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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青雲路

2026-04-30 作者:小連翹

青雲路

陳掌櫃走後,柳清韻攤開州府的地圖,開始安排。

“藥坊這邊,交給陳掌櫃。鎮上那處宅子,不賣,留著以後回來有個落腳處。縣城的鋪子盤出去,換成銀票。”

文淵提筆記下。

武毅湊過來看,忽然問:“娘,咱們的藥材種子怎麼辦?”

柳清韻看他一眼。

“你說呢?”

武毅想了想,撓頭。

“是不是……要帶一些走?”

柳清韻點頭。

“核心的幾樣,娘會帶。其餘的,分給合作的農戶,讓他們繼續種。以後咱們在京城立住了腳,還可以從這邊調貨。”

武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婉寧坐在劉嬸懷裡,看著哥哥們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開口:“去京城,有糖葫蘆嗎?”

滿屋又是一陣笑。

柳清韻把她抱過來,親了親她的小臉。

“有。京城甚麼都有。”

正月初八,周學正登門。

他帶來了一封信,和一串鑰匙。

“這是老夫在京中故舊的地址。”他將信遞給文淵,“一個是國子監的張博士,一個是翰林院的李編修。你到了京城,拿著信去找他們,或可在學業上指點一二。”

文淵雙手接過,鄭重行禮。

“學生多謝先生。”

周學正擺擺手。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爭氣。”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印,放在文淵手心。

文淵低頭看去。

印上刻著四個字——“經世致用”。

“這是老夫年輕時,恩師送的。”周學正說,“這些年一直壓在箱底,沒捨得用。如今送給你。”

文淵捧著那方印,眼眶發熱。

“先生……”

“別哭。”周學正拍拍他的肩,“你比老夫強。老夫在這個小地方蹉跎了一輩子,你才九歲,就要去京城闖了。”

他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蘇文淵,記住——京城再大,也是人待的地方。不要怕,也不要狂。該低頭時低頭,該挺直時挺直。有甚麼事,寫信回來。”

文淵點頭。

“學生記住了。”

周學正走後,王教諭也來了。

他帶的東西簡單——一包本縣土產,和一封給府城故交的信。

“去了京城,若有機會,多結交些讀書人。”他說,“但不要攀附,不要鑽營。你才九歲,先把書讀好。”

文淵一一應下。

王教諭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那個爹……”他說了一半,又咽回去,“罷了,不提也罷。你比你爹強。”

文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學生知道。”

正月十五,元宵節。

按察司的結案文書下來了。河工貪腐案主犯七人,從犯十五人,追回贓銀兩萬餘兩。那日劫獄的主謀被擒獲,供出了背後靠山——省城某位致仕官員的遠房侄子。

周學正派人送來訊息:此人已被控制,短期內威脅已除。但那人背後的關係網還在,長遠難料。

“走吧。”他在信中寫道,“越遠越好。”

正月十八,柳清韻最後一次去藥坊。

陳掌櫃帶著所有工匠,在門口列隊相送。老張頭眼眶紅紅的,周管事背過身去偷偷擦淚。

柳清韻站在院子裡,看著那間掛了鎖的小屋,看著新修的烘房,看著晾曬場上鋪得整整齊齊的竹篩。

“這一年,”她說,“辛苦你們了。”

老張頭抹著眼淚,甕聲甕氣道:“娘子,俺不會說話,俺就想說……您是個好人。”

柳清韻笑了。

她取出幾封紅包,親手遞給每個人。

“過年添個喜氣。以後藥坊的事,拜託諸位。”

工匠們齊齊跪下。

柳清韻連忙扶起。

出了藥坊,她又去了鎮上。

方先生的腿還是不好,拄著杖站在門口,看著她從巷口走來。

“先生。”柳清韻行禮。

方先生點點頭,看著她。

“這一年,你做得很好。”

柳清韻搖頭。

“多虧先生教導文淵。”

方先生擺手。

“那孩子自己有出息。”他頓了頓,“進了京城,讓他多讀史書,少看時文。史書讀透了,時文自然就會了。”

柳清韻應下。

方先生從袖中取出一本手抄冊子,遞給她。

“這是老夫這些年抄錄的京城風物、官場忌諱、人情往來。沒甚麼用,就是個參考。”

柳清韻接過,鄭重收入懷中。

“多謝先生。”

方先生擺擺手,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柳娘子,”他說,“京城不比這裡。那裡的人,眼睛長在頭頂上。你一個女人,要帶著三個孩子闖進去……不容易。”

柳清韻點頭。

“晚輩知道。”

方先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但你不一樣。”他說,“你從破屋裡爬出來的時候,比現在難多了。”

柳清韻微怔。

方先生已經關上了門。

正月二十,按察司的褒獎文書送到。

文淵因“查賬有功、臨危不懼”,獲州府表彰。雖無實職,但名頭好聽,對進京後身份有益。

同日,空間再生變化。

柳清韻沉入意識時,發現竹樓書架上,那些關於“京城”的地理志、官制介紹類的模糊字跡,一夜之間變得清晰可辨。

她取下一本《京城坊巷志》,翻開,裡面連衚衕口的茶館、巷尾的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走向書架深處。

那株人參上方,霧氣凝聚成一幅簡略的草圖——山脈、河流、關隘。她看了很久,認出那是北疆邊關的堪輿圖。

圖上一處,有一點微光閃爍。

她退出空間,看向正在院中扎馬步的武毅。

武毅滿頭大汗,卻咬牙堅持著。

那點微光的位置,恰好是他的方向。

二月初二,龍抬頭。

柳家的馬車停在巷口。

行李裝了整整三車。書箱、藥材、銀票、換洗衣物、以及那幅錢員外送的“妙手仁心”匾額——文淵堅持要帶上。

“這是孃的第一塊匾。”他說,“帶著它,心裡踏實。”

送行的人站滿了巷子。

劉嬸抱著婉寧不肯撒手,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陳掌櫃站在最前面,身後是藥坊的工匠們。周管事還在絮絮叨叨囑咐車伕,路上要小心、按時餵馬、夜裡不要趕路。

王教諭也來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文淵。

文淵走過去,朝他深深一揖。

“先生保重。”

王教諭點點頭。

“去吧。”

馬車啟動時,婉寧從車窗探出小腦袋,朝後頭的人揮手。

“劉嬸再見——!伯伯再見——!”

劉嬸追了幾步,終於停下來,站在原地,望著馬車越走越遠。

文淵靠在車壁上,手邊是那方“經世致用”的青田石印。

武毅趴在另一側車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面後退的田野。

柳清韻坐在中間,懷裡抱著婉寧。

她沒有回頭。

但她手裡,一直攥著那封李崇禮的信。

出了縣城,上了官道,車速快起來。

武毅看累了,靠在她肩上睡著了。婉寧也睡了,嘴角還掛著口水。文淵還在看書,是那本《京城坊巷志》。

柳清韻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空間。

竹樓靜靜佇立,書架上的書又多了幾本。那株人參散發著淡淡的光華,葉片在靈氣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她在竹樓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退出空間,睜開眼。

窗外,田野飛速後退。

三日後,馬車抵達省城驛站。

柳清韻剛安頓好孩子們,驛卒送來兩封信。

第一封,李崇禮的。

“……京城南城金魚衚衕小院已租妥,押一付三。房東姓周,是個厚道人。太醫局王院判處,我已去信,你到京後可直接拜會。另附銀票五十兩,算作賀儀,萬勿推辭。”

第二封,字跡陌生,信封上落款是“蘇府”。

柳清韻拆開,一目十行掃過。

寫信人是蘇明德那位在京為官的遠房族叔,官居某部員外郎,素未謀面。信中措辭冷淡疏離,大意是——

“聞汝等將來京。蘇氏門楣,世代清白。汝雖已非蘇家婦,然攜蘇家血脈入京,須謹言慎行,勿行有辱門風之事。若在京城有難處,可投帖來問,然勿攀附,勿借名,勿招搖。”

柳清韻看完,將信摺好。

文淵問:“娘,是誰的信?”

柳清韻笑了笑。

“京城知道我們來了。”她說。

文淵一怔。

柳清韻沒有解釋。

她只是將信收入匣中,然後抱起睡醒了的婉寧,走向驛站後院的廚房,讓店家幫忙熱一碗羊奶。

武毅還在院中扎馬步,一刻不肯放鬆。

文淵站在廊下,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際。

遠處,隱約可見省城的城牆輪廓。

再遠,是京城的方向。

“哥,”武毅忽然開口,“你說京城有多大?”

文淵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肯定比咱們走過的所有地方加起來都大。”

武毅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會不會迷路?”

文淵笑了。

“不會。”他說,“娘在。”

武毅也笑了。

他繼續扎馬步,腿已經開始發抖,但咬牙堅持著。

柳清韻端著羊奶從後院出來,看見兩個兒子一個站著、一個蹲著,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望。

她走過去,把婉寧放在廊下坐好,將羊奶遞給她。

婉寧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柳清韻站在廊柱邊,望著北方。

那裡有京城,有太醫局,有兵部,有國子監,有蘇家那位冷淡的族叔,有無數她從未見過的人。

那裡有風,有雨,有明槍,有暗箭。

但那裡也有機會。

有文淵的學業,有武毅的軍旅,有婉寧的未來,有她的著書。

馬車明天還要繼續走。

她低頭,看著三個孩子。

文淵在廊下背書,聲音低低的,是她熟悉的《管子·輕重》。

武毅終於收了馬步,正用袖子擦汗。

婉寧喝完了羊奶,舉著空碗朝她笑。

“娘,還要。”

柳清韻接過碗,蹲下身,把她抱起來。

“好。”她說,“咱們去京城,喝更好的羊奶。”

婉寧咯咯笑了。

遠處,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

夜風漸起,帶著早春的寒意。

但她的懷裡,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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