的急救,想起錢府、陸府、州府、太醫局……
一步一步,她走了這麼遠。
如今,那道門,終於向她裂開一道縫。
四月二十,文淵從國子監回來,臉色有些異樣。
“娘,”他壓低聲音,“今日同窗議論,說蘇承遠近日與一位御史走得很近。那位御史,素來反對‘奇技淫巧’,曾在朝堂上彈劾過工部推廣新式農具……”
他頓了頓。
“會不會……”
柳清韻搖頭。
“不用猜。”她說,“我們做我們的。他走他的路,我們走我們的路。”
文淵點頭。
但他心裡知道,母親說得輕鬆,事情未必輕鬆。
那位御史若真的盯上他們,彈劾“婦人行醫”“奇藥惑眾”,足以在朝堂掀起風浪。
而他們母子四人,在這偌大的京城,還沒有一個真正的靠山。
夜深。
柳清韻獨坐在竹樓中,看著那尊青銅藥鼎虛影。
鼎身的符文緩緩流轉,似乎在提醒她——
路還長。
但她已經走了這麼遠。
不怕。
她退出空間,走到院中。
武毅還在扎馬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婉寧已經睡了,小小的呼吸聲隔著窗紙隱約傳來。文淵的屋裡還亮著燈,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動不動,是在讀書。
柳清韻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三更天了。
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回屋。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但今夜,她的家,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