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入府學
江州府學在城東,佔地二十餘畝,是江州十二縣學子心嚮往之的最高學府。
文淵站在府學大門外,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一時沒有動。
身後,武毅扛著行李,甕聲道:“哥哥,進去啊。”
文淵回過神,接過行李,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府學比他想象中更大。
一進大門,便是寬闊的泮池,池上架三座石橋。池畔古木參天,濃蔭匝地。遠處隱約傳來誦書聲,悠揚如鍾。
引路的學吏將他帶到東齋——那是童生入府學附讀的住所,一排十間,每間住兩人。
文淵的齋舍在第三間。
推開門,一股陳年墨香撲面而來。屋內陳設簡單:兩張書案、兩架書櫥、兩張臥榻。靠窗的書案上堆著幾本書,旁邊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少年,正低頭抄書。
那少年聽見動靜,抬頭。
他面容清瘦,膚色偏黑,眉眼間有股拒人千里的疏離。
“新來的?”他問。
“是。”文淵放下行李,“清河縣,蘇文淵。”
少年點了點頭,沒有報自己姓名,又低頭抄書。
文淵不再打擾,將行李歸置好,取出筆墨紙硯,在另一張書案前坐下。
窗外的誦書聲隱隱約約。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開始默寫今日要溫的功課。
報到第一日,府學沒有課業。文淵默完書,見那少年還在抄,便起身出門,在府學中慢慢走了一圈。
藏書閣、明倫堂、射圃、教授廨舍……每一處都比縣學大得多。
他站在藏書閣前,看著那五層高的樓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
——這裡有無數他從未讀過的書。
“想進去?”
身後傳來聲音。文淵回頭,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青衫,揹著書箱,正看著他。
那少年走近幾步,抱拳道:“韓猛,雲山縣人,軍戶子弟。”
文淵回禮:“蘇文淵,清河縣人。”
韓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認得你。”他說,“童生試榜首,策問寫了四條治疫之法的那個。”
文淵微怔。
“我爹在縣衙當差,謄抄考卷時,我偷看過。”韓猛壓低聲音,擠擠眼,“你那個策問,比我見過所有秀才寫的都好。”
文淵不知如何接話,只道:“過譽了。”
韓猛不在意,抬頭看向藏書閣。
“我也想進去,”他說,“可是教授說,要先透過月考,才有資格入閣借書。”
他轉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文淵。
“你也是吧?那咱們一起考過月考,一起進去!”
文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次日,府學開課。
文淵第一次見到府學教授——姓許,名慎之,五十餘歲,面容清瘦,目光嚴厲。
許教授講《管子·輕重》篇。
“……輕重之術,權衡之道也。權谷幣而輕重,以調盈虛,以平準糴……”
堂下諸生或聽或記,一片安靜。
講到一半,許教授忽然發問:“輕重之術,若用於今日,當如何?”
滿堂寂靜。
文淵低頭,在腦中思索。他想起母親在柳氏藥坊的種種經營——收購價與售價的權衡、豐年儲糧以備歉收、軍供訂單的分批交付……
“學生以為——”
聲音從側後方響起。
文淵側目,見一人站起來,十五六歲模樣,穿著綢衫,腰間繫著成色極好的玉佩。他揚著下巴,侃侃而談:
“輕重之術,乃先王權變之道,非後世商賈可解。今若用之,當謹遵古法,以官府平準,以義理權衡……”
他引經據典,洋洋灑灑說了半盞茶工夫,通篇都是“古者”“先王”“聖人曰”。
許教授聽著,不置可否。
“還有誰?”他問。
文淵舉手。
許教授點頭:“講。”
文淵起身,略整衣袖,緩緩開口:
“學生以為,輕重之術,非徒古法,亦可今用。”
他頓了頓。
“以糧價為例:豐年穀賤傷農,官府當以平價收儲;歉年穀貴傷民,官府當以儲糧平糴。此即‘以重射輕,以賤洩貴’之意。”
許教授目光微動。
“學生家中經營藥坊,曾遇一事:某藥豐產,藥販壓價,藥農欲毀田棄種。家母便以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這批藥材入庫,待藥價回漲時再分批售出。”
他頓了頓。
“此舉既不傷藥農,亦不虧藥坊,更穩住了來年的藥材供應。學生愚見,此亦輕重之道——不必泥於古法,當因時制宜,因地制宜。”
滿堂寂靜。
那綢衫少年臉色青了又白,終於忍不住冷笑一聲。
“商賈之術,也配登大雅之堂?”
文淵抬眼,看向他。
那少年揚著下巴,滿臉不屑。
文淵沒有生氣。
他只是微微躬身,語氣平和。
“管子為相,以商強國。學生只論先賢治國之道,不論出身貴賤。”
堂上一靜。
許教授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卻被文淵捕捉到了。
“好一個‘不論出身貴賤’。”許教授點頭,“蘇文淵,坐下。”
文淵落座。
身後,韓猛悄悄豎了豎大拇指。
斜前方,那綢衫少年——後來文淵才知道,他叫趙子恆,是州通判之子——陰沉著臉,捏著筆桿的手指,指節發白。
下學後,韓猛湊過來。
“你知道趙子恆是誰嗎?”
“州通判之子。”文淵收拾書案,聲音平靜。
“知道你還跟他頂?”
“不是頂。”文淵說,“他問,我答。許教授問,學生答。”
韓猛愣了愣,撓頭。
“你這話說得……也對。”
他忽然壓低聲音。
“不過,趙子恆心眼小,你當心點。他父親是通判,府學裡好些人巴結他。他若記恨你……”
文淵動作一頓。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沒有回頭去看趙子恆。
只是將書卷收入書箱,淡淡道:“知道了。”
傍晚,文淵回到齋舍。
那沉默寡言的同舍還在抄書。他抄了整整一日,面前那本書已翻過大半。
文淵走到他身側,輕聲道:“今日課上講《管子·輕重》,你可有筆記要借?”
那人抬眸,看他一眼。
片刻後,他放下筆,從書案下抽出一冊薄薄的手劄,遞過來。
“我抄的。”
文淵接過,翻開。
手劄裡不是原文,而是摘錄——各代註疏、典籍印證、許教授講過的相關案例,密密麻麻,蠅頭小楷。
他怔住了。
“你……”
“我叫沈墨。”那人說,“府城人,家道中落,無錢延師。”
他頓了頓。
“你的話,我聽見了。”
文淵想問甚麼話,但沈墨已經低頭繼續抄書。
那本手劄,文淵翻了一夜。
天亮時,他提筆,在空白處添了一條批註:
“輕重之術,非獨官府可行,民間亦有其道。但官府行之以平準,民間行之以生計。本同末異,皆不可廢。”
次日,他將手劄還給沈墨。
沈墨看了那條批註,沉默良久。
“你見過真正的商賈?”他問。
文淵想了想,點頭。
“我娘就是。”
文淵說出這句話時,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
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這樣稱呼母親——不是“家母”,不是“母親”,而是“我娘”。
那個在破屋裡用嘴吸出妹妹口中汙物的女人。
那個在集市上跪地救人的女人。
那個在藥坊中徹夜研製藥膏的女人。
沈墨看著他,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變化。
“你娘……”他頓了頓,“是個甚麼樣的人?”
文淵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娘啊。”他說,“她會在五更天起來熬粥,會一邊翻曬藥材一邊哼歌,會在我背書背不下去的時候說‘那就先睡覺’。”
沈墨沉默地聽著。
“她也會在有人欺負我們的時候,站在最前面。”文淵說,“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兇,但那些人看著她的眼睛,就不敢動了。”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兩張年輕的臉上。
沈墨忽然低下頭。
“我娘不在了。”他說,“三年前。”
文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手劄輕輕放回沈墨案上,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默寫功課。
此後三日,兩人沒有多餘的交談。
但每日清晨,文淵的書案上都會多出一頁沈墨抄錄的註疏;每日深夜,沈墨的燈下都會多出一盞文淵溫好的茶。
第四日,月考成績公佈。
文淵第三,韓猛第五,沈墨第九。
韓猛高興得差點在明倫堂跳起來,被教授瞪了一眼才收斂。
沈墨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接過借書牌時,手指微微發顫。
“走!”韓猛一手拽一個,“去藏書閣!”
文淵第一次踏入藏書閣,是在那日午後。
五層高樓,陽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在書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與樟木混合的氣息,沉靜,悠遠。
韓猛直奔第二層史部,說要看《名將傳》。沈墨在第一層經部前站定,取下一本《禮記正義》,就地翻開。
文淵在第一層站了很久。
但他看的不是經書。
他在書架最角落的地方,發現了一排落滿灰塵的書:《江州水利考》《東南圩田志》《歷代漕運輯要》《救荒活民補遺書》。
他一本一本取下來,翻開,又輕輕放回去。
那些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捲起,顯然很久沒人借閱。但每一本上面,都有前人手寫的批註——某年某月某日,讀至此條,想起某地某事。
他忽然想起母親的話。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但若走不了萬里路,就先讀萬卷書。”
他將《江州水利考》的借書牌,放進了書盒。
傍晚,三人從藏書閣出來。
韓猛抱著三本《名將傳》,眉飛色舞。
沈墨只借了一本《禮記正義》,卻已翻到三分之一處。
文淵抱著那本《江州水利考》,站在藏書閣的臺階上,望著遠處漸沉的夕陽。
“你借這個做甚麼?”韓猛湊過來看了一眼,撓頭,“又不考。”
文淵沒有解釋。
他只是翻開書,指著其中一頁上褪色的批註。
“你看,有人在這裡寫過——‘某年某月,親至此地,見渠猶在,惜已淤塞’。”
韓猛愣住了。
沈墨走過來,看了看那行褪色的小字,忽然說:“這是二十年前的字跡。”
文淵點頭。
“那個人讀這本書的時候,還只是讀書。後來他去了那個地方,親眼看見了那條渠。”他說,“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他想告訴後來的人——讀書,要落在實處。”
韓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說:“那我以後也要去邊關,親眼看看那些名將打過仗的地方。”
沈墨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禮記正義》抱緊了些。
月亮升起來了。
三個少年站在藏書閣前,各懷心事,卻又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那夜,文淵在燈下讀《江州水利考》。
讀到第三卷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親曾經說過,清河縣北邊那條河,二十年前曾經改過一次道。從那以後,下游幾個村的農田,年年受澇。
他翻開輿圖,找到那條河的位置,又對照書中記載的水利工程。
然後他提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
——如果在這裡修一條支渠,把多餘的水引到東邊的荒地……
他沒有再往下想。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讀這些書,不是為了考試。
是為了有一天,能用上。
月底,府學月考。
策問題:論邊鎮糧餉轉運之弊。
文淵在號舍中靜坐了一盞茶工夫。
他想起韓猛說要去邊關的話,想起沈墨抄錄的那些註疏,想起藏書閣裡那排落滿灰塵的書。
他提筆。
他沒有寫“官吏貪墨”“路途損耗”——那是大多數同窗會寫的。
他寫的是“銜接”二字。
沿途倉儲不足,運糧隊無處歇腳,損耗大增。
運輸容器不統一,計量混亂,交接時紛爭頻生。
運力來源單一,官府車馬不夠用時,民間商隊卻因手續繁雜望而卻步。
然後他寫解決方案:
中轉倉、標準化容器、民間競標。
最後他寫道:
“此法非學生臆想,乃從家母經營藥坊得來。豐年儲藥,歉年發賣;作坊與農戶分利,官採與□□並行。輕重之道,不在紙上,在事中。”
他擱筆,吹乾墨跡。
交卷時,天已黃昏。
走出考棚,韓猛和沈墨在門口等他。
韓猛苦著臉說沒考好,沈墨沉默不語。
文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遠處藏書閣的飛簷,忽然想起同舍第一夜,沈墨遞過來的那冊手劄。
那時他還不明白,為甚麼這個沉默寡言的人,願意把自己辛苦抄錄的東西借給一個陌生人。
現在他明白了。
因為在這條路上,一個人走太遠,太累。
需要有人同行。
那夜,文淵在燈下給母親寫信。
他寫府學的日子,寫韓猛和沈墨,寫藏書閣的那些書,寫月考的策問。
寫到末尾,他頓住了筆。
他想寫想她,想寫謝謝她。
但最後,他只是添了一行字:
“娘,兒在這裡很好。勿念。”
三日後,回信到了。
信封裡只有一張薄箋,上面是母親熟悉的字跡:
“好。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你的朋友。”
文淵看了很久。
然後將信箋摺好,收入懷中。
窗外,韓猛和沈墨正在等他去藏書閣。
他起身,推開門。
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