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定
臘月廿八,卯時三刻,天還未亮透。
文淵被周學正派來的人從床上叫起,只說了一句話:“帶上你那些賬冊,跟我走。”
他來不及問緣由,匆匆套上外袍,將厚厚一疊記錄揣入懷中。韓猛已經在門口等著,臉色凝重,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出甚麼事了?”文淵壓低聲音。
“收網。”韓猛說,“我爹也被調來了,說是按察司的人昨夜進的城。”
兩人穿過清晨霧氣瀰漫的街巷,趕到府衙側門時,那裡已經站滿了人。
按察司的差役、州府的兵丁、幾個穿便服卻神色冷峻的官員。周學正站在人群邊緣,見文淵來了,快步迎上。
“跟緊我。”他說,“今日要抓的人多,你是證人,必須在場以備詢問。”
文淵點頭,跟著周學正進了府衙大門。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仗。
戶房、工房的胥吏被一個個帶出來,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渾身抖得像篩糠。那個平日對他最客氣的劉書吏,此刻被兩個差役架著,腿軟得站不住,經過文淵身邊時,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裡沒有恨意,只有茫然。
文淵垂下眼,沒有說話。
巳時三刻,抓捕基本完成。按察司的官員在正堂清點人犯、賬冊、贓銀,文淵被安置在東側偏廳候著,韓猛守在他身邊。
“差不多了。”韓猛鬆了口氣,“抓到就好,省得夜長夢多——”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是喊叫聲,馬蹄聲,還有……慘叫聲。
韓猛霍然起身,一把將文淵拉到牆角。
“別動!”
窗紙被甚麼東西刺破,一支箭矢從兩人頭頂掠過,釘在對面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顫動。
文淵看著那支箭,腦子裡一片空白。
外頭的喊叫聲越來越近——
“殺了那多事的小秀才!”
“攔住他們!”
“有刺客!”
韓猛拔出短刀,擋在文淵身前。門被撞開,兩個按察司的護衛衝進來,渾身是血,喘著粗氣。
“蘇公子,跟我們走!”
文淵被他們架著,跌跌撞撞穿過迴廊。混亂中,又一支流矢飛來,擦過他的左臂,衣衫劃破,皮肉一涼,隨即是火辣辣的疼。
他沒有叫出聲。
直到被推進一間有重兵把守的屋子,他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
血滲出來了,染紅了衣袖。
“蘇文淵!”韓猛臉色大變,“你受傷了!”
文淵搖頭。
“擦破皮,不礙事。”
他的聲音很穩。
但他的手指在發抖。
半個時辰後,混亂平息。
按察司的官員鐵青著臉來通報:涉案豪強之子糾結十餘名亡命徒,企圖劫走押送途中的人證,製造混亂。兇徒大部被擒,兩人被當場格殺,但幕後指使者尚未落網。
那支射入偏廳的箭,目標是他。
周學正趕來時,文淵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他坐在那裡,面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平靜。
周學正看著這個九歲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蘇文淵,”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可知道,今日這事意味著甚麼?”
文淵點頭。
“學生知道。”
周學正搖頭。
“你不知道。”他蹲下身,與文淵平視,“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查出來的那筆賬,牽扯的不只是幾個胥吏、幾個奸商,還有他們背後的人。那些人,有些還在暗處,有些甚至還在官位上。”
他頓了頓。
“今日沒能全抓乾淨,日後必有後患。江州,你短期內不能再呆了。”
文淵怔住。
“學生的學業……”
“命比學業重要。”周學正起身,“這事我會與你母親細談。”
臘月三十,除夕。
柳家的年夜飯比往年簡單。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劉嬸還特意包了餃子。武毅吃得心不在焉,婉寧被爆竹聲嚇得往母親懷裡鑽,文淵靜靜坐著,左手手臂上纏著的紗布在燭火下格外顯眼。
柳清韻沒有問。
她只是給文淵碗裡添了一塊肉。
飯後,她把孩子們叫到堂屋,將收到的幾封信一一攤開在桌上。
第一封,太醫局。
“……《軍前傷科備要》所載諸法,甚為新奇。本院判欲深究之。另悉兵部武選清吏司亦聞此書,有意觀瞻。若君能攜稿至京,當面討教,於醫道、于軍旅,皆為大善。”
第二封,李崇禮。
“書稿已呈兵部故交,頗受重視。京中已為君租賃小院一處,在南城金魚衚衕,清靜安妥。太醫局王院判乃餘舊識,可代為引薦。望君早作決斷。”
第三封,陸校尉。
“武毅從軍之事已定。開春即入北疆親兵營,從最低做起。此子根骨心性俱佳,若歷練得法,他日前程不可限量。惟邊關兇險,須有準備。”
柳清韻將三封信一字排開。
文淵看著那些信,沉默不語。武毅眼睛發亮,又強忍著不表現出來。婉寧坐在母親膝上,好奇地伸手去夠那些紙。
柳清韻開口。
“太醫局催我進京,陸校尉催武毅去邊關,李大人催我們早做決斷。”她頓了頓,“而文淵,有人催他離開江州。”
武毅猛地抬頭。
“哥要離開江州?為甚麼?”
文淵沒有說話。
柳清韻看著小兒子。
“因為你哥查賬的事,得罪了人。那些人沒抓乾淨,他再留在這裡,不安全。”
武毅臉色變了。
“那怎麼辦?我們搬家?”
柳清韻點頭。
“要搬。”她說,“但不是換一個縣城,是進京。”
滿室寂靜。
武毅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進……京城?”
“對。”柳清韻看著他,“京城比江州大,比江州安全,比江州機會多。你哥可以去國子監求學,你從京城出發去邊關,起點更高。婉寧可以在京城開蒙,將來見識也不同。”
她頓了頓。
“我的書要在太醫局認證,也需要進京。”
武毅撓頭,消化著這龐大的資訊量。婉寧聽不懂,只是抱著母親的手臂,咿咿呀呀地學舌。
文淵抬起頭。
“娘,藥坊怎麼辦?”
“交給陳掌櫃。”柳清韻說,“核心工藝分給幾個老工匠,各掌一環節。配方在我手裡,誰也拿不走。”
文淵想了想,又問:“那咱們在江州的產業……”
“變現。”柳清韻取出另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賬目,“鋪子盤出去,藥圃轉給合作的農戶,只留少量股份分紅。咱們輕裝進京。”
文淵看著那張紙,沉默了。
他知道母親向來有決斷。
但這一次,決斷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娘,”他輕聲問,“您已經想好了?”
柳清韻看著他。
“從你受傷那天起,就在想。”她說,“留,有暗箭;進,有風波。但留是坐困,進是闖路。我們家從無到有,靠的不是躲避,是本事和互相支撐。”
她伸手,輕輕按在他肩上。
“文淵,你說實話——你想不想進京?”
文淵低頭,看著自己包紮著的手臂。
半晌,他抬起頭。
“想。”他說,“京城國子監有天下英才,學生想去見識。而且孃的著書需要太醫局認可,兒可以在一旁協助,也能繼續學業。”
柳清韻點頭,看向武毅。
武毅立刻挺起胸膛。
“娘,我不怕危險!陸叔那裡是戰場,也是我早就想去的天地!大哥去京城求文路,我去邊關闖武路,將來咱們家一文一武,誰也別想欺負!”
柳清韻笑了。
她又低頭,看向懷裡懵懵懂懂的婉寧。
“婉寧呢?”
婉寧聽不懂,但她看見母親笑,也跟著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牙。
柳清韻將她抱緊了些。
“京城貴人云集,教養資源非此地可比。”她說,“婉寧漸大,需要更好的開蒙和環境。”
她抬起頭,看著三個孩子。
“那就定了。舉家遷京。”
正月初三,柳家召開了一次正式的家庭會議。
說是會議,不過是圍坐在堂屋裡,桌上擺著炭火盆、熱茶、和一疊厚厚的賬冊。
陳掌櫃也被請來了。
柳清韻將遷京的決定告訴他時,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掌櫃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朝柳清韻深深一揖。
“娘子,陳某跟您合作一年,從一介普通藥商,到如今州府四大藥行排得上號。您這份恩情,陳某記一輩子。”
柳清韻扶他起來。
“陳掌櫃言重。藥坊交給您,妾身放心。”
陳掌櫃搖頭。
“不是放心的事。”他說,“是責任。娘子這藥坊,是您一手一腳創出來的。陳某接手,絕不敢讓它敗落。”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
“這是陳某擬的新契書。藥坊利潤,陳家只取三成,其餘七成,每年匯入京城柳氏名下。藥坊的賬目,隨時可查。核心工匠的合同,陳某重新簽過,每人加了五成分紅,讓他們死心塌地。”
柳清韻接過文書,細看一遍,眼眶微微發熱。
“陳掌櫃……”
“娘子別謝。”陳掌櫃擺手,“陳某這輩子,能遇見娘子這樣的主家,是福氣。您去京城闖更大的天地,陳某在這小地方替您守著後院,應該的。”
他頓了頓,笑道:“再說,您那書要是真成了,柳氏藥坊這名號,可就值錢了。陳某這是在給自己攢養老本。”
滿屋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