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隱現
門外,暮色四合。
他忽然很想回家。
縣學教諭姓王,字靜齋,年逾五十,以病弱之軀執掌教務已十二年。
這夜,他照例在燈下複核此次入學考的優秀卷子。
經義優異者七人,詩賦拔萃者三人,策問……他原以為策問只是走過場,十歲上下的孩子能寫出“開倉賑民”“延請良醫”已是出眾。
但這份卷子。
他將策問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
斷源、清穢、施藥、報官。
不是空泛的“仁政愛民”,是具體的操作指引。水井查汙需投石灰攪動,看水色變化;馬齒莧與地錦草同為止瀉卻性味有別;呈文應先送戶房還是刑房?
這不是一個十歲孩子能憑空想出的。
他翻到卷首:清河鎮,蘇文淵。
他提筆,在策問卷上加了一行批註:
“通達事理,洞悉民瘼,可造之材。”
批完,他忽然按住腹部,眉間掠過痛楚。
這是十幾年的老毛病了。飯後脘腹脹滿,時時隱痛,縣裡、府城的大夫都看過,無非是脾胃虛弱,開了健脾方子,吃時稍好,停藥即犯。
他吞了一粒隨身攜帶的香砂養胃丸,靠進椅背。
眼前晃過那份策問裡的字跡:
“馬齒莧性寒滑利,地錦草平和,宜分證用之。”
他忽然想,能教出這等見識的母親,是甚麼樣的人?
文淵考完這日,柳清韻正在城北駐軍營房。
陸校尉親自陪同,穿過三重崗哨,來到一區獨立營院。
院中曬太陽的老兵們見有人來,紛紛撐著柺杖要起身。陸剛擺手:“都坐著,柳娘子是來看你們腿的。”
“柳娘子”三字一出,數道目光齊刷刷投來。
柳清韻沒有寒暄,徑直走向離她最近的那個老兵。
他五十上下,左小腿褲管空懸——那不是截肢,是肌肉萎縮太甚,褲管撐不起來。膝下五寸處,一片巴掌大的瘡口,邊緣隆起暗紅,中心凹陷,滲著淡黃清液。
“七年了。”老兵低聲說,“那年韃子箭射的,箭頭拔出來,這洞就沒長好過。”
柳清韻蹲下,以銀針探入瘡口邊緣。
老兵肌肉抽搐,但沒縮腿。
“疼?”
“不是疼。是麻。”他頓了頓,“不,也不是麻。就是……沒知覺。”
柳清韻取出銀葉麥穗草配製的生肌散,以蒸餾水調成糊狀,薄敷瘡口,覆以油紙,輕輕包紮。
“明日此時,我來換藥。”
她走向下一人。
七個潰瘍病例,她一一清創、敷藥。
十九例陳傷筋骨痛,她選取其中症狀最重的五人,貼鐵骨膏於痛點,記錄貼敷時辰。
十一例寒溼痛,她分發祛寒丸,囑咐每日三次,連服七日。
陸剛全程隨行,沉默地看著。
他沒有問“能治好嗎”。
他不敢問。
第三日,柳清韻復至營房。
第一個老兵揭開油紙時,瘡口邊緣的暗紅已褪成淡粉,中心凹陷處有細密肉芽冒出,滲液減少大半。
他盯著自己的腿,嘴唇翕動,半晌發不出聲。
“會癢。”柳清韻說,“癢是在長肉,別撓。”
老兵用力點頭,眼眶紅了。
第七日,第一批試用療程結束。
七個潰瘍病例,五例瘡口縮小三分之一以上,兩例最輕的已完全結痂。
五例鐵骨膏試用者,三例反饋疼痛明顯減輕,兩例效果中等等,但無人不良反應。
十一例寒溼痛,九例自述“腿腳暖和了,夜裡能睡整覺”。
陸剛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些聚在柳清韻身邊、爭先恐後捲起褲管衣袖的老兵。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邊關一名校尉,眼睜睜看著同袍因傷口潰爛死在撤軍路上。
他想起三年前,老父因陳年腿痛夜不能寐,他四處求醫,最終只換來一句“老病無良醫”。
他想起半月前,他懷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向這位年輕婦人開口求藥。
他沒有想到。
他轉向柳清韻,後退一步,抱拳齊眉。
“柳娘子,”他聲音低沉,“這些藥,邊軍需要。”
柳清韻等他繼續說。
“不只是我的邊關。”陸剛抬眼,“兵部每年撥銀採買傷藥,多是南邊幾家老字號,價高,效緩。你這藥若能量產……”
他頓了頓。
“我陸剛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為你開軍供這條路。”
柳清韻看著這位將軍。
她沒有推辭,沒有說“容妾身考慮”。
她說:“藥坊正在建。第一批次產成藥,秋後可出。將軍能要多少?”
陸剛怔了一瞬,旋即大笑。
“好!”他擊掌,“有多少,要多少!”
柳清韻回到鎮上時,暮色已濃。
藥坊工地仍在趕工,烘房的煙囪已砌到一人高。武毅灰頭土臉坐在磚堆上喝水,見她回來,騰地跳起:“娘!今日鋪了兩壟晾曬場!”
柳清韻遞給他帕子擦臉。
“文淵呢?”
“回來就關在屋裡,說等娘吃飯。”
柳清韻推開家門。
堂屋桌上擺著三菜一湯,菜已涼透,油花凝在湯麵。文淵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四書章句》,但目光沒落在書上。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
母子對視。
柳清韻問:“考得如何?”
文淵說:“兒把娘教的都寫上了。”
沒有更多話了。
柳清韻坐下,拿起筷子。
“吃飯。”
文淵也拿起筷子。
武毅從門外衝進來,一疊聲問考了甚麼題、難不難、別人答得如何。文淵一一答了,說到策問題正是方先生壓的那道,武毅拍腿大笑:“那哥哥豈不是閉著眼睛都能過!”
文淵搖頭:“方先生壓的是‘鄉間疫病’,不是特指腹瀉。”
武毅撓頭:“那不都一樣……”
“不一樣。”文淵說,“腹瀉疫病,要查水井;時疫寒熱,要查蚊蠅。先生教我的是方法,不是答案。”
柳清韻沒有插話。
她只是將桌上那盤涼透的青菜,又夾了一筷子。
放榜日在七日後。
柳清韻照常去藥坊,文淵照常去方先生家,武毅照常去工地。沒有人提榜單的事。
辰時三刻,巷口忽然喧譁。
正在院中翻曬藥材的劉嬸第一個衝進來,氣都沒喘勻:“中、中了!娘子,文淵中了!”
她身後跟著一串看熱鬧的孩童,再後頭,竟是縣學一個穿青衫的學吏,手持名冊,高聲道:
“清河鎮柳氏子文淵,名列縣學蒙館第三等。教諭有評——策問優異!”
武毅扔了鋤頭就往家跑。
文淵從方先生家回來時,門檻邊已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他穿過人群,看見母親站在院中,正與那學吏說話。
她神色平靜,接過那張蓋著縣學大印的錄取文書,向他招手。
“文淵,過來謝過差官。”
文淵上前,恭敬行禮。
學吏笑著擺手,又取出另一封帖子:“王教諭口諭,請蘇公子三日後攜家長至縣學一敘。教諭對公子策問甚是欣賞,欲親見本人。”
人群譁然。
縣學教諭,從八品,全縣學子的座師。尋常蒙童入學,連見一面都難。
而這位教諭,竟要親自召見一個十歲孩子。
柳清韻送走學吏,回身時,文淵還站在原地,捧著那張錄取文書。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娘,”他聲音很輕,“兒做到了。”
柳清韻點頭。
“嗯,做到了。”
她沒有說更多。
但這四個字,比任何誇獎都讓文淵心安。
三日後,母子二人登門縣學。
王教諭比柳清韻想象中更清瘦。五十出頭的年紀,鬢髮已白大半,眼下青黑,不時以手按腹。
他見了文淵,先問策問中那四條方略是師承何人。
文淵答:“方先生授讀書明理,母親授經世致用。”
王教諭轉向柳清韻。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知書達理的村塾女先生。但坐在他對面的年輕婦人,布衣荊釵,言談平和,卻在三言兩語間,將“策問”的意義從考場拉到衙署,從紙面拉到民生。
“教諭,”柳清韻說,“文淵這孩子,讀書肯下苦功。但他最大的長處,是能把他讀的書,用到身邊的事上。”
王教諭沉默良久。
“蘇文淵,”他忽然道,“你想不想明年下場試試童生試?”
文淵一怔,旋即正色:“學生願意。”
“好。”王教諭取過案上一卷書,“這是老夫手錄的《歷年縣試策問精選》,中有老夫批註。你拿回去研讀,三月後來還我。”
他頓了頓,轉向柳清韻。
“娘子方才說,文淵讀的書,能用事上。老夫這十幾年也讀了不少醫書,卻於自身之疾束手無策。方才娘子診脈寥寥數語,切中老夫十餘年之痼疾……”
他苦笑。
“敢問娘子,老夫這脾胃之疾,可還有救?”
柳清韻提筆寫下一張方子。
健脾和胃,疏肝理氣——尋常路數。但她在方末加了一味甘松,用量極輕。
“教諭之疾,起於憂思勞倦,非一日之寒。這方子先服半月,當有改善。”她頓了頓,“甘鬆開鬱醒脾,可解胸脘滿悶。但此物有小毒,不可過用。三劑後減半。”
王教諭接過方子,目光落在那味他從未在健脾方中見過的甘松上。
他忽然想起,文淵策問中那句“馬齒莧性寒滑利,地錦草平和”。
甚麼樣的母親,能教出這樣的兒子?
甚麼樣的兒子,有這樣的母親?
他沒有再問。
只是親自送母子二人至縣學大門,破例。
同日黃昏,陸校尉遣人送來一面匾額。
“惠及行伍”四個大字,鐵畫銀鉤,左下角落款:清河陸剛。
匾額沒有題贈人名姓,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給誰的。
柳清韻沒有掛。
她將匾額收在堂屋側壁,與錢員外那幅“妙手仁心”並列。
文淵的錄取文書壓在書案青佈下。
武毅今日破天荒沒有去工地,而是蹲在藥圃邊,用木棍一筆一畫在地上寫字。柳清韻走過去看,是歪歪扭扭的“柳”字。
“做甚麼?”她問。
武毅抬頭,認真道:“陸將軍說,咱家的藥以後要送去邊關。邊關很遠,那些當兵的不知道咱家在哪兒,但認得這個字。”
他用木棍指著地上的筆畫。
“我先把‘柳’字練好,以後藥箱子上的字,我來寫。”
柳清韻看著他。
這孩子今年七歲,手掌還帶著孩童的圓軟,卻已學著像大人一樣安排自己的擔當。他讀書不如哥哥,也從無怨妒,只是日復一日,用自己的方式護著這片院牆裡的人。
“好。”她說,“以後藥箱上的字,你來寫。”
武毅咧嘴笑了。
夜深。
柳清韻獨自坐在藥坊實驗區,面前是三款成藥的工藝記錄。
鐵骨膏,提取、配比、基質,已反覆驗證三十七次。
生肌散,研磨目數、配伍劑量,已穩定在第四版。
祛寒丸,丸重、崩解時限、藥效持久度,仍需微調。
她合上記錄,沉入空間。
泉眼已擴至碗口粗,清流汩汩,匯成一汪小潭。
黑土擴張成三壟規整的藥畦,一壟人參,一壟甘松與寧神花,一壟赤脈劍形草與銀葉麥穗草。
畦間小徑鋪著細碎白石,是她從未鋪設、卻自然成型的。
她站在潭邊,看那株人參。
主根已具人形,參須密佈,須端隱有光華流轉。她俯身觸碰葉片,意識中傳來溫潤的回應——
不是語言,是某種近乎情感的共鳴。
她退出空間,睜眼。
窗外月色如霜。
她忽然想起陳掌櫃午後遣人捎來的那句話。
王家老爺在暗中調查藥坊的藥材來源,尤其是那些“效果奇好”的部分。
她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
空間是她的立身之本,也是她最不能示人的秘密。
她需要更穩妥的掩護——
明面上的藥圃規模要擴大,常用藥材的穩定供應鏈要建立,藥坊核心工藝要分層分級,哪怕最親近的僱工也窺不到全貌。
她更需要更強的靠山、更硬的名聲,讓任何想覬覦的人掂量掂量,動她柳氏一門,要付出甚麼代價。
縣學教諭的賞識,是文淵的靠山。
陸校尉的軍供渠道,是藥坊的靠山。
但文淵還只是蒙童,陸校尉只是邊關一校尉。
不夠。
遠遠不夠。
柳清韻在夜色中靜坐良久。
遠處傳來更夫隱約的梆子聲。
她沒有點燈,只是將王家調查的事壓進心底最深處。
明日的擔子,明日再挑。
今夜,她只需要知道——
文淵考上了。
軍藥成功了。
她的孩子們,正在以她未曾預料的速度,長成足以並肩的同路人。
就夠了。